(三)示人:宇宙作为教师
「示人」二字,尚有一层可发之蕴:它把天地设想为一位不言之师,把人设想为终身之弟子。这个构想贯穿先秦儒道两家,是中国古代思想最深的共法之一。《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则者,天所示也。《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人之间,视听相通。孔子欲无言,而指四时百物为天之言。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法者,学也;人之学统,一直上接于天。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知北游》)——「原天地之美」,正是受天地之示。
《易》的独特贡献,在于把这位不言之师的教材编订成册:八卦成列,是把天地之示译为图象;系辞命之,是把天地之示译为文辞。故《易》书自居的身份,不是圣人的私意著作,而是天地之示的转写本——「《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上传)。明乎此,则「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二句在本章中的位置便豁然:上文说「天下之动贞夫一」,一者何在?即在乾坤所示之易简。天地不以繁难示人,而以易简示人——这易简本身,就是那个「一」的面貌。至道不远,其示如此;人若舍近求远、厌易喜难,非天之隐,人自塞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