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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成列与天地大德——《系辞下传》第一章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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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宇宙观的确立

(一)「大德曰生」的石破天惊

「天地之大德曰生。」七个字,是全章的顶点,也是先秦思想史上一座醒目的界碑。天地之德多矣:覆载之德、公正之德、恒久之德、易简之德——而《系辞》独拈一「生」字,许为「大德」。这一拈提,等于为整个宇宙下了一个价值判断:天地这场无穷的运化,其根本的性格、最高的功德,是生——是使万物存在、生长、繁衍、日新。

这个判断并非凭空而来。《易》古经的世界,本来就是一个生意盎然的世界:屯者,物之始生也,「刚柔始交而难生」,如草木之初出地而屯邅;蒙者,物生之稚也;「云行雨施,品物流形」(乾《彖》);「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坤《彖》);「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咸《彖》);「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彖》)。六十四卦的舞台上,主角始终是那个生了又生的「万物」。《系辞》上传更明言:「生生之谓易。」易之为道,即是生生——生了又生,生生不已;前一生方成,后一生已起,如波之逐波,如春之继春。「天地之大德曰生」,正是「生生之谓易」的价值论表述:生生不仅是事实,而且是德,而且是大德。

「德」字用在此处,须细辨其味。先秦言德,本谓得之于天、施之于物的能力与恩惠:「德者,得也。」天地之于万物,无所索取,纯是给予——给予存在,给予生机,给予生生不穷的未来。这种纯粹的给予,正是「德」的原型。《老子》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老子亦以「生」为天道之德,且极言其不有、不恃、不宰——生而不据为己有,是德之所以玄。《系辞》与之同调而异趣:同者,皆以生为天地之大功;异者,老子的重音落在「不有不宰」上——生的方式是无为的、退让的;《系辞》的重音落在「生」字本身——生的事实是正面的、可颂的、当效法的。一个提醒你生养者的谦退,一个赞叹生养这件事的伟大;两说相济,恰见先秦人对宇宙生机的完整体认。

(二)生生宇宙观对「天道观」诸说的回应

「天地之大德曰生」一句,放回先秦思想的现场,是对当时几种天道观的鲜明表态。

其一,对「天道福善祸淫」的赏罚天观。《书》曰:「天道福善祸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这一古老信仰以天为赏善罚恶的主宰,其长处在维系道德,其困境在善恶之报每不应验——伯夷饿死,何福之有?《系辞》不取赏罚为天地第一义,而以「生」为第一义:天地之德不在挑选谁、惩罚谁,而在生养一切。赏罚观下的天像一位严明的君王,生生观下的天地更像无私的父母;父母之于子,先是生养,而后有教训——吉凶悔吝之类的「教训」,前文已归之于人自身之动,天地的本务只是生。这一转换,悄然化解了「善恶之报不爽」的困局:天不是不公,天本不司赏罚;贞胜之理是长程的、总体的,而生生之德是当下的、普遍的——人人已在受用。

其二,对「天道自然无情」的道家天观。《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语骇人,其实义谓天地无所偏爱,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任万物自生自化。《庄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大宗师》)道家看天地,重在其「无私」「无情」「无为」——扫除一切拟人的温情,还宇宙一个廓然大公。《系辞》全盘接受「无私」,却不肯止于「无情」:天地诚然不偏爱一物,然其无偏爱,正因其遍爱——遍生万物而无所遗。不仁云者,谓其无「偏仁」;大德曰生云者,谓其有「遍德」。同一事实——天地生万物而不主宰——道家读出「冷」,《易》家读出「温」。这不是事实之争,是价值抉择之争:以何种目光看宇宙,即决定以何种态度做人。视天地为不仁者,其学趋于因任独善;视天地之大德为生者,其学必趋于赞化育、济生民。《系辞》此句,正是儒家目光的庄严宣告。

其三,对「天人相分」的批评。荀子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又曰:「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荀子极力划开天与人:天只是自然运行,无意志无德性,人不必颂天,只须用天。此论清明痛快,扫除迷信之功甚伟。然《系辞》的路数与之微异而又可通:异者,《系辞》仍以「德」许天地,天地不只是可用的材料库,而是可法的大宗师——观其生生而兴吾仁,观其贞明而立吾信;通者,《系辞》亦不教人坐待天恩,全章下半「圣人之大宝曰位」「理财正辞」云云,正是「制而用之」的事业。可以说,《系辞》在「颂天」与「用天」之间取了第三条路:法天——天地之德不是用来歌颂的对象,也不只是利用的资源,而是人类德业的范本。「天地之大德曰生」的下文紧接「圣人之大宝曰位」,天人之间以一个「大」字相续:天地之「大」德,圣人之「大」宝——圣人之所以为圣,正在能以人间的位业,承接天地的生德。

(三)生生与仁:儒家心法的宇宙论根基

「天地之大德曰生」之所以是儒家义理的柱石,在于它为「仁」找到了宇宙论的根基。

仁是孔门第一义。然《论语》言仁,皆就人事指点:「爱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仁的根据何在?何以人当爱人?孔子罕言性与天道,子贡叹不可得而闻。至《孟子》,仁有了人性论的根基:「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仁根于心。而《系辞》此句,更为仁觅得天地之根:天地以生物为大德,人得天地之心以为心,故人之大德亦在生生——成己成物,养生送死,使人人遂其生、物物遂其性,此即仁。仁不是人间独有的温情,而是天地生德在人身上的延续;恻隐之心一动,即是天地生意在此心上的萌芽。复卦《彖》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一阳来复于群阴之下,剥落殆尽而生意复萌——先秦《易》家于此指点「天地之心」,所指者何?即此不肯断绝的生意。天地之心即是生,人心之仁即是生意之在人——这一条义脉,把《论语》之仁、《孟子》之心、《易传》之生,贯串为一。

由此看儒家的功夫与事业,处处是「生」字的展开。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梁惠王上》)——政治以遂民之生为始基;「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教化以默运生成为极致;「君子成人之美」(《颜渊》)——交友以成全对方之生长为道义;「苛政猛于虎」(儒门相传之义)——虐政之罪,罪在戕生。乃至孔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述而》),取物有节,不绝其类——一竿一弋之间,皆是不忍尽物之生的心肠。这些散见的教义,得「天地之大德曰生」一句而纲举目张:儒家全部学问,可总名之曰「赞天地之生」的学问。

道家亦贵生。《老子》曰:「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庄子之学,有「养生主」之篇,「保身」「全生」「养亲」「尽年」之训。然道家之贵生,重在全「己」之生——不以物害己,不以名伤性;儒家之贵生,重在遂「群」之生——己欲生而使人皆遂其生。杨朱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其极也「贵己」;墨翟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其极也忘己;孟子两辟之,而归于仁——仁者,己与群之生一体遂之之道也(《尽心上》论杨墨执一之害)。「天地之大德曰生」正是这个「一体之生」的总纲:天地之生,何尝择物?人法天地,安得独遂己生而遗天下之生?故此句既立,下文之「位」「仁」「财」「义」——一整套群体生养的政教纲领——便如水到渠成。

(四)生与死、生与杀:大德的阴影面

言生生之德,不可回避其阴影:天地生万物,亦杀万物。秋风陨箨,严霜杀草;物竞相食,弱肉强者之口。天地果是好生而已乎?先秦人于此并不天真。四时之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收藏即是敛杀。《老子》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万物「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庄子妻死,鼓盆而歌,以死为「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至乐》)。道家正视死亡,把死纳入自然之运,以此解脱哀乐。

《易》家如何安顿这个阴影?其答在「生生」二字的叠用之中。单言「生」,则死是生的失败;言「生生」,则个体之死正是大化生生的环节——旧谷不落,新苗不滋;前波不逝,后波不继。天地之德不在使一物永生——无一物永生——而在使「生」本身永续:物有死,而生生不息。故丰卦《彖》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系辞》仍曰「生生之谓易」:昃食盈虚,皆生生之节拍,非生生之否定。这个安顿与庄子貌异而心通:庄子曰「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亦见死生一条;所异者,庄子由此齐死生而游于物外,《易》家由此重死生而尽力于物内——正因个体之生有涯,故养生送死之事为大,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要在这有涯的人生里成全每一个体应得之生。儒家丧祭之礼之隆重,正建基于此:不能使人不死,而能使死者安、生者继——慎终追远,民德归厚(《学而》),归厚者,归于生生之厚也。

至于「杀」,儒家亦不讳言: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取物以时;「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梁惠王上》)。杀而有时、取而有节,则杀在生生之内——如天地之有秋冬;杀而无时、竭泽而渔,则杀在生生之外——是贼天地之德。故「天地之大德曰生」不是不食不杀的教条,而是一个总的方向判断:宇宙的大势是生,人的大业是助生;一切不得已之杀、之刑、之战,必须在「助生」的总目的下取得意义——此意直贯章末「禁民为非曰义」:禁与罚亦是养生之具,非与生德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