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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成列与天地大德——《系辞下传》第一章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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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象的世界之开启

(一)「成列」二字的分量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这是全章第一句,也是最容易被轻轻读过的一句。八卦者,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三画之卦凡八。「成列」,谓其陈列布置而成行列。初读似乎只是平铺直叙:八个卦排成了一列,象就在里面了。然而细想便有可疑:为什么不说「八卦既画,象在其中」?为什么不说「八卦既成」?偏偏说「成列」?

「列」之为义,重在位置与秩序。一物独存,无所谓列;必众物并陈,各居其所,相与为序,然后谓之列。星有列宿,土有列疆,国有列侯,朝有列位。八卦之妙,正不在每一卦的单独存在,而在八卦并陈时彼此之间形成的关系网络。乾与坤对,震与巽对,坎与离对,艮与兑对;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一旦成列,这些对待、感应、往来的关系便一齐涌现。象不是画在每一卦里的,而是活在八卦相互之间的。这就是「象在其中矣」的确解:其中者,成列之中,非一卦之中。

这层意思,可与《周易》古经的实际相印证。乾之为象,健也,天也;然若无坤之顺、之地与之对待,「健」义便无从显豁。《彖传》释泰卦曰:「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释否卦曰:「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交与不交,皆是二卦之际的事,皆是「列」中之事。象由对待而生,由关系而显——《系辞》作者以「成列」二字,把这一《易》学的根本原理,凝练在全章的开端。

再进一层说,「成列」还含着一个「既成」的时间维度。八卦不是正在被画,而是已经画成、已经排定。下传首章开篇即面对一个既成的符号系统,这个姿态耐人寻味。上传说「圣人设卦观象」,是从创制者一面说;此处说「八卦成列」,是从承受者一面说。我们——包括作《系辞》的人——都是文明的后来者,生在八卦已成之后,如同生在语言已成、礼乐已成之后。后来者如何面对先圣的遗产?是拘守其迹,还是通其所以迹?此章下文的「因而重之」「刚柔相推」「系辞焉而命之」,正是对这一问题的回答:遗产不是用来供奉的,是用来生长的。八卦成列只是开端,其中所蕴之象,尚待重之、推之、命之,而后其用不穷。

(二)象是什么:在形与意之间

「象在其中矣」——那么,象是什么?《系辞》上传屡言之:「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又曰:「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又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合此数语观之,先秦《易》学里的「象」,是一个介于可见与不可见、具体与抽象之间的独特存在。

它不是「形」。形是器物的定形,方者恒方,圆者恒圆;象则是「见乃谓之象」,是显现、是呈露,如天上的日月星辰,光景流转,可见而不可执。乾卦三画,其象为天,然此三画非天之形——天何形之有?三画所象者,是天之健行不息、覆帱无私之德。象是以有形写无形,以简约摄繁富。

它也不是纯粹的意念。若象只是心中之意,则不必画卦;画之为卦,正因意不可直传,必托于可见之迹。《系辞》上传引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又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言之所穷,象之所始。言是线性的、分析的,一句话只能说一层意思;象是整全的、含蓄的,一个卦象可以随所遇而生新解。乾之象,在天为健行,在君为刚明,在父为尊严,在马为良驰,在首为元始——象如活水,注入什么样的器,便成什么样的形,而其源头之活并不因此枯竭。

这种以象尽意的思路,在先秦并非《易》家独有。《诗》之比兴,即是象。「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非为咏鸟,鸟之和鸣有象焉,象夫妇之和而有别。「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非为咏桃,桃之华实有象焉,象女子之宜室宜家。孔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阳货》)兴者,起也,由此物而起彼意,正是观象之法。故《易》之象与《诗》之兴,同出于先民「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思维传统:不直陈其意,而借物象引而不发,使闻者自得之。自得者深,直告者浅——这是象优于言的地方。

道家于此有更彻底的省察。《老子》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最大的象反而没有固定的形状。又曰:「执大象,天下往。」执守那无形之大象,天下人便归往之。老子所谓大象,即是道之显现;道不可名、不可状,然而并非空无,它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可见儒道两家都承认:在可名言的世界之上或之后,有一个只能以「象」的方式呈现的层次。分歧在于:老子以为落到具体的形、名、器,便是道之亏损,故宁守其无形之大象;《易》家则以为象必须落实为卦、为爻、为辞,才能开物成务——象不惧其形著,正如道不离于日用。「八卦成列,象在其中」这一句,若与「大象无形」对读,恰见《易》家的立场:象固然渊源于无形,但圣人的功绩正在于使无形者可列、可陈、可传。成列,就是把惚恍中的象带到人间来。

(三)观象: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象在其中矣」还有一层受用处:它规定了读《易》的方法,也规定了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系辞》上传曰:「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观象是《易》学的第一功夫。所谓观象,不是用眼睛看卦画的笔道,而是透过卦画去看它所模写的天地之赜。这个「观」字,先秦用得极重。《周易》有观卦,其《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观不是随意一瞥,而是一种郑重的、有位置的、含着敬意的注视。观卦卦辞曰「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如祭祀者方盥手而未献祭品之时,斋庄中正,诚意最专。以这样的心去看天地,才叫观象。

观象所得,与格析事物所得不同。析物者得其条理分件,观象者得其气象神韵。譬如观天,析之则为日月星辰之度数,观之则见其健行不息之德;观地,析之则为山川土壤之形质,观之则见其厚德载物之量。《论语》记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便是观象——川流之中,圣人观得天地之化机、时间之奔流、生命之不已。孟子解之曰:「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离娄下》)观水之象而得「有本」之义。又曰:「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尽心上》)观象有术,必观其动处、其著处、其相荡相摩处。八卦成列,正是把天地间最堪观的八种大象——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请到一张图上,使人可以居一室之内而遍观造化。

值得再三体味的是「在其中矣」的口吻。全章连用四个「在其中矣」,语气从容笃定,仿佛在说:不必外求,都在里面了。这四个「其中」,勾画出《易》这部书的自足性:卦列而象具,重卦而爻具,相推而变具,系辞而动具——一层含着一层,如种子之含着根茎花果。《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尽心上》)《易》书亦然:万象皆备于卦,反复其道,玩索而有得焉。这种「皆备」「在中」的思想格局,与向外逐物、层层追索的路子迥异,它相信至大者可以摄于至约,繁富者可以藏于简易——这正是下文「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一路义脉的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