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字的郑重
「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四个「其中矣」至此而极。系辞者,在卦爻之下缀以文辞——「元亨利贞」「潜龙勿用」「利涉大川」「不利有攸往」之类;「命之」者,以辞命告占者之谓。命字在先秦语汇里分量极重:天之所令曰天命,君之所令曰君命,父之所令曰父命。《诗》曰「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书》曰「天命靡常」。命,从来不是随口的说说,而是自上而下、必须承奉、关乎行止的告谕。《系辞》作者不说「系辞焉而告之」「而释之」,偏说「命之」,是有意抬高卦爻辞的性质:这些文辞不是符号的说明书,而是对人的呼召与指令——它要求你动,或者要求你止。
故曰「动在其中矣」。前三句的「其中」,说的都是书内之事:象在卦中,爻在重卦中,变在刚柔中;至此一句,忽然越出书卷——「动」是谁的动?是占问者、读《易》者、天下之人的动。辞一旦系上,命一旦下达,这部书便不再是壁上观的图谱,而成了指导行动的南针。《易》与人生的接口,正在这个「命」字上打通。上传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居而观玩,是学;动而观占,是行。系辞而命之,正是从学到行的转关。
先秦典籍中占筮的实例,最能说明「命之」如何引出「动」。《左传》载,晋公子重耳流亡在外,欲返国,筮之,得贞屯悔豫皆八,筮史占之曰不吉;司空季子曰:「吉。是在《周易》,皆利建侯。不有晋国,以辅王室,安能建侯?……震,车也;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乐也。车班外内,顺以训之,泉原以资之,土厚而乐其实……众而顺,嘉之实也。」于是重耳决意返晋,卒成霸业。同一卦象,筮史见其险阻,季子见其建侯;而「利建侯」三字之辞一经申命,重耳之「动」遂决。辞之为命,不是替人行动,而是在人的犹豫两可之际,给出一个使行动得以发端的判词。这就是「动在其中矣」的实境:动不在辞之外另起,动的种子已经埋在辞里,只待人去承命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