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与道家「无为」的对勘
道家于「动生吉凶」别有会心,而结论迥异。《老子》曰:「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既然动辄有失,何不无为?无为则无败,无动则无凶——这在逻辑上正与「吉凶悔吝生乎动」同一前提,只是把「慎动」推向了「不动」。《庄子》亦曰:「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人间世》)乱世之中,动足以招祸,故宁曳尾于涂中,不为牺牛之文绣。
《易》家承认这个前提,却拒绝这个结论。其故安在?在于《易》家看到了「不动」的另一面代价:不动固无凶,亦无吉;无败,亦无成;无祸,亦无功业。而此章下文明言「功业见乎变」,天地之德在「生」而不在「寂」。天地若惧生之有死而遂不生,则大德息矣;圣人若惧动之有凶而遂不动,则大业隳矣。故《易》之教,是知险而涉、知凶而慎动,不是见险而止、因凶而废动。乾卦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终日乾乾,是动也;夕惕若厉,是慎也;动而能惧,故虽处危地而无咎。这七个字,可谓儒家对「为者败之」的正面回答:败不在为,在为而不惕。
平心而论,儒道两家在此各有攸当。道家之无为,救的是妄动之弊——世人逐利如骛,履危不知,老庄一盆冷水,使热中者清醒,其功大矣。《易》家之慎动,立的是任事之则——天下不能人人曳尾涂中,总须有人建侯行师、济川涉险,为这些人立一「动而有则」之教,其功亦大矣。下传首章置「吉凶悔吝生乎动」于「天地之大德曰生」之前,隐然是说:动诚可畏,然天地以生为德,人不得辞其动;既不得辞,则学《易》以慎其动——这是一条在「妄动」与「不动」之间的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