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趣时:变通的方向感
「变通者,趣时者也。」变通二字连文,见于上传「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变通莫大乎四时」。变是裁成转化,通是推行无碍;变而不通则塞,通而不变则腐。而此句为变通指出方向:趣时——趋赴时机。变通不是为变而变、为通而通,是为了「及时」。
时之为义,在先秦思想中日益吃重。《易》古经本身即富于时的意识:乾六爻以龙之潜见跃飞写一「时」字;艮卦《彖》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丰卦《彖》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时不是外在于事的钟表刻度,而是事情自身的成熟度与转折点:果有熟时,潮有汛时,言有可发之时,兵有可动之时。趣时者,即在这成熟与转折之际,恰好赶上。早一步是躁,迟一步是失;不先不后,是为「时中」。
儒家论时,以孔子为极致。孟子曰:「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万章下》)金声玉振之喻极妙:奏乐者以金钟发端,以玉磬收束,众音条理于其间;时者,正是那个使众德「条理」起来的节度——智譬则巧,圣譬则力,而时中如射之中的,非力所能强至。又孔子自言:「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季氏》)一言之发,尚有三种失时之病,况出处进退之大节乎。曾点言志,「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先进》)——春服既成而后浴沂风雩,正是一幅「趣时」的图画:不是急功,不是枯守,而是与时偕行、从容中节的生命气象。
道家亦深于时。《庄子》曰:「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养生主》)又借孔子之口曰:「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秋水》)然细辨之,道家之「安时」重在受:时来不拒,时去不留,如四时之行,人惟顺之;《易》家之「趣时」重在赴:观变知几,见时之将至而先为之备,时至而奋起以乘之。安时者如水随器,趣时者如农候雨——候雨者亦不能使天雨,然其耕耰以待,则雨至而功成。故「变通者趣时者也」一句,把人的能动嵌进了时的秩序里:时不可造,而可趣;命不可违,而变通在我。这依然是儒家「尽人事」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