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憧憧往来:《系辞下传》第五章通释——从感通之道到修身之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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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鼎折足,覆公餗:鼎之九四与德位之称

(一)力小任重,鲜不及矣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本节引鼎卦九四。鼎巽下离上,《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鼎者,重器也:宗庙之祭,宾客之养,皆于是乎出;而其在国也,又为传国之宝、政权之征——桀有昏德,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左传》宣公三年王孙满之言)。故鼎之为卦,其任至重。九四居大臣之位,上承九五之君,是受国之鼎任者也。然九四下应初六——初六者,卦之最下,阴柔小人也。以大臣之任,下比柔邪之人,其所任用者非其人,则任重而股肱挠。故爻辞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足折,则鼎中为公上所备之美食(餗,鼎实也)尽覆于地,沾濡狼藉(渥,沾濡之貌),凶孰甚焉。《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所受之信托,至此扫地,尚何言哉!

孔子之释,不粘滞于爻象,直取其义:「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及者,及于祸也。三句排比,皆言「所有」与「所居」之不称:德,所以居位也,德薄而位尊,位必不能安;知,所以主谋也,知小而谋大,谋必不能成;力,所以胜任也,力小而任重,任必不能举。鼎足之折,不是足之罪——细足未尝不可为足,只不可为大鼎之足;祸皆生于「不称」二字。

(二)「称」的思想:名位与实德

德位相称之义,是先秦政治思想的中坚。儒家言之最切。《论语·泰伯》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托孤寄命者,鼎任也;必君子而后可者,德足以胜之也。《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大受者,尊位重任之谓;小人予之大受,即鼎九四之覆餗。《雍也》季康子问仲由、赐、求可使从政也与,孔子各以「果」「达」「艺」许之——量才而授任,正所以防不称之祸。

《孟子》则从爵位之本论之。《告子上》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人爵者位也,天爵者德也;有人爵而无天爵,正是德薄而位尊,孟子直断之曰「终亦必亡」。《万章下》又记孔子「位卑而言高,罪也」之义——位卑言高且为罪,则德薄位尊,其罪其祸可知。荀子言之尤严:《荀子·正论》曰「德必称位,位必称禄,禄必称用」,《富国》曰「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不祥莫大——荀卿以「称」为政理之第一义,与鼎九四之戒全然相合。

道家于此,别有一副眼光。儒家忧不称而求称之,道家则并高位重任而畏之。《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庄子》书中,此意反复致意:让王、辞相之寓言,几于连篇。《秋水》记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往聘以境内累之,庄子持竿不顾,宁为「曳尾于涂中」之龟,不为庙堂之上之死骨。自道家观之,鼎九四之凶,不在德薄,而在受任——凡以有涯之身受无涯之任者,鲜不折足。此论固激,然与《易》教亦有相通处:《易》不教人不受任,而教人量德而后受;不能量者,宁蛰宁屈,毋轻出而覆公餗。尺蠖龙蛇之节所以列于前,正为此等处设也。

(三)「信如何也」:任与信的重量

《象传》「信如何也」一叹,当与本章前后文合看。解上六「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是器成而后动;鼎九四则是器未成而受大任,正与相反。困六三「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据非其地也;鼎九四居其位而不胜其任,据非其分也——一自外之地言,一自内之德言,而其为「非所据」一也。

覆公餗之凶,所以异于常人之败者,在一「公」字。匹夫之败,败其身而已;居鼎任者之败,覆公上之餗,隳国家之事,天下受其祸。故其形渥之辱、其凶之烈,皆非私人之凶可比。《左传》所载,若庆父之乱鲁、栾郤之覆晋族,皆德知力不称其位任,而祸延宗国者。位愈尊,则「不称」之祸愈大;此圣人所以于鼎之九四特发此叹,而学者所以读此爻当反躬自问:吾之德、知、力,果称吾之所据乎?不称,则退而修之——精义入神,正是称位之本工夫;藏器待时,正是不轻据之真消息。本章脉络,处处回环相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