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憧憧往来:《系辞下传》第五章通释——从感通之道到修身之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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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解之上六与成事之道

(一)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解卦坎下震上,雷雨作之象。《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者,患难解散之时。冬之凝闭既久,春雷一动,雨泽随之,百果草木之壳皆迸裂而萌芽——解卦之象,本身就是屈久而伸的大机括。上六居解之终,是解难之最后一举:悖乱之余孽高踞而未除,故有「射隼于高墉之上」之象。隼者鸷鸟,贪残之物,喻负固为恶之小人;高墉,城上之高处,喻其凭恃险阻。公,尊位之称。以公之尊,射高墉之隼,一发而获之,故「无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困六三与解上六,一凶一吉,相邻而列,对照极其鲜明。六三以柔居险,进触石、退据蒺藜,动罔不凶;上六居动之极,一举射隼,无往不利。同是「动」,何以相去若此?孔子之释,正为剖明此理。

(二)器、时、动:三者具而后发

孔子先将爻辞拆为三事:「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这个拆法极见手眼。射隼一事,有所射之的(隼),有所用之具(弓矢),有能射之主(人)。的在彼,器与能在我。三者之中,孔子独提出「器」字发挥:「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藏器于身」四字,是本节之骨。器者,才能、学术、德业之总名。藏之于身,有两层意思。其一,器必先成而后可藏:无其器而侈言待时,时至亦不能动。其二,器成而必藏:器成而炫之、扬之、亟亟乎求售之,则是憧憧往来以求朋从,非君子之道。藏者,敛也,蓄也,即上文龙蛇之蛰、尺蠖之屈也。《论语·子罕》:「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美玉固当沽,然孔子曰「待贾」——待之云者,不衒玉以求售,藏椟以俟识者。藏器待时,正是韫椟待贾之义。

「待时而动。」时者,天下之势之可否、事机之熟与未熟。器在我,时在天;器可修而时不可强。时未至而动,虽有利器,如以弓矢射未至之鸟,徒发而无获;时至而器不具,如见隼于高墉而手无弓矢,徒见而无如之何。必也器素具于身,时一至而即动,若解上六者:解难之势已成(下五爻已次第解纷),高墉之隼乃最后之的,此时一发,故获之若探囊。《孟子·公孙丑上》引齐人之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镃基,田器也;有田器而不待农时,虽勤无获。孟子又称:「孔子,圣之时者也。」(《万章下》)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圣之时者,即藏器待时之极致。

「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括者,结碍窒塞之谓。器成于内,时熟于外,则动之际无一毫滞碍,如机之发、如水之决,故出必有获。反之,器未成而动,则临事而窒;时未至而动,则动辄得咎——是皆「括」也。困六三之凶,正坐一「括」字:以不成之器,处不可之地,乘未至之时,故进退皆碍。「语成器而动者也」一句总结:此爻所言,是为「先成其器而后动」者说法。器不成,则一切待时乘势之论皆为空谈。

(三)儒道之间:无为之动与有为之藏

此节之义,儒道两家可以互相发明。就「藏」与「待」言,近于道家。《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若屈、若拙、若讷者,藏器之貌也。《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之喻尤切:庖丁之刀十九年而刃若新发于硎,因其「以无厚入有间」,「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刀者器也,十九年之刀不折不缺,藏器之至也;见族而怵然为戒,待时之慎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动而不括也。庖丁之解牛与解卦之射隼,皆一动而成,皆以久藏之器乘既至之机。

然就「动」与「获」言,则纯是儒家事业心肠。道家之藏,藏以全生;儒家之藏,藏以待用。射隼者非为一己,「以解悖也」——除天下之悖乱,安天下之生民,此公之所以动也。《孟子·万章上》述伊尹曰:「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是藏器也;汤三使往聘,币交而后起,是待时也;相汤以王于天下,是动而不括、出而有获也。儒者之藏,其中有天下;此其与专于全生者异也。

由此回看全章脉络:首节言感通不在憧憧营求,次节言屈所以求伸、蛰所以存身,三节言非所据而据之凶,至此节乃正面立出君子处世之全式——修器于内(即「精义入神」),藏而不市(即「龙蛇之蛰」),审时而后发(即不「非所困而困」),动而必成(即「屈信相感而利生」)。前四节至此,天道人事已首尾相贯。而器与时之外,尚有一事为成败之更深根源,即善恶之积、祸福之渐——此下文噬嗑两爻所由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