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惩与教:先秦刑罚思想中的这一爻
先秦论刑,大要有二义:一曰刑期于无刑,二曰惩其始而防其渐。《尚书·大禹谟》相传有「刑期于无刑」之言,《吕刑》则曰「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刑之设,正所以教德;刑之用,期于不用。噬嗑初九之「屦校灭趾」,正是「以刑弼教」的最小单元:一械之加,胜于日后斧钺之诛。
《荀子》于此发挥最详。《劝学》曰「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天论》曰「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皆言祸福之来必有其渐、必由其道。《荀子·富国》又言:「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民服。」赏罚之极致在不用,而其始则不可不用——用之于微,正所以不用之于著。荀子言性恶而重师法之化、礼义之道,其视刑罚,亦如医之用药:药非养生之正味,而于已病者为不可无;小惩非成德之正途,而于不耻不仁者为莫大之福。
抑又有进者。此节明言「小人」,而君子读之,岂无与焉?君子虽不待刑惩,然过失之来,安可谓无?其闻过而喜、见不善而内自讼,正是君子之「自惩」。《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三省者,日日以小惩自加也。下文复初九「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正是君子自为「小惩大诫」之极致——不待校之灭趾,而心之明察已械其恶于未形。是则此节表面言刑罚小人,深处仍是修身之学:外惩者,小人之福;自惩者,君子之德。一爻而两面,圣人之言所以为约而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