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憧憧往来:《系辞下传》第五章通释——从感通之道到修身之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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憧憧往来:《系辞下传》第五章通释——从感通之道到修身之几

一、开篇总观:一章十一爻,何以成一篇大文字

《系辞下传》第五章,是整部《系辞》中体例最为特殊的一章。它不像上传第五章「一阴一阳之谓道」那样以纯粹的义理陈述开篇,也不像下传第二章「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那样以史述器物为纲,而是通篇采取「易曰——子曰」的问答体:先引一条爻辞,继以「子曰」发挥其义,如是者凡十一节。自咸卦九四「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始,中经困之六三、解之上六、噬嗑之初九与上九、否之九五、鼎之九四、豫之六二、复之初九、损之六三,至益之上九「莫益之,或击之」而终。十一条爻辞,出自十个卦,散在六十四卦的各个角落,看似随手拈来,实则脉络井然,首尾呼应,构成一篇结构严密的大文字。

要读懂这一章,先须明白一个前提:这不是随笔式的爻辞杂钞。《系辞》作者从三百八十四爻中拣择这十一爻,其用心之深,正如《诗》三百之有编次、《书》诸诰之有先后。细绎全章,可以看出一条由天道而入人事、由感通而至修身的义理主线,大略可分四层。

第一层是感通之论。首节引咸九四「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而以「天下何思何虑」破题,继之以日月相推、寒暑相推、尺蠖龙蛇、精义入神诸喻,层层推进,说明天下之动本自往来屈伸之常理,不待私意思虑而自然感通。这一层是全章的总纲,是「道」的层面。

第二层是处世之智。困之六三言处非其所、据非其位之凶,解之上六言藏器待时、动而不括之利。一反一正,说明君子于天下之动中如何自处:不可妄据,不可轻发,其要在于审位知时。这一层由天道转入人事,是「时」与「位」的层面。

第三层是善恶之积。噬嗑初九言「小惩而大诫」,上九言「恶积而不可掩」;一在卦初,一在卦终,正见善恶皆由积渐而成。否九五「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言安不忘危,鼎九四「鼎折足」言德薄位尊之必败。这一层是「几微积渐」的层面,说明祸福非自外至,皆萌于至微而成于积久。

第四层是知几与修身。豫六二「介于石」言知几,复初九「不远复」言改过,损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言致一,益上九「莫益之,或击之」言立心。这一层收束全章,将天道之感通、时位之进退、善恶之积渐,一并归结到君子自身的心术与工夫上来。知几其神,是感通之极致;不远而复,是屈伸之在己;致一之理,是往来之归宿;立心勿恒之戒,则回应开篇「憧憧往来」之病,首尾一线,天衣无缝。

由此可见,本章虽是引爻释义之体,其实是借十一条爻辞,写一篇完整的《感通修身论》。「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八字是全章的引线:憧憧者,私意扰扰、思虑营营之貌;本章自始至终,都在回答一个问题——在一个往来不穷、屈伸相感的世界里,人当以何种心术自处?答案层层展开:于天道,则见其不思不虑而自然感通;于时位,则藏器待时而不妄动;于善恶,则谨于几微而慎其积渐;于此心,则介然如石、不远而复、致一而立恒。这四层义理,儒道两家的智慧在其中交光互映,而其归宿,仍是孔门修身之学。

以下依次逐节细读。引文皆据通行本。

二、天下何思何虑:咸九四与感通之总纲

(一)爻辞的本相:咸卦与「憧憧往来」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

先看爻辞本身。咸卦艮下兑上,《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咸即感,去「心」为咸者,古人或谓无心之感乃为至感——此虽近于后起之说,然咸卦以感为义,则《彖传》已明言之。咸卦六爻,取象于人身自下而上:初六咸其拇,六二咸其腓,九三咸其股,九五咸其脢,上六咸其辅颊舌。独九四居中,不言身体某处,而言「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九四正当心之位——拇、腓、股在下,脢、辅颊舌在上,四居其间,正是心胸之所。故六爻皆言感,而九四独言「思」:心者思之官,感之主也。

「憧憧往来」,是心动不定之貌。憧憧者,往来频频、意绪扰扰,若有所求而不能自安。「朋从尔思」,谓所感者狭:以憧憧之心求感,则唯有与尔声气相投之朋类从尔之思而已,天下之广,不能遍感。爻辞许其「贞吉悔亡」,是就其能正而言;而「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则微示其感之未广、心之未化。《象》曰:「憧憧往来,未光大也。」一语点破:憧憧之感,私感也;私感虽亦有应,其应者朋而已,非天下也。

(二)「天下何思何虑」:破题之问

孔子拈出此爻,劈头便是一句反问:「天下何思何虑?」这一问石破天惊。爻辞说「朋从尔思」,明明有「思」;孔子却问天下何思何虑,直欲将这个「思」字连根拔去。这不是否认人有思虑,而是就天下之理而言:天下万物之相感相应、同归一致,本不出于思虑安排。

「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涂,道路也。天下之事,所走的路千殊万异,而其归宿则同;所运的思虑百端并起,而其至极则一。此二句是《系辞》中极精之言,须与上传「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参看。天地之道,不过一阖一辟、一往一来;万物之情,不过一屈一伸、一消一息。路虽殊而归则同,虑虽百而致则一,则思虑之纷纷,于大道乎何加?故曰「天下何思何虑」——非教人绝念灭思,乃示人以同归一致之大常,使知憧憧之私感为徒劳。

这一层意思,与道家之旨深相契合。《老子》曰:「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又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万物芸芸,各归其根,正是「同归而殊涂」;不行而知、不为而成,正是「何思何虑」。《庄子·天道》言:「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心静而后能鉴天地、镜万物,憧憧往来则如浊水之不能照物。庄子又有「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之语(《应帝王》):镜之照物,来者即照,去者不留,未尝先设一思以待之,而物无不照——此正是「何思何虑」而无所不感的绝好注脚。

然而《系辞》此处之旨,并不是径直落入道家的虚静无为。细味「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二句,它并未抹杀「殊涂」与「百虑」的实存:路是真的殊,虑是真的百;只是殊涂自会同归,百虑自会一致。这与《论语》所记孔子之言正可互发。《论语·卫灵公》:「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又《里仁》:「吾道一以贯之。」多学而识,是百虑殊涂;一以贯之,是一致同归。孔子并不废多学,而归宿在一贯;《系辞》并不废百虑,而归宿在一致。儒家之「一」,不是取消万殊,而是于万殊之中见其通理。故「天下何思何虑」重复两言,前一问是提起,后一问是收束:提起处破人之执思,收束处显道之自运。一章之首,先立此大公无私、不虑而遍的感通之境,为下文十节人事工夫立一个天道的根基。

(三)九四之位与「未光大」之戒

再回到爻位上看。九四以阳居阴,处上卦之下,当心位而不中不正。心之为物,最灵而亦最易扰。使九四能虚其心以感天下,则如天地之感而万物化生;今乃憧憧然往来,以私意逐物,则所感者狭矣。「朋从尔思」四字要善读:从尔之「思」,非从尔之「德」。以德感人者,不期从而天下从之,如《论语》所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以思感人者,营营以求,则从之者不过朋党声气之私。《论语·为政》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者遍也,比者偏也。天下何思何虑之感,周也;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之感,比也。一公一私,一遍一偏,圣人观此爻而系此辞,其辨微矣。

《孟子·告子上》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得思则不得也。」孟子言思,似与「何思何虑」相反,实则各有攸当。孟子之思,是思其在我之理义,是求放心之工夫;咸九四之思,是逐乎在外之感应,是放其心而不知求。以憧憧之思求感于外,愈思而感愈狭;以理义之思反求诸己,则不必求感而天下自感。二者之辨,正是本章由首节导向末数节「修身知几」的枢纽:感通之极致不在营求,而在自修——此意至豫六二「介于石」、复初九「不远复」而大明。

首节既立总纲,孔子随即以四组譬喻,将「何思何虑」的道理从天上说到地下,从物理说到工夫。此即下文「日往则月来」一大段,乃全章义理最深醇处,当另立一节细论。

三、日月相推而明生:往来之为天道

(一)「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对「往来」二字的翻转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爻辞言「憧憧往来」,孔子即就「往来」二字生发。这是本节文章的妙处:不另起炉灶,而是把爻辞中带有病态色彩的「往来」,翻转为天道自然的「往来」。憧憧之往来,是私意的往来,往而无所归,来而无所本;日月寒暑之往来,是大化的往来,往者自往,来者自来,不召而至,不遣而去。同是往来,一则「未光大」,一则「明生」「岁成」——两种往来的对照,正是私感与公感、人为与自然的对照。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并不同时争辉:日之往,正所以让月之来;月之往,正所以让日之来。一往一来之间,明未尝一日息于天地。倘使日不肯往,恋位而不迁,则月无由来,明反不能相继。寒暑亦然:寒不往则暑不来,暑不往则寒不来;四时若不相推移,则岁功无由而成。《论语·阳货》记孔子之言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四时之行、百物之生,天未尝有一言之命令、一念之安排,而其运不忒——这正是「天下何思何虑」在天道上的实证。《诗·大雅·文王》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天之所为,无声臭之可寻,而日月寒暑之往来,昭昭然为万世之信。

「往者屈也,来者信也。」信,古伸字。此二句是全节乃至全章的关键转语。往,人多以为消逝、丧失;来,人多以为获得、生长。孔子却说:往不是消灭,而是屈——屈者,收敛、蓄藏也;来不是无中生有,而是伸——伸者,前番之屈所积蓄者的舒展。如此,则往来不是两截,而是一气:往之屈,即来之伸之所自;来之伸,即往之屈之所成。日之落,非日之亡,乃日之屈,屈于此正所以伸于彼;寒之退,非寒之灭,乃寒之藏,藏于今岁正所以复于来岁。

「屈信相感而利生焉。」相感二字,回应咸卦之感。日月不相感则明不生,寒暑不相感则岁不成,屈伸不相感则利不生。利者何?明是利,岁是利,凡万物之生成、人事之通泰皆利也。此利不从思虑中来,不从营求中来,只从屈伸相感的自然之机中来。《老子》曰:「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又曰:「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曲、枉、洼、敝,皆屈也;全、直、盈、新,皆伸也。老氏五千言,泰半发挥此屈伸相感之理。《庄子·知北游》曰:「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一气之屈伸,即万化之往来。《系辞》此节与老庄之说,如出一辙,此正见先秦儒道于天道观上本有共许之大义,非判然两家。

然儒家言屈伸,终有一字为道家所不专主,即「利生」之「利」——更确切地说,是下文由屈伸转出的「崇德」。道家观屈伸,归于守雌、贵柔、不敢为天下先;儒家观屈伸,则要在屈伸之机中成就人文之业。此一转折,即在下文尺蠖龙蛇一喻中显出。

(二)尺蠖之屈,龙蛇之蛰:以物理喻工夫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尺蠖,屈伸虫也。其行也,必先屈其体,弓其身,而后乃能纵之以进。不屈则不能伸,屈之愈甚,伸之愈远。龙蛇之蛰,藏于泥土深穴之中,若死若亡,一冬不见;然正惟其能蛰,故能存其身以待春雷之起。若龙蛇冬不蛰而妄行于霜雪,则身且不保,况奋乎泽、腾乎天乎?

这两个譬喻,把日月寒暑的天道往来,收到具体生物的屈伸上来,其意义在于:屈不是目的,而是伸的手段与前提;蛰不是消极的退避,而是积极的存养。「以求信也」「以存身也」两个「以」字,最当着眼:屈中自有求伸之志,蛰中自有存身之谋。这就与单纯的委顺不同了。《孟子·滕文公下》论大丈夫曰:「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不得志而独行其道,即君子之屈与蛰;得志与民由之,即君子之伸。孔子自己一生,正是这尺蠖龙蛇之象:干七十余君而不遇,退而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不能伸其道于当时,则屈而藏其道于六籍,以待后世。此屈也,乃所以大伸也。《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行藏二字,即屈伸二字;孔子独许颜渊能之,可见屈伸之机非小智所及——而本章之末以颜氏之子承「知几」之义,前后固遥相照应。

「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这两句由物理更进一层,说到学问工夫,是本节的顶点。精义者,研精于义理,穷究其所以然,至于纯熟入微、不可测度之地,故曰入神。入神,似乎是极幽深、极内敛的事,与外用无涉;孔子却说,精义入神,正「以致用也」——义理研之愈精,则施之于事者愈当。利用安身者,动作施为无不便利妥帖,而此身安焉;身安,似乎只是一己之事,孔子却说,利用安身,正「以崇德也」——用利身安,则德日以崇。

这里有一个往复的圈:入神是屈(敛于内),致用是伸(发于外);利用安身是伸之成,崇德又是伸而复归于内之积。内外交养,屈伸互根:愈入神则愈能致用,愈能利用安身则德愈崇,德愈崇则其义愈精、其神愈入。为学之道,与尺蠖龙蛇、日月寒暑,同是一个屈伸相感之理。《论语·学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精义入神,务本也;致用崇德,道生也。《荀子·劝学》曰:「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积之于内而神明自得,正是精义入神之谓;《劝学》又曰「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学以美身,正是利用安身以崇德之谓。荀子言学,最重「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由心而身而动静,正是由入神而安身而致用的次第。

「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过此以往,谓过乎精义入神、利用安身之上者。工夫至此,更有何进境?孔子说:不可知了。这个「未之或知」,说得极诚实,也极高妙。屈伸之理,可以观日月而知,可以察尺蠖而喻,可以于学问之精粗、身心之内外验之;但屈伸相感所以然之极致——神与化——则不可以知求。神者,阴阳不测之谓(上传语);化者,天地之所以成岁生物者。「穷神知化」不是以思虑穷之知之,若可以思虑穷知,则又落入「憧憧」矣;乃是德盛之后自然与之为一。故曰「德之盛也」——不曰「知之至也」而曰「德之盛也」,一字之别,全章之眼。神化不可以知知,只可以德至。《孟子·尽心下》曰:「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正与「过此以往,未之或知」相发明;而孟子明言此是善信美大之「充实」积累而至,亦正与「德之盛也」相发明。

至此,首节「天下何思何虑」之问,得到了完整的回答。何思何虑,不是枯坐无为:天地以不思不虑而成日月寒暑之功,物类以屈伸蛰藏而遂生生之利,君子则以精义崇德而驯致于穷神知化。不思不虑者,无私意之营营;非无为也,乃因道而为、循理而动。憧憧往来者用思于外而德不崇,穷神知化者用力于内而神自至。一外一内,一逐一养,此章前两节,已将全篇之义理规模立定。以下九节,皆是此理在具体人事上的展开:处困、待时、惩恶、忧危、量德、知几、改过、致一、立恒,节节皆是屈伸感应之几,节节皆是崇德广业之事。

四、非所困而困:困之六三与处身之戒

(一)爻辞与卦象:石与蒺藜之间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

困卦坎下兑上,泽无水之象。《彖》曰:「困,刚掩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泽本蓄水,今水漏于泽下,泽中枯竭,是资用穷乏、才力不得施展之时。处困有处困之道:《彖》许君子「困而不失其所亨」,卦辞亦言「贞,大人吉,无咎」,可见困非必凶,处之不得其道乃凶。困之六爻,各在困中示一种处境;六三所示,是处困最拙、取凶最速的一种。

「困于石」:石者,坚而不可入之物。前行遇石,推之不动,凿之不入,是往而遇绝也。「据于蒺藜」:蒺藜者,多刺之草。倚之则刺人,据之则伤手,是退而无安也。前有石,后有蒺藜,进退皆穷。「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外既穷矣,退归其居,则妻亦不见——人生最后的凭依也失去了。爻辞连用三层意象,一层紧似一层:行道之穷、居身之危、室家之丧,穷困至此,故直断曰「凶」。《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

就爻位看,六三以阴柔居阳位,不中不正,处下卦坎险之极。其上为九四、九五两阳,如巨石之在前,柔弱者往而触之,是「困于石」;其下乘九二之刚,阴柔乘刚,如踞于蒺藜之上,是「据于蒺藜」。前后皆非其地,而六三居之不疑、犯之不忌,此其所以凶。

(二)「非所困而困」:凶自取之论

孔子释此爻,最紧要是两个「非」字:「非所困而困焉」「非所据而据焉」。天下自有真不可免之困:岁有凶穰,时有否泰,贤者亦不免于厄。孔子厄于陈蔡,七日不火食,此困非孔子之过,故孔子处之弦歌不辍。《论语·卫灵公》:「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固穷——困有当困之困,君子受之而不失其所亨。然六三之困,非此类也:石本非可行之路,尔自往而触之;蒺藜本非可据之物,尔自踞而安之。是困非困尔,尔自困也;危非危尔,尔自危也。

「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明知是石而往触之,其愚可笑,其妄可议,故名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明知是蒺藜而据以为安,所倚者伤己之物,故身危。名辱于外,身危于中,内外交丧,「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孔子此语说得极冷峻。爻辞但言「不见其妻」,孔子直探其本:非妻之亡也,尔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则室家之内亦无与尔为安者矣。人穷而失其所守,则最亲者亦离——此非妻之弃我,我自弃于可安之地也。

这一节承上文屈伸之论而来,脉络极清楚。上文言尺蠖之屈以求伸、龙蛇之蛰以存身,是善处屈者;六三则是不善处屈者的标本。当屈之时而不肯屈,遇石而必欲前,是不知「往者屈也」之义;无可据之地而强据,是不知「蛰以存身」之义。屈伸相感之利,在顺其机;六三逆其机而强行强据,故不得其利而得其凶。孔子于此示人:困通之几不在天而在己,同一困境,善处则「困而不失其所亨」,不善处则「既辱且危」。

(三)先秦语境中的「所」:位分与义命

「非所困」「非所据」的「所」字,在先秦思想中有深厚的背景,即位分之观念。《论语·泰伯》:「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艮·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君子之行己,先审此地是否吾所当处、此物是否吾所当据。所当处,虽险可蹈;非所当处,虽近不涉。《孟子·尽心上》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岩墙之下,非所立而立焉,其压也非命之正,自取之也。六三之困于石、据于蒺藜,正是立乎岩墙之下者;其凶非天降之,桎梏之类也。孟子「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一语,可为此节最切之注。

道家于此,所见亦同而言之更激。《庄子·人间世》托孔子之言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是处真困之道;而于非所据之危地却贸然自蹈,庄子讥之尤力。《人间世》又言螳臂当车之喻:「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而自以为美者也。」怒臂当车,正是「困于石」之象——石不因尔怒而移,车不因臂而止,徒自碎耳。《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知其荣,守其辱。」又曰:「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六三之病,正在勇于敢:敢于触石,敢于据蒺藜,敢于以柔乘刚。儒家谓之不知命、不正位,道家谓之不知几、不自量,其归一也。

尤当注意者,此节在全章中的位置。前两节说天道感通、屈伸之利,义理阔大高明;若只如此说去,学者或将误认为天下之往来屈伸自会成利,人可以无所事事。故第三节立刻掉转笔锋,举一个凶爻:往来屈伸之中,处之失道,凶咎立至。天道无思无虑而自然成化,人事则必审所困所据而后可免于辱危——「何思何虑」绝非教人于人事上懵然无择。天道之无思,是无私意;人事之有择,是有明辨。一放一收之间,全章的义理才立得稳。

五、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解之上六与成事之道

(一)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解卦坎下震上,雷雨作之象。《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者,患难解散之时。冬之凝闭既久,春雷一动,雨泽随之,百果草木之壳皆迸裂而萌芽——解卦之象,本身就是屈久而伸的大机括。上六居解之终,是解难之最后一举:悖乱之余孽高踞而未除,故有「射隼于高墉之上」之象。隼者鸷鸟,贪残之物,喻负固为恶之小人;高墉,城上之高处,喻其凭恃险阻。公,尊位之称。以公之尊,射高墉之隼,一发而获之,故「无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困六三与解上六,一凶一吉,相邻而列,对照极其鲜明。六三以柔居险,进触石、退据蒺藜,动罔不凶;上六居动之极,一举射隼,无往不利。同是「动」,何以相去若此?孔子之释,正为剖明此理。

(二)器、时、动:三者具而后发

孔子先将爻辞拆为三事:「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这个拆法极见手眼。射隼一事,有所射之的(隼),有所用之具(弓矢),有能射之主(人)。的在彼,器与能在我。三者之中,孔子独提出「器」字发挥:「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藏器于身」四字,是本节之骨。器者,才能、学术、德业之总名。藏之于身,有两层意思。其一,器必先成而后可藏:无其器而侈言待时,时至亦不能动。其二,器成而必藏:器成而炫之、扬之、亟亟乎求售之,则是憧憧往来以求朋从,非君子之道。藏者,敛也,蓄也,即上文龙蛇之蛰、尺蠖之屈也。《论语·子罕》:「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美玉固当沽,然孔子曰「待贾」——待之云者,不衒玉以求售,藏椟以俟识者。藏器待时,正是韫椟待贾之义。

「待时而动。」时者,天下之势之可否、事机之熟与未熟。器在我,时在天;器可修而时不可强。时未至而动,虽有利器,如以弓矢射未至之鸟,徒发而无获;时至而器不具,如见隼于高墉而手无弓矢,徒见而无如之何。必也器素具于身,时一至而即动,若解上六者:解难之势已成(下五爻已次第解纷),高墉之隼乃最后之的,此时一发,故获之若探囊。《孟子·公孙丑上》引齐人之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镃基,田器也;有田器而不待农时,虽勤无获。孟子又称:「孔子,圣之时者也。」(《万章下》)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圣之时者,即藏器待时之极致。

「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括者,结碍窒塞之谓。器成于内,时熟于外,则动之际无一毫滞碍,如机之发、如水之决,故出必有获。反之,器未成而动,则临事而窒;时未至而动,则动辄得咎——是皆「括」也。困六三之凶,正坐一「括」字:以不成之器,处不可之地,乘未至之时,故进退皆碍。「语成器而动者也」一句总结:此爻所言,是为「先成其器而后动」者说法。器不成,则一切待时乘势之论皆为空谈。

(三)儒道之间:无为之动与有为之藏

此节之义,儒道两家可以互相发明。就「藏」与「待」言,近于道家。《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若屈、若拙、若讷者,藏器之貌也。《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之喻尤切:庖丁之刀十九年而刃若新发于硎,因其「以无厚入有间」,「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刀者器也,十九年之刀不折不缺,藏器之至也;见族而怵然为戒,待时之慎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动而不括也。庖丁之解牛与解卦之射隼,皆一动而成,皆以久藏之器乘既至之机。

然就「动」与「获」言,则纯是儒家事业心肠。道家之藏,藏以全生;儒家之藏,藏以待用。射隼者非为一己,「以解悖也」——除天下之悖乱,安天下之生民,此公之所以动也。《孟子·万章上》述伊尹曰:「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是藏器也;汤三使往聘,币交而后起,是待时也;相汤以王于天下,是动而不括、出而有获也。儒者之藏,其中有天下;此其与专于全生者异也。

由此回看全章脉络:首节言感通不在憧憧营求,次节言屈所以求伸、蛰所以存身,三节言非所据而据之凶,至此节乃正面立出君子处世之全式——修器于内(即「精义入神」),藏而不市(即「龙蛇之蛰」),审时而后发(即不「非所困而困」),动而必成(即「屈信相感而利生」)。前四节至此,天道人事已首尾相贯。而器与时之外,尚有一事为成败之更深根源,即善恶之积、祸福之渐——此下文噬嗑两爻所由发也。

六、小惩而大诫:噬嗑初九与迁善之机

(一)屦校灭趾:刑之至轻者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

本节引噬嗑初九。噬嗑震下离上,颐中有物之象。《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利用狱。」口中有物梗之,上下颚不能合,必噬而嗑之(咬而合之)而后通——天下之情伪有以间之,则用刑狱以去其梗,故噬嗑之卦义为用狱。六爻之中,初与上无位,为受刑之人;中四爻为用刑之人。初九「屦校灭趾」:校者,木械也;屦校,以械着足,如着屦然;灭趾者,械掩没其趾。械足之刑,刑之至轻者也,故爻辞断曰「无咎」。《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械其足,使不得行——不行者,不得复行于恶途也。

值得留意的是本节行文之体例:前十节中,唯此节与下文「善不积」节,「子曰」在前而「易曰」在后。孔子先泛论小人之情性,而后引爻辞为证。这种倒装,使义理为主而爻辞为案,正见此两节所论——善恶之积——是全章人事论中最具普遍性的一层。

(二)小人之情:四「不」字的深察

「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此四句是先秦文献中对常人道德心理最冷静的观察之一。君子以不仁为耻,以不义为畏;耻与畏发于内,故不待劝惩而自向于善。小人则不然:不仁,彼不以为耻;不义,彼不以为畏——内无所发,则必待外有所加。何以劝之?利。何以惩之?威。不见利则不劝,不威则不惩。

这一观察,与《论语》所记若合符节。《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孔子明言刑政之治,民免而无耻——可见孔子深知常民之情,正是「不耻不仁」。然则圣人之意,岂遂弃此不耻不畏之人于教化之外乎?非也。德礼为本,而刑罚为辅;于不耻不仁者,刑罚正是接引之具。《尚书·康诰》周公告康叔曰:「敬明乃罚。」又曰:「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眚者过误,终者故犯——罚之轻重,不视罪之大小,而视其心之误与故、其行之偶与常。《康诰》又言「刑罚世轻世重」,皆见先王用刑,非以快怒,乃以启其自新之路。噬嗑初九之义,正承此周初明德慎罚之传统。

「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此语最可玩味。刑者,人之所畏恶也,孔子乃谓之「福」。其为福也有说:小人内无耻畏之根,若初恶不惩,彼将以为恶可为也,再为之,三为之,驯至于大恶而刑戮随之——彼时之刑,乃真祸矣。今于其初犯,即以至轻之刑械其足,使之痛而知戒:所惩者小(灭趾而已),所诫者大(终身不敢复为)。以一时之小痛,免终身之大戮,非福而何?故「无咎」二字,不是说初九无罪,而是说因此小惩而得免于大咎。

此中有屈伸之理在。小惩者,屈也;因惩而戒、终得保身,伸也。天下之祸福常相倚伏:初犯而即受惩者,若不幸而实幸;初犯而幸免者,若幸而实不幸。《老子》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正可移评此爻。又曰:「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病病者,以病为病而知戒也;小人不能自病其病,则赖刑罚使之痛而病之——小惩之教,是替不能自省者设的省察之机。

(三)惩与教:先秦刑罚思想中的这一爻

先秦论刑,大要有二义:一曰刑期于无刑,二曰惩其始而防其渐。《尚书·大禹谟》相传有「刑期于无刑」之言,《吕刑》则曰「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刑之设,正所以教德;刑之用,期于不用。噬嗑初九之「屦校灭趾」,正是「以刑弼教」的最小单元:一械之加,胜于日后斧钺之诛。

《荀子》于此发挥最详。《劝学》曰「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天论》曰「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皆言祸福之来必有其渐、必由其道。《荀子·富国》又言:「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民服。」赏罚之极致在不用,而其始则不可不用——用之于微,正所以不用之于著。荀子言性恶而重师法之化、礼义之道,其视刑罚,亦如医之用药:药非养生之正味,而于已病者为不可无;小惩非成德之正途,而于不耻不仁者为莫大之福。

抑又有进者。此节明言「小人」,而君子读之,岂无与焉?君子虽不待刑惩,然过失之来,安可谓无?其闻过而喜、见不善而内自讼,正是君子之「自惩」。《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三省者,日日以小惩自加也。下文复初九「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正是君子自为「小惩大诫」之极致——不待校之灭趾,而心之明察已械其恶于未形。是则此节表面言刑罚小人,深处仍是修身之学:外惩者,小人之福;自惩者,君子之德。一爻而两面,圣人之言所以为约而尽也。

七、恶积而不可掩:噬嗑上九与积渐之祸

(一)何校灭耳:刑之至重者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

此节引噬嗑上九,与初九为一卦之首尾,亦为本章此两节之首尾。初九「屦校灭趾」,械在足,刑之始也;上九「何校灭耳」,械在颈(何,负荷也;何校,颈荷重械),械大至于掩没其耳,刑之极也。《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耳者所以听也;灭耳云者,象其平日不听教诫、及刑之至而耳遂为械所灭——不用其聪,终丧其聪,象义之精,可谓入骨。

初九之刑及趾,趾在下,去心远,伤之轻,尚可改也;上九之刑及首,耳在上,近于首领,刑之重,不可逭也。一卦之中,自灭趾至灭耳,中间隔着四爻——这四爻的距离,正是「积」之历程。圣人系辞,于初曰「无咎」,于上曰「凶」,两端之判,只争一个积字。

(二)「积」之为义:先秦思想的公共基石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这两句是先秦修身论的枢要。名非一善之所能成:一日之善,人未必知;积善之久,德昭于外,而后名归之。身非一恶之所能灭:一眚之失,未足以陨身;积恶之久,罪盈于贯,而后戮及之。善恶之报,皆非「一」之事,而是「积」之事。

「积」之义,为儒道两家所共重,而立言之向不同。坤卦《文言》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此与本节之言如出一口,可见《易》传作者于「积渐」之理三致其意。弑君弑父,天下之至恶,而《文言》推其原,曰「所由来者渐」——至恶不是一夜暴起的,是一分一分积出来的;而祸机之伏,在「辩之不早辩」。《老子》曰:「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又曰:「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老氏就成事言积,《易》传就成祸言积,其揆一也。《荀子·劝学》则就成德言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又《儒效》曰:「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圣人者人之所积——荀子此语,与「善不积不足以成名」互为表里:名之极致是圣,圣即积善之全尽者。

(三)小人之算法:「无益」与「无伤」

「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这两句刻画小人心理,比上节四「不」字更深一层。上节言小人无耻畏之根,此节言小人有一套自己的算法:他不是不计善恶,而是以「大小」计善恶——小善,为之何益?弗为。小恶,为之何伤?弗去。这算法错在哪里?错在只见一事之大小,不见积渐之势。单看每一件,小善诚若无益,小恶诚若无伤;然善恶之为物,如水之渗、如火之延,不积则已,积则移人:小善弗为,则为善之心日窒;小恶弗去,则为恶之习日熟。习熟之后,恶不复以为恶,乃敢于大恶——「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掩者,遮盖也;积之既多,欲盖而弥彰。解者,脱免也;罪之既盈,欲脱而无路。至于「何校灭耳」,虽悔何及。

《孟子·离娄下》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不为者,有所必不为之小恶也;小恶必不为,而后大善可积。《孟子·尽心上》又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小人之以小恶为无伤,正是耻心一分一分磨灭的过程;磨至于尽,则「无耻之耻」,其恶乃不可复药。《左传》隐公六年,君子曰:「善不可失,恶不可长……长恶不悛,从自及也。」恶不可长——长即积也;从自及者,祸之及身乃自取之也。《左传》此语与本节精神全同,可见「积恶致灭」在春秋君子之论中已为通义。

抑此节与上节合观,其劝戒之意乃全。初九言小惩之福,是恶之初萌尚可断也;上九言积恶之凶,是恶之既盈不可救也。两爻之间,圣人示人以一个时间的紧迫感:改过之机,唯在于早。「辩之不早辩」五字(《文言》语),是灭耳之由;「不远复」三字(复初九爻辞,即本章下文所引),是灭趾以免之道。故此两节虽言小人刑狱,其锋芒实指向每一个人心中善恶消长之几——几之义,至豫六二而正式拈出;此处先以刑狱之事,令人于利害上真切感之。圣人之教,先动其畏,后启其明,次第固如此也。

八、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否之九五与忧患意识

(一)安危治乱之相倚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本节引否卦九五。否坤下乾上,天地不交之卦。《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否者,闭塞之世。然否极则倾,九五居尊得正,当否道将倾之时,故爻辞曰:「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休否者,息天下之否也;大人当此,吉莫大焉。而爻辞于「大人吉」之后,忽缀以「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八字——正当休否之吉,何以反念念于亡?此正圣人系辞之深意,而孔子之释所由发也。

「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三句一律,皆以果溯因,而其因骇人听闻:致危者非他,正是那「安其位」的心;致亡者非他,正是那「保其存」的心;致乱者非他,正是那「有其治」的心。安、保、有三字,皆自恃自固之谓:自以为位安而不复戒,危之根也;自以为存固而不复虞,亡之根也;自以为治定而不复惧,乱之根也。祸不生于祸,而生于福之恃;乱不起于乱,而起于治之泰。这与上文噬嗑之「积」是同一机杼:恶积于以小恶为无伤,危积于以既安为可恃。

「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不忘二字,是本节工夫所在。不是弃安而就危,不是自扰以为忧,而是于安、存、治之中,常存危、亡、乱之念。此念一存,则骄泰不生,戒备不弛,祸乱之几无自而萌——「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可知真正的安,不是「安其位」之安(那是危之母),而是「不忘危」之安(这才是安之根)。一字之中有两义,圣人辨之至精。

(二)「其亡其亡」:以危辞得安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其亡其亡者,自警之辞,若曰:将亡矣!将亡矣!苞桑者,丛生之桑,其根深固。系于苞桑,谓所系者深固不拔。此二句之妙,在因果的吊诡:惟其口中心中常自呼「其亡其亡」,其国乃如系于苞桑之固。使九五晏然曰「吾位固矣」,则所系者反如缀旒;惟其惴惴然常若将亡,则所系者乃磐固而不可拔。惧亡者存,恃存者亡——这是《易》教反复申明的第一义。

这层意思,是周人立国精神之核心,文献斑斑可考。《尚书·康诰》周公曰「惟命不于常」;《召诰》曰:「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天命无常,惟德是依——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诗·大雅·文王》曰:「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又《荡》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周人以小邦克大殷,其惕然于天命之不常者深矣,故其诗其书,无一篇不带忧危之音。《诗·小雅·小旻》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临终而诵此诗(《论语·泰伯》),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终身战兢,至死而后敢言免,儒门守身之法,即守国之法也。《系辞下》他章亦云「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云「危者使平,易者使倾……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危者使平,易(轻易、慢易)者使倾,正是本节安危相倚之旨;「惧以终始」四字,直可作「其亡其亡」的转语。

道家言此理,尤为透辟。《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又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与「安而不忘危、治而不忘乱」,语异而理同。所异者,老氏由此导出功遂身退、不敢为天下先之处世方;《易》则由此导出「休否」之大人事业——不忘危,正所以任天下之重。儒家之忧患,不是退守之忧,而是承担之忧:身系天下安危者,其心不得不常若临渊。故同一「不忘亡」,在老氏为全身之智,在《易》为保邦之德,此又儒道之分际也。

《左传》中此义之例证极多。襄公十一年,魏绛引《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居安思危四字,即本节之的解。又如成公十六年,范文子于鄢陵战胜之后反忧曰:「吾侪何知焉?」深恐外宁必有内忧——胜而忧,正「治而不忘乱」也。春秋之世,国之亡者数十,大抵皆亡于「安其位、保其存、有其治」;而其仅存者,皆赖数世之臣主战战兢兢以维之。史实与《易》理,若合一契。

九、鼎折足,覆公餗:鼎之九四与德位之称

(一)力小任重,鲜不及矣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本节引鼎卦九四。鼎巽下离上,《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鼎者,重器也:宗庙之祭,宾客之养,皆于是乎出;而其在国也,又为传国之宝、政权之征——桀有昏德,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左传》宣公三年王孙满之言)。故鼎之为卦,其任至重。九四居大臣之位,上承九五之君,是受国之鼎任者也。然九四下应初六——初六者,卦之最下,阴柔小人也。以大臣之任,下比柔邪之人,其所任用者非其人,则任重而股肱挠。故爻辞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足折,则鼎中为公上所备之美食(餗,鼎实也)尽覆于地,沾濡狼藉(渥,沾濡之貌),凶孰甚焉。《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所受之信托,至此扫地,尚何言哉!

孔子之释,不粘滞于爻象,直取其义:「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及者,及于祸也。三句排比,皆言「所有」与「所居」之不称:德,所以居位也,德薄而位尊,位必不能安;知,所以主谋也,知小而谋大,谋必不能成;力,所以胜任也,力小而任重,任必不能举。鼎足之折,不是足之罪——细足未尝不可为足,只不可为大鼎之足;祸皆生于「不称」二字。

(二)「称」的思想:名位与实德

德位相称之义,是先秦政治思想的中坚。儒家言之最切。《论语·泰伯》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托孤寄命者,鼎任也;必君子而后可者,德足以胜之也。《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大受者,尊位重任之谓;小人予之大受,即鼎九四之覆餗。《雍也》季康子问仲由、赐、求可使从政也与,孔子各以「果」「达」「艺」许之——量才而授任,正所以防不称之祸。

《孟子》则从爵位之本论之。《告子上》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人爵者位也,天爵者德也;有人爵而无天爵,正是德薄而位尊,孟子直断之曰「终亦必亡」。《万章下》又记孔子「位卑而言高,罪也」之义——位卑言高且为罪,则德薄位尊,其罪其祸可知。荀子言之尤严:《荀子·正论》曰「德必称位,位必称禄,禄必称用」,《富国》曰「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不祥莫大——荀卿以「称」为政理之第一义,与鼎九四之戒全然相合。

道家于此,别有一副眼光。儒家忧不称而求称之,道家则并高位重任而畏之。《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庄子》书中,此意反复致意:让王、辞相之寓言,几于连篇。《秋水》记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往聘以境内累之,庄子持竿不顾,宁为「曳尾于涂中」之龟,不为庙堂之上之死骨。自道家观之,鼎九四之凶,不在德薄,而在受任——凡以有涯之身受无涯之任者,鲜不折足。此论固激,然与《易》教亦有相通处:《易》不教人不受任,而教人量德而后受;不能量者,宁蛰宁屈,毋轻出而覆公餗。尺蠖龙蛇之节所以列于前,正为此等处设也。

(三)「信如何也」:任与信的重量

《象传》「信如何也」一叹,当与本章前后文合看。解上六「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是器成而后动;鼎九四则是器未成而受大任,正与相反。困六三「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据非其地也;鼎九四居其位而不胜其任,据非其分也——一自外之地言,一自内之德言,而其为「非所据」一也。

覆公餗之凶,所以异于常人之败者,在一「公」字。匹夫之败,败其身而已;居鼎任者之败,覆公上之餗,隳国家之事,天下受其祸。故其形渥之辱、其凶之烈,皆非私人之凶可比。《左传》所载,若庆父之乱鲁、栾郤之覆晋族,皆德知力不称其位任,而祸延宗国者。位愈尊,则「不称」之祸愈大;此圣人所以于鼎之九四特发此叹,而学者所以读此爻当反躬自问:吾之德、知、力,果称吾之所据乎?不称,则退而修之——精义入神,正是称位之本工夫;藏器待时,正是不轻据之真消息。本章脉络,处处回环相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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