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憧憧往来:《系辞下传》第五章通释——从感通之道到修身之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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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否之九五与忧患意识

(一)安危治乱之相倚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本节引否卦九五。否坤下乾上,天地不交之卦。《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否者,闭塞之世。然否极则倾,九五居尊得正,当否道将倾之时,故爻辞曰:「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休否者,息天下之否也;大人当此,吉莫大焉。而爻辞于「大人吉」之后,忽缀以「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八字——正当休否之吉,何以反念念于亡?此正圣人系辞之深意,而孔子之释所由发也。

「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三句一律,皆以果溯因,而其因骇人听闻:致危者非他,正是那「安其位」的心;致亡者非他,正是那「保其存」的心;致乱者非他,正是那「有其治」的心。安、保、有三字,皆自恃自固之谓:自以为位安而不复戒,危之根也;自以为存固而不复虞,亡之根也;自以为治定而不复惧,乱之根也。祸不生于祸,而生于福之恃;乱不起于乱,而起于治之泰。这与上文噬嗑之「积」是同一机杼:恶积于以小恶为无伤,危积于以既安为可恃。

「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不忘二字,是本节工夫所在。不是弃安而就危,不是自扰以为忧,而是于安、存、治之中,常存危、亡、乱之念。此念一存,则骄泰不生,戒备不弛,祸乱之几无自而萌——「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可知真正的安,不是「安其位」之安(那是危之母),而是「不忘危」之安(这才是安之根)。一字之中有两义,圣人辨之至精。

(二)「其亡其亡」:以危辞得安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其亡其亡者,自警之辞,若曰:将亡矣!将亡矣!苞桑者,丛生之桑,其根深固。系于苞桑,谓所系者深固不拔。此二句之妙,在因果的吊诡:惟其口中心中常自呼「其亡其亡」,其国乃如系于苞桑之固。使九五晏然曰「吾位固矣」,则所系者反如缀旒;惟其惴惴然常若将亡,则所系者乃磐固而不可拔。惧亡者存,恃存者亡——这是《易》教反复申明的第一义。

这层意思,是周人立国精神之核心,文献斑斑可考。《尚书·康诰》周公曰「惟命不于常」;《召诰》曰:「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天命无常,惟德是依——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诗·大雅·文王》曰:「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又《荡》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周人以小邦克大殷,其惕然于天命之不常者深矣,故其诗其书,无一篇不带忧危之音。《诗·小雅·小旻》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临终而诵此诗(《论语·泰伯》),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终身战兢,至死而后敢言免,儒门守身之法,即守国之法也。《系辞下》他章亦云「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云「危者使平,易者使倾……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危者使平,易(轻易、慢易)者使倾,正是本节安危相倚之旨;「惧以终始」四字,直可作「其亡其亡」的转语。

道家言此理,尤为透辟。《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又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与「安而不忘危、治而不忘乱」,语异而理同。所异者,老氏由此导出功遂身退、不敢为天下先之处世方;《易》则由此导出「休否」之大人事业——不忘危,正所以任天下之重。儒家之忧患,不是退守之忧,而是承担之忧:身系天下安危者,其心不得不常若临渊。故同一「不忘亡」,在老氏为全身之智,在《易》为保邦之德,此又儒道之分际也。

《左传》中此义之例证极多。襄公十一年,魏绛引《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居安思危四字,即本节之的解。又如成公十六年,范文子于鄢陵战胜之后反忧曰:「吾侪何知焉?」深恐外宁必有内忧——胜而忧,正「治而不忘乱」也。春秋之世,国之亡者数十,大抵皆亡于「安其位、保其存、有其治」;而其仅存者,皆赖数世之臣主战战兢兢以维之。史实与《易》理,若合一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