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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陈九卦:忧患之中的进德之路——《系辞下传》第七章解读

《系辞下传》第七章,是整部《易传》中气象最为沉郁、用心最为深切的一章。它的开端是两个问句:「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这两问看似疑辞,实为断语;看似追溯《易》的起源,实则揭示《易》的根本性格。随后,传文从六十四卦中拈出九卦——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每卦陈说三次,层层递进,后世读《易》者称之为「三陈九卦」。第一陈言此九卦于德为何物:「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第二陈言此九卦之性情体段:「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第三陈言此九卦之功用:「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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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恒:德之固也——杂而不厌,恒以一德

(一)雷风相与:动中之常

恒卦,上震下巽,雷风相与。卦辞曰:「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彖传释之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恒之取象,最可玩味处在于:以雷风为恒。雷,动物也;风,行物也;天下至动至变者,莫过雷风,而《易》偏以此二者相与为「恒」。可知恒之为义,绝非静止不动之常,而是变动不居中的常道。彖传说得透彻:「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恒不是停在一处,而是终而复始、往而不穷。日月之能久照,正因其运行不息;四时之能久成,正因其变化不停。若日月停于中天,四时凝于一季,则天地毁矣。故恒久与变化不惟不相妨,且相成:唯变所以能常,唯常所以能变。这一层意思,把「恒」从呆板的固执中解放出来:守恒者不是守一成之迹,而是守贯变之道。

象传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立不易方——所立者方(道义之方所),所不易者亦方,至于身之所处、事之所遇,则未尝不随时。方不易而迹可易,正与彖传变常相成之旨呼应。

爻辞则多戒辞,恰与卦辞之亨形成对照。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浚者,深也;交道之始而遽求深固之恒,凶。恒不可求之太骤,如掘井求深于始凿,必崩。九二「悔亡」,以中德久处,悔乃亡。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不能恒其德者,将承受羞辱。此爻孔子亲引之。九四「田无禽」:久处非位,如田猎于无禽之地,虽久无功——可见恒非徒久,久于非道非位,愈久愈失。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恒于柔顺之德,在从人者为吉,在制义者为凶——恒又须辨其所恒者何德,一味顺从而谓之恒,君子不取。上六「振恒,凶」:处恒之极而振动不安,凶。六爻之义合观:太骤则凶(浚恒),不恒则羞,非位则无功,所恒不当则凶,扰动则凶——恒之难,不在守,而在守之得其道、得其位、得其渐。

(二)德之固:无恒则百德皆虚

第一陈曰「恒,德之固也」。履基、谦柄、复本既立,德已有其始、其持、其根;然使无恒以固之,则朝立夕失,旋复旋迷,一切前功尽弃。固者,使德凝定坚实、经久不摇之谓。屋有基矣,不固则风雨坏之;木有根矣,不固则一拔即起。故恒在九卦中承上启下:无恒,则履谦复三德皆不能保;有恒,然后可以进于损益之修。

孔子于「恒」字看得极重。《论语》记其言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又直引恒卦九三爻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而断之曰:「不占而已矣。」无恒之人,其承羞乃必然之理,不待占筮而可知——这是孔子读《易》的态度:《易》之辞所以明德义,非徒供占问。孔子又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圣人、君子、善人皆不易见,而孔子退而求其次,所求者竟只是「有恒者」——可见在孔子的德目谱系里,恒是一切进德的最低门槛,也是最难的关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皆无恒之根:内不足而外自饰者,必不能久。

《孟子》则把恒由个人德性推及政治人心:「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恒心是一切善行的底盘,士能不待恒产而有恒心,庶民则须先有恒产。为政者之第一务,即为民制产以固其恒心——德之固,在个人为工夫,在天下为政本。《荀子·劝学》言之尤切:「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不舍二字,即恒;无它,则朽木且不可折,有它,则金石亦可镂。荀子又曰:「真积力久则入。」学之能入,德之能固,皆系于积与久。

(三)杂而不厌:纷杂中的可久之道

第二陈曰「恒,杂而不厌」。此四字最见传文体贴人情处。恒之难,不难于一时之奋发,而难于长久之纷杂。人生在世,境遇万变,事务丛脞,顺逆得丧、毁誉劳逸,纷然杂陈;始勤终怠、遇顺则守、遇逆则迁者,皆是于「杂」处生「厌」。厌者,倦也,嫌也。杂而不厌,谓虽历尽纷杂之境,此心此德,无所厌倦,无所迁改。这正与彖传「雷风相与」之象相合:雷风之动至杂也,而其相与成恒——恒本来就是在杂中成就的,离杂无恒。若须屏尽万事、幽居一室方能守恒,则所守者脆弱之恒,一遇事变即溃。

孔子之为人,正是杂而不厌的典范。自述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又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周游列国,厄于陈蔡,斥乎齐,逐乎宋卫,其境遇之杂极矣,而弦歌不辍,其道一也。《庄子》书中屡借孔子困厄事立言,《让王》篇曰:「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穷通如寒暑风雨之更迭——把境遇之杂看作四时之序,则杂自杂而我自我,何厌之有。此语虽出道家之口,恰可为「杂而不厌」传神。

「不厌」又含不厌其小、不厌其常之义。守恒之事,多是日用平常,无奇可观:日三省、时习之、月无忘其所能。人之厌,多厌其平淡无奇。《老子》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又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道本淡而无味,唯上士能于无味中勤行不辍。《中庸》之前,此意已在《诗》中:「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大雅·思齐》)无射者,无厌也——文王之德,正在幽隐无人之地亦临亦保,无所厌斁。《诗·周颂》曰「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又曰「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天命之所以为天命,只是一个「不已」;文王之德之所以纯,只是一个「无射(厌)」。杂而不厌,即人德之「不已」。

(四)恒以一德:终始惟一

第三陈曰「恒以一德」。一德者,纯一其德、终始不二之谓。恒之用,在使德归于一。人之德所以驳杂不纯,正因无恒:今日为善,明日为利,所守屡迁,则一身之中数德相杂,实无一德可指。唯恒久于道,然后万变归一,一以贯之。

孔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答子贡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多学而识,犹是杂;一以贯之,方是恒。曾子以忠恕言之——忠恕非二事,尽己推己,只是一心。德之一,非谓所行之事一,乃谓所以行之之心一。文王「纯亦不已」,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皆事至杂而心至一。《诗·曹风·鸤鸠》曰:「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仪一心结,正是一德气象。《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又曰「圣人抱一为天下式」,「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道家之抱一,自养生言之为魂魄不离,自治世言之为清静为正,其归趣与儒家之一以贯之相映:一则久,二三则败。《诗·卫风·氓》刺夫之无恒曰「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二三其德,正「一德」之反。恒以一德,谓以恒久之功,炼杂多为纯一;一德既成,则如日月得天,万古常新。至此,德已固矣,然犹未精。故九卦于恒之后,继之以损益——固而后可修,可裕,进德之序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