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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象玩辞——君子的日用

《系辞上》第二章读解。圣人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卦象即人事进退之影。细说

玄机编辑部 2026年7月5日 预计阅读 36 分钟 PDF Markdown
观象玩辞——君子的日用

观象玩辞——君子的日用

《系辞上》第二章读解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系辞上》第二章

一、从旷野到书案

上一讲的结尾说过:第一章把我们带到天地的旷野上,第二章要看圣人怎样把旷野上的所见,铸成一门符号的语言。现在我们就站在这个转折点上。

第一章通篇没有人的动作。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定它的不是谁,是它自己定的;卑高以陈,贵贱位矣——陈列它的也不是谁,是它自己陈列的。天地不言,只是运行;万象不语,只是呈现。那一章里唯一隐着的人,是最后一句"成位乎其中"里那个尚待成位的人。而第二章劈头三个字,人登场了:"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

请细看这一句里的三个动作:设卦,观象,系辞。

设者,设立、摆设之谓。天地之间本没有卦,卦是圣人立起来的——用一奇一偶两个符号,叠为六位,摆设出六十四个格局。这个"设"字要紧:它老实承认,卦是人造的。《周易》从不说卦是天上掉下来的、神颁布的;下传说包牺氏"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于是始作八卦"——一个"作"字,一个"设"字,都是匠人的字眼。这门语言有作者,作者是人。

观者,承第一章之仰观俯察而来。设卦不是闭门造车:先有长久的观,而后有郑重的设;设成之后,又持卦以观——把六十四个人造的格局,拿去与天地间万事万物相对照、相印证,看它合不合,验它切不切。观在设先,观又在设后;符号从观察里生出来,再回到观察里去磨砺。一切诚实的语言都是这样炼成的:先看,再说;说了,再拿所说的去对所看的——对不上,就改口,不改天地。

系者,系挂之谓。入门篇里说过,如同在药囊上系一张签,在行囊上系一方帕:卦画是无言的符号,圣人在符号下面系上一句话——"元亨利贞","潜龙勿用","履霜,坚冰至"——于是符号开口说话了。

设卦,观象,系辞:立符号,审物象,缀文辞。合起来是什么?合起来,是人类做过的一件极大的事——创制一门语言。不是日用的语言;日用的语言指称饭食器物,这门语言摹写的是处境与时机、变化与吉凶,是那些看不见、抓不住、却时时刻刻裹挟着人的东西。忧患临头,人说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时机将至,人看不见它从何而来。说不清,则不能思;不能思,则不能处。圣人设卦系辞,就是要给这些无形之物一个可见的形、一个可诵的名,使人对着一个卦象,能看清自己的处境,如同对着一面镜、一张图。夫子论为政,把"正名"放在第一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论语·子路》)名是思与行的起点;而六十四卦,正是圣人为人间六十四种大处境所正的六十四个名——处境一旦有名,人在其中就不再是懵懂的囚徒,而是可以辨方向、择进退的行路人。

写到这里,不能不多说一句:一切翻译的事业,其源头与此相通。《系辞》此章告诉我们,这部书自己就诞生于一场翻译——圣人把天地之文译成卦画,又把卦画译成文辞。天地是原文,卦象是初译,卦爻辞是再译,而十翼是译者的长笺。凡后世以异域语言移译此书者,便是这场三千年接力中的又一棒。原文不言,译者代言;代言而不敢失真,所以要观了又观、验了又验——作易者的功夫,与伏案移译的功夫,原是同一种功夫。

二、系辞焉而明吉凶

"系辞焉而明吉凶"——这个"明"字,当停下来看。

不是"造"吉凶,不是"定"吉凶,是"明"吉凶。吉凶本来就在事情里:得其道则吉,失其道则凶,如同水行地中,脉络本来就在,不因有没有人看见而增减。可是事中的吉凶,幽隐难见——正在得意的人看不见脚下的裂缝,正在困顿的人看不见转机的萌芽。辞的功用,是把这幽隐的理照亮,使它明白可见。辞是灯,不是判决书;灯不制造道路,灯只是照出道路本来的样子。

所以卦爻辞的口吻,值得留意:它从不说"你必将如何",它说的是"此时此位,如此则吉,如此则凶"。"潜龙勿用"——不是断言你动必有祸,是照亮潜的时位里"勿用"这条正路;"履霜,坚冰至"——不是诅咒冬天,是照亮初霜里已经含着的坚冰。辞把每个处境里的路径与歧途一并照出,走哪一条,仍在行人。这一点,入门篇里已借"吉凶"一词说过:这是一部讲"如何"的书,不是一部讲"注定"的书。也因此,这盏灯的光色是冷峻的。入门篇说过,此书成于殷周之际的忧患,"其辞危"——那些辞句临深履薄,警多于慰。灯不谄媚行人;行人爱听平安的话,灯只照实有的坑坎。读惯了甜言的人初读爻辞,会嫌它太多"厉""吝""凶"的字样;读久了才知道,肯把坑坎照出来的,才是真为人照路的。

接着是本章第一节的末句:"刚柔相推而生变化。"第一章说过"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那是说天地间实际的变化;此处的"刚柔相推",说的却是卦画之内的变化——阳爻与阴爻在六位之间相互推移,一爻变而全卦变,坤之五爻一动,便成了比。这一句安放在"设卦""系辞"之后,用意深长:圣人所造的这门语言,不是一套死的符号,而是一套会动的符号。六十四卦不是六十四张挂在墙上的静画,而是彼此相通的六十四个活局:局中任何一爻一动,就流转成另一个局。世界在变,摹写世界的语言自身也在变;天地间刚柔相摩,纸面上刚柔相推——书中的推移,正是世间推移的缩影。人类的文字大都是静的,写定了就不再动;唯有这门语言,把"变"造进了语言自己的骨头里。所以《周易》可以摹写变化,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变化着的东西。

于是第一节三句,恰好说完了这门语言的三层:设卦观象,是它的字形;系辞明吉凶,是它的字义;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它的文法。字形取之于象,字义归之于吉凶,文法则是一个"变"字。下面第二节,圣人便亲自来教这门语言的词典了。

三、失得与忧虞:四个断语的分量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

翻开卦爻辞,满纸最惹眼的,就是那几个反复出现的断语:吉,凶,悔,吝。初读的人,很容易把它们读成签文上的好签坏签。《系辞》在此郑重地下定义,为的正是拦住这个误会。

"吉凶者,失得之象也。"吉凶,是失与得的记号。请注意这个次序:不是先有吉凶、后有得失——仿佛天上先写好了赏罚,人再去承受;而是先有得失、后有吉凶——人的作为有得有失,吉凶不过是把这得失标记出来。吉不是奖品,是"得"的名字;凶不是刑罚,是"失"的名字。得失又是得失什么呢?不是得财失财、得官失官。穆姜的故事最能作证:她占得随卦,占辞大吉,她却逐条自数——不仁、不亨、不利、不贞,四德皆失,于是断定"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在深于易者的眼中,得失首先是得其正、失其正,得其时、失其时;财货官爵的得失,只是这个根本得失迟早映出的影子。所以"吉凶者,失得之象也"这一句,把吉凶的根从天上移到了人身上:要问吉凶,先问自己失了什么、得了什么。这是全书由占筮转向德义的一个枢纽。

"悔吝者,忧虞之象也。"这一句更细腻。悔与吝,是吉凶之间的两个中间地带——事情还没有坏到凶,也没有好到吉,人心悬在半途,忧愁着,揣度着,这就是忧虞。忧者,临事之惧;虞者,度事之思——忧是心头的重,虞是心头的算。下一章还要说"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小小的瑕疵,尚未成大过。但悔与吝虽然并列,方向却相反,此中分辨,是《周易》人情之学最精微处。

悔者,恨也——事已有失,心中懊恨,恨而思改。悔的滋味是苦的,方向却是向上的:知道错了,心已经掉头了,虽然还在低处,脚已朝着吉的一面。所以《周易》爻辞里屡见"悔亡"二字——悔恨消亡,因为改过而免于咎。吝者,惜也,难也——同样有了小失,却舍不得认,遮遮掩掩,文过饰非。吝的滋味未必苦,甚至还有几分体面,方向却是向下的:过失本小,因为不肯认,便一寸一寸长大,滑向凶的一面。一悔一吝,起点相同,终局天壤。《论语·子张》里,子贡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君子的过失如同日蚀月蚀,错的时候人人看见,改的时候人人仰望——这是悔的一路。同篇子夏说:"小人之过也必文。"小人有了过失,必定要文饰——这就是吝的一路。夫子又说:"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论语·卫灵公》)过失本身还不算真的过失,过而不改,才成其为过失——一句话,把悔与吝的分水岭说尽了。

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分量,才明白这部书的慈悲。它不把人间只判成吉凶两截,它在吉凶之间细细地设了悔吝两级缓冲——如同在悬崖与坦途之间修了栈道:人有小失,先到"吝",此时回头,代价最小;再不回头,忧虞日深,然后才坠入凶。反过来,身在凶中而知悔,悔而能改,栈道又一级一级通回吉去。三百八十四爻,就是在这四个字之间反复推演人心的进退。而"忧虞"二字,也并非纯然的坏消息。震卦彖传有一句奇语:"震来虩虩,恐致福也。"雷霆将至,人恐惧得四顾不安——而这恐惧,能招来福。为什么?因为知惧的人必修省,修省的人必补过;雷霆百里,反而震不倒那个早已惕然自持的人。忧虞若用在事前,便是福的先声;只有积压在事后,才是病。这层意思,本讲末节还要回来。附带一提:凡移译此书者,到了这四个断语,务须让它们各守各的味道——吉凶是已定之判,悔吝是未定之几;悔中有生机,吝中有死气。这四个字若译得含混了,全书那架精密的人心刻度尺,就折断了。

四、变化者,进退之象也

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

这两句要合着读,而先说前一句——它是本章埋得最深的一句。

天地间的变化,何止亿万:云蒸霞蔚,川流山移,草木荣枯,人事代谢。可是《系辞》说,落在卦爻上,"变化者,进退之象也"——一切变化,摹写到这门语言里,归结为两个字:进,退。阳进则阴退,阴进则阳退;一爻由下而上,是进;由盈而变,是退。为什么亿万变化可以收摄为进退二字?因为这部书摹写变化,从来不是为变化作账本,而是为人作镜子。变化落到人身上,无论其貌如何万殊,逼着人抉择的,永远只有这一件事:进,还是退?出,还是处?动,还是止?取,还是舍?——卦象是人事进退的影子。观一卦,看见阳气正长,那是告诉人时可进了;看见阴气渐盛,那是告诉人时当退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说到底是一部进退谱。

这进退谱的总纲,就是乾卦那条龙。潜龙勿用,是退以养其进;见龙在田,是初进而未张;终日乾乾,是进中怀退意——白日刚健向前,入夜警惕自省;或跃在渊,是进退之间的迟疑试探——"或"之为字,正是可进可退、临机未决;飞龙在天,是进之极盛;亢龙有悔,是当退而不退。一卦六爻,把进退的全部节候排演了一遍。而夫子自道平生,也正是这条进退的路。《论语·述而》记他对颜渊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世用我,则行道于天下;世舍我,则藏道于己身——行藏进退,一无所滞。这份从容,不是天生的洒脱,是深知"变化者进退之象"之后的定力:知道进退各有其时,便不在当藏之时怨天,不在当行之时惜身。《论语·卫灵公》里,夫子还表彰过一位善进退的君子:"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国家有道,就出来做事;国家无道,就把才具卷起来揣在怀里。卷而怀之——多好的四个字:不是折断,不是抛弃,是卷起来收好,如收一幅画,等挂得出的日子。退不是败,是藏;藏不是终,是待。

进退又因人而异,不可执一。《论语·先进》记:子路问"闻斯行诸"——听到了就去做吗?夫子说,有父兄在,怎么能听到就做。冉有问同样的话,夫子却说,听到了就去做。公西华不解,一样的问题,为什么两样的答案?夫子说:"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冉有性子退缩,所以推他进一步;子路性子勇锐过人,所以按他退一步。——请看,同一位夫子,对进退没有一定之辞,只有一定之理:过者裁之,不及者引之。这正是《周易》的家法:卦无吉卦凶卦,爻无好爻坏爻,进退本身无所谓对错,合其时则对,失其时则错。

再看后一句:"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刚与柔这一对,摹写到人间最切近的经验里,是什么?是昼与夜。白昼明动,是刚;黑夜晦静,是柔。这个取象,妙在它一举斩断了对刚柔的两种误读。其一,刚柔不是善恶:白昼不是黑夜的敌人,没有人指望消灭黑夜——只有白昼的世界会枯焦,只有黑夜的世界会僵冷,生机恰在昼夜之相代。其二,刚柔不是两种人的标签,而是一人之内的两个时候:同是这一天,日出而作是我的刚,日入而息是我的柔;同是这一身,奋发任事是我的昼,敛藏休养是我的夜。乾卦九三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白天刚健不息,晚上警惕反省:一日之内,先昼后夜,先刚后柔,这才是完整的一天,完整的人。夫子在川上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流水昼夜不停,变化昼夜不停,人的进退刚柔,也当如昼夜之自然更迭,不僵在任何一端。

还要请读者注意这四句排语共有的一个字:象。吉凶者,失得之"象";悔吝者,忧虞之"象";变化者,进退之"象";刚柔者,昼夜之"象"。四个"象"字,声声相叠,是本章自报家门:这门语言的字义,全是象——是影子,是映照,不是定义,不是律条。影子的好处,在于它随形:日移则影移,人动则影动;卦爻之象随人事而活转,所以三千年用不旧。定义会过时,影子不会——只要天地还有昼夜,人间还有进退,这些象就永远有本体可映。

五、六爻之动,三极之道

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

三极,就是后来常说的三才:天、地、人。一卦六爻,自下而上:初爻、二爻,是地之位;三爻、四爻,是人之位;五爻、上爻,是天之位。两爻为一极,三极共六位——原来一个卦,不只是六条横线,而是一个立起来的小宇宙:下面是地,上面是天,中间是人。《说卦传》把这个结构说得最完整:"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确立天之道的,是阴与阳;确立地之道的,是柔与刚;确立人之道的,是仁与义——三才各有其道,而每道皆两,两其三才,所以易卦六画。请看这句话把"人"安放得何等郑重:天有阴阳,地有柔刚,人有什么与之鼎足?仁与义。天地以气运,人以德立;仁义之于人,如阴阳之于天、柔刚之于地,是人之所以为一极的本钱。第一讲说过,第一章以"天尊地卑"开篇,以"成位乎其中"收束,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人成位乎其中——回头再看,这个格局竟原原本本铸在每一个卦的形体里。六十四卦,卦卦如此:卦卦有天,卦卦有地,卦卦的中间站着人。

所以"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这一句是说:六爻的变动,摹写的是天、地、人三极各自的道及其相与之际。初二之动,是地道的消息——履霜、拔茅、田获,多取象于地面之物;五上之动,是天道的消息——飞龙在天、密云不雨、翰音登于天;而三四两爻,人道之位,最当细看。《系辞》下传总结说:"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凶……五多功。"居三、四两位的爻辞,偏偏最多"厉""惧""凶"的字样——乾之九三"夕惕若厉",正在人位。为什么人位多忧?因为三四居一卦之中腰,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上承天道之变,下接地道之实,两头的消息都汇到中间来,逼着中间的人应对。人在天地之间的处境,本来就是这个处境——所谓忧患之位。可是第一讲已经说过,这个中位同时又是受邀之位:荀子先生说"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中庸》说至诚者"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多惧之位,正是能参之位;忧患所聚之地,正是德业所起之地。卦画不会说谎:它把人放在天地的正中间,一半是荣耀,一半是艰难,两样都是真的。

下传有一句话,可作此句的注脚:"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爻这个东西,是仿效天下之变动的。效者,仿也,摹也。天下之动无穷,而爻以六位摹之;六位之所以足够,因为天下之动虽繁,总不出三极:在天成象之动,在地成形之动,在人成事之动。于是读一个卦,便是读一幅三层的活图:天时如何,地势如何,人事如何,三层消息一时俱陈。读者日后若遇"三极""三才"这些字,不妨记住这幅立起来的图——它不是抽象的三分法,它是每个卦画里都摸得着的结构:手指从卦画最下一爻抚到最上一爻,就是从大地出发,穿过人间,抵达天空。

六、居而安:易之序

前半章说圣人如何造这门语言,后半章转到君子如何用它。是故——

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

君子所居处而心安的,是易的序;所喜乐而玩味的,是爻的辞。一个"安"字,一个"乐"字,把君子与这部书的关系,说得何等亲!不是敬而远之的供奉,不是临急抱佛脚的求告,是居于其中而安,习于其间而乐——像住在自己的家里。

先说"易之序"。序者,次第也。这部书里,处处是序:一卦之内,六爻自下而上,初、二、三、四、五、上,是位之序;六十四卦,自乾坤而屯蒙,至既济未济,相因相受,是卦之序;而卦位之序所摹写的,是天地间四时寒暑、盛衰消长之序,人生里潜见跃飞、进退存亡之序。君子居于这个序中而安——安什么?安于自己此刻所在的那一级。

这话说来平淡,做到极难。人心的通病,是身在初爻而心在五爻:地位尚潜,功名之念已飞在天上;于是嫌迟怨慢,躁进失据。或者身在上爻而心恋五爻:时已当退,恋栈不去,于是亢而有悔。《中庸》有一段话,恰是"居而安"三个字最好的疏解:"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素者,现在所处之谓:现在处在什么位,就行什么位上的道,不歆羡位外之物。富贵有富贵的行法,贫贱有贫贱的行法,患难有患难的行法——君子无论进到哪个处境,没有不自得的。这不正是"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么?潜龙之时,安于潜,潜不是委屈,是潜位上的正道;跃渊之时,安于试,试而不必成;飞天之时,安于用,用而不敢盈。《中庸》接着说:"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君子居于平易之地,等候时命;小人行于险径,指望侥幸。"居易俟命"的"易"字,训平易,可是与"易之序"两相辉映,几乎像一语双关:居于易,居于这个有序的变化之流中,安然行所当行,而不侥幸、不强求。

请注意,安不是苟安,不是认命的麻木。安于序,正因为深知序会往前走:冬天安于冬,因为知道冬后必春;潜龙安于潜,因为知道潜是飞的功课。入门篇里那只渐卦的鸿雁,一程一程地飞——于磐,于陆,于木,于陵——每一程都落定了再起:落定,是安;再起,是序。倘若这雁在水涯就想一步到云路,它只会坠下来;倘若它落在磐石上便不肯再飞,它也终究到不了"其羽可用为仪"的高处。安与序,一静一动,合起来才是行程。不安其位的人,恰恰走不动这个序:躁进者跌于半途,恋栈者朽于高位。夫子晚年自道:"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论语·宪问》)不怨天,是安于时;不尤人,是安于遇;下学上达,是循着序一级一级地走。安,是变化之流中最稳的行法。

七、玩:手上的功夫

再说那个可爱到令人吃惊的字:"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玩。

一部教人恐惧修省的忧患之书,竟教人"玩"它。这个字,入门篇里已点过一笔,说玩者,如玩一块玉,愈摩挲愈温润。此处正是本讲的题眼,须得铺开来说。玩之一字,从玉:本谓摩挲玉器——玉在手中,不为用,不为售,只为反复抚弄,日久而温润生光。移之于书,玩便是涵泳、体味、盘桓不去:不是读过即罢,而是放在手边、放在心头,闲时取出,摩挲一番,今日看出一层,明日又看出一层。玩的对面,是两种读法:一种是急用之读,如查一部字典,得了答案便掩卷;一种是征服之读,如攻一座城池,读完便算占领。玩不然。玩没有完工之日,玩是与书长久地相处。

这样的读法,夫子早已立为家法。《论语》开卷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了,又时时温习它——习字本象鸟数飞,雏鸟一遍一遍地练翅——这里面有喜悦。请注意"时习"与"说(悦)"的连属:喜悦不在初学乍见之时,而在反复温习之中,愈习愈熟,愈熟愈悦。这不就是"所乐而玩"么?《为政》篇又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温习旧的,能生出新的——旧书里长出新意,正是玩的报酬:书没有变,人深了一层,于是书也深了一层。《论语·述而》又记夫子自道:"默而识之,学而不厌。"默默地记在心里,学而不知厌倦——默识,是玩的功夫收进了心里;不厌,是玩的兴味源源不竭。《雍也》篇更立了三层阶梯:"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知道它的,不如喜好它的;喜好它的,不如以它为乐的。知、好、乐三层,"所乐而玩"直造第三层——到了乐的地步,书与人之间,已不是功课,是相知。夫子自己还有更痴的话:"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论语·述而》)乐到忘了忧愁、忘了年岁——他晚年正是这样读易的,旧说他读到"韦编三绝",串竹简的皮绳都断了多次。那不是苦读磨断的,是摩挲磨断的。

荀子先生把这层功夫说得最切实。《劝学》开篇四个字:"学不可以已。"学,是不可以停止的。又说:"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广博地学,又每日多次省察自己,智慧就明澈,行为就无过——请看,"日"字在此:不是一暴十寒,是日日之课。又说:"真积力久则入。"真诚地积累,用力长久,才进得去——一个"入"字极好:书如深宅,浅尝者只在门外张望,惟积久者得入堂奥。《劝学》还有一段,简直是为"玩辞"二字写的注脚:"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反复诵读以贯串它,深入思索以通达它,把自己活成书中那样的人来安顿它——诵、思、行三层,一层深似一层,末一层最要紧:玩辞玩到极处,不是把辞玩熟了,是把自己玩进辞里去了,人与辞打成一片。荀子先生又说,君子之学"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小人之学"入乎耳,出乎口"——从耳朵进来,从嘴巴出去,只走了四寸长的一段路,如何润泽七尺之躯?玩,就是不让所学从口中溜走,按在心上,磨进骨里。

为什么爻辞偏偏经得起玩、配得上玩?因为爻辞的语言,是象的语言。入门篇里说过《诗》的兴: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不解释,只并置,而人心自通。爻辞正是如此:"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鹤在幽处鸣叫,它的雏鸟应和着;"枯杨生稊"——枯了的杨树生出新芽;"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鸿雁飞到高平之地,羽毛可为仪饰。这样的句子,无法一眼读尽,如同无法一眼看尽一幅画:今日读"鸣鹤在阴",见的是母子之应;他日历过一番言行的因果,再读,忽然见出言语感通之理——同一句辞,随人生长。《诗·小雅》里唱:"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鹤在深泽鸣叫,声音传于旷野;别座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器。这两句诗自身,就是可以玩一生的象——而"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恰好又说中了玩辞之法:爻辞是它山之石,君子借它来攻自己这块玉。玩辞者,名为玩辞,实是琢己。

这里附带说一说"玩"字的分寸。它有游戏的轻快,却无游戏的轻慢;有爱悦,却无亵玩。它最近的意思,是珍玩之玩、把玩之玩——手里有一件传家的美物,一有闲暇就取出来摩挲的那种爱而不倦。凡以异域语言移译此书者,若其母语中有专门说"反复赏玩珍爱之物"的词,取那个词便是了。

八、观其变而玩其占

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

这一句给君子定下了完整的日课,而日课分两个时刻:居,与动。

居,是平居无事之时。无事之时读易,观其象,玩其辞——不为问什么,只如与古人晤对,涵泳浸润,把六十四种处境、三百八十四个时机,一一储在胸中。这是养。动,是临事将行之时。大事当前,疑难在心,此时观其变,玩其占——看卦爻的变动,玩味占断的推理。这是用。居时之养,正为动时之用:平日象辞烂熟于胸,临事才有可推之理;若平日不烧一炷香,急来抱佛脚,纵然占得一卦,望着卦面也是茫然。

"玩其占"三个字,最当细读。请注意,不是"听其占",不是"遵其占",是玩其占——把占断的结果,也拿来玩味、推敲、掂量。这三个字,把占筮的性质整个说破了:占给出的不是一道必须服从的命令,而是一个值得推究的提示;君子得了占辞,还要问一句——它为什么这样说?它说的理,切不切我的事?入门篇里讲过的两个《左传》故事,正是"玩占"的绝好示范。穆姜占得随卦,占辞明明说她可以出去,她不是欢喜领受,而是把"元亨利贞"四个字逐一玩味,对照己身,玩出了相反的结论:四德皆无,"岂随也哉"。子服惠伯听南蒯说了"黄裳元吉",也不是望文生义,而是把黄、裳、元三个字逐字掂量:中不中?下不下?善不善?玩到最后,玩出那句"《易》不可以占险"。两人面对占辞,都不曾把它当神谕吞下去,而是当一道题目解开来——这才是"玩其占"。占筮在深于易者手里,从来不是交出判断,而是借一个郑重的仪式,逼自己把判断做得更深。

《尚书·洪范》的决疑之法,入门篇已详: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然后才谋及卜筮——心居第一,卜筮居末。如今《系辞》教君子"玩其占",正与洪范一脉:占不代心,占助心思。而占之可贵,还有仪式里那份庄敬:古人临筮必斋戒正衣冠,把散乱的心收拢来,面对自己真正的疑难——玩其占的"玩",是推究之精;临其占的"敬",是心地之肃。精与敬合,占才成其为君子之占。夫子还有一句话,可作"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的心法。《论语·述而》记,子路问夫子:若统三军,与谁同行?夫子说,暴虎冯河、死而无悔的人,我不与他同行;"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一定要那临事知惧、好谋而能成事的人。临事而惧,不是怯懦,是郑重:知道事有吉凶,不敢轻掷;好谋而成,是把这份惧化成谋——观变,玩占,谋定后动。本章前文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忧虞本是人心悬悬的苦味;而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正是把忧虞用在了正处:忧于事先,则不必悔于事后;虞于未动,则不至吝于既败。震卦所谓"恐致福也",正是此理。这部书满纸忧患字样,却把君子安顿在"安"与"乐"里,秘密全在这里:忧患提在事前,便化为谋;积压在事后,才成为病。

于是居与动、象辞与变占,合成君子与此书相处的全副光景:无事时它是琢玉的它山之石,有事时它是照路的一盏灯;平居观象玩辞,是与天地之理日日往还,临事观变玩占,是请三千年的忧患智慧来与闻我一人之疑。这样的日用,久了会成什么气象?本章末句作答——而那是全章飞得最高的一句。

九、自天佑之:佑在自修

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这八个字不是《系辞》作者的话,是引文——引的是大有卦上九的爻辞。大有,火在天上之卦:离为火为日,居于乾天之上,如日中天,光照万物,所以名为大有——盛大丰有之时。它的大象说:"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君子观日悬中天、无物不照之象,学着遏止恶、显扬善,顺承天的美命。而上九一爻,尤其可惊:上爻本是危地——乾之上九"亢龙有悔",几乎是通例——偏偏大有上九的断语是全书最圆满的八个字:"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处极盛之位而无一伤损,从天而来的佑助,吉而无所不利。盛极之地,如何反得全吉?《系辞》作者把这一爻引来作本章的收束,正是要人发问,问了才好作答。

答案要先从反面说定:天佑,不是神赐。第一讲和入门篇都已辨过,先秦的天不是一位人格的主宰,不发敕令,不受贿祈——"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不言之天,如何"佑"人?这正是先秦诸家异口同声要说破的关节。《左传·僖公五年》,虞国之君迷信神明保佑,宫之奇谏道:"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鬼神并不亲附哪个人,只依据德行;皇天没有偏爱的亲眷,只辅助有德的人;祭品的黍稷并不真香,光明的德行才是真香。虞公不听,其年冬天国灭。请看这一段说得多干脆:天之辅佑,认德不认人——换句话说,所谓天佑,不是天在众人之中挑选宠儿,而是德行自身招来的果。太上也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道没有偏私的亲爱,却总是与善人同在——不是天偏心善人,是善人行在道上,道上的一切自然与他同行。《诗·大雅·文王》唱道:"永言配命,自求多福。"长久地使自己配得上天命,福是自己求来的。孟子先生引了这句诗,紧接着下断语:"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孟子·公孙丑上》)祸与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又引《太甲》之言:"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天降的灾还可以躲避,自己造的孽无处可逃。荀子先生说得最见筋骨:"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荀子·天论》)努力本业而节省用度,天也不能使你贫穷;养生周备而动作应时,天也不能使你生病;遵道而行、专一不贰,天也不能降祸于你——天不能祸有德者,反过来说,天之"佑",也无非是有德者自处于不可祸之地罢了。同篇还有一句反面的警告:"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放弃了人的本分而只指望天,就失掉了万物的实情。《管子·内业》里另有一段妙文:"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想它,想它,再三地想它;想而不通,鬼神将替你打通——但紧接着自己拆穿:"非鬼神之力也"——那不是鬼神之力,是你精诚积累到了极处,自然贯通。先秦人说"天佑"说"神通",说到底处,都翻转来指回人自己:佑在自修,通在积诚。

明乎此,再看《系辞》为什么把"自天佑之"引来结这一章——文理便全通了。本章通篇讲的是什么?讲君子的日用:居而安于易之序,乐而玩于爻之辞,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日日如此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时时以天地之理磨洗自己的人:观象,则天地的进退消息日日过目;玩辞,则先民的忧患叮咛字字上心;观变,则临事必审时势;玩占,则决断必穷事理。这样的人,进不失时,退不失位,盈则思亏,安则思危——他把自己一寸一寸修到了"顺乎理"的地位上。顺理之人行事,如顺流行舟、顺风扬帆:天地之力处处与他同向,此之谓"自天佑之";所行无往不在理中,此之谓"吉无不利"。天何尝下手帮他?天只是常道运行;是他把自己调进了常道的节拍里。所以"自天佑之"四个字,主语看似在天,根子全在人——自天佑之的"自"字,训"从":佑助从天而来;可是这佑助之门,是人自己修开的。《系辞》后文还要再引这条爻辞,且记下夫子亲自的解说:"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天所助的,是顺理之人;人所助的,是守信之人;脚踏着信,心念着顺,又能尊尚贤者——所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请看,夫子把"天佑"二字拆开,拆出来的全是人自己的功课:顺、信、尚贤。这段话在上传近末之章,我们到时再细读;此处只须记住:全书首尾两次郑重引用这八个字,两次都把天上的佑,落回人间的修。

至此,大有上九之谜也解了:处极盛而全吉,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大有之时的君子"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盛而不居,高而尚贤——他在最容易亢的位置上做足了不亢的功夫,所以独免于"亢龙有悔"。吉无不利,从来不是哪个位置的特权,而是一种日用不辍的修为所结的常果。本章以"圣人设卦"开头,以"自天佑之"收尾,一头一尾,正是一授一受:圣人造这门语言,把天地之理明白系在卦爻上;君子日日用这门语言,把天地之理一分一寸修进自己身上——修到后来,人理相合,天人同向,佑不求而自至。这就是"君子的日用"四个字的全部分量:易不是供起来的圣典,是用出来的日课;天佑不是求来的恩典,是修出来的顺境。

这一章之美,美得切实:它不许诺奇迹,只指点日课;它把"天佑"这样一个各民族语言里都容易涂上神异色彩的词,安安静静地放回人的肩上。凡移译此书者,笔下若能守住"自天佑之"的分寸——佑从天来,而门由人开——便是替三千年前的作者守住了他最深的心事。而这一章本身,也不妨作一切读易者的座右:书案上,这部书陈放经年——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逐字逐句地摩挲原文,把玩到通体温润,那正是"玩辞"在任何时代、任何书桌上最本色的一种样子。

下一讲,读第三章:"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那是全书自备的一部小词典,逐字训释彖、爻、吉凶、悔吝、无咎——其中"无咎者,善补过也"七个字,是整部《周易》里最温厚的一句话。我们下次细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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