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失得与忧虞:四个断语的分量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
翻开卦爻辞,满纸最惹眼的,就是那几个反复出现的断语:吉,凶,悔,吝。初读的人,很容易把它们读成签文上的好签坏签。《系辞》在此郑重地下定义,为的正是拦住这个误会。
"吉凶者,失得之象也。"吉凶,是失与得的记号。请注意这个次序:不是先有吉凶、后有得失——仿佛天上先写好了赏罚,人再去承受;而是先有得失、后有吉凶——人的作为有得有失,吉凶不过是把这得失标记出来。吉不是奖品,是"得"的名字;凶不是刑罚,是"失"的名字。得失又是得失什么呢?不是得财失财、得官失官。穆姜的故事最能作证:她占得随卦,占辞大吉,她却逐条自数——不仁、不亨、不利、不贞,四德皆失,于是断定"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在深于易者的眼中,得失首先是得其正、失其正,得其时、失其时;财货官爵的得失,只是这个根本得失迟早映出的影子。所以"吉凶者,失得之象也"这一句,把吉凶的根从天上移到了人身上:要问吉凶,先问自己失了什么、得了什么。这是全书由占筮转向德义的一个枢纽。
"悔吝者,忧虞之象也。"这一句更细腻。悔与吝,是吉凶之间的两个中间地带——事情还没有坏到凶,也没有好到吉,人心悬在半途,忧愁着,揣度着,这就是忧虞。忧者,临事之惧;虞者,度事之思——忧是心头的重,虞是心头的算。下一章还要说"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小小的瑕疵,尚未成大过。但悔与吝虽然并列,方向却相反,此中分辨,是《周易》人情之学最精微处。
悔者,恨也——事已有失,心中懊恨,恨而思改。悔的滋味是苦的,方向却是向上的:知道错了,心已经掉头了,虽然还在低处,脚已朝着吉的一面。所以《周易》爻辞里屡见"悔亡"二字——悔恨消亡,因为改过而免于咎。吝者,惜也,难也——同样有了小失,却舍不得认,遮遮掩掩,文过饰非。吝的滋味未必苦,甚至还有几分体面,方向却是向下的:过失本小,因为不肯认,便一寸一寸长大,滑向凶的一面。一悔一吝,起点相同,终局天壤。《论语·子张》里,子贡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君子的过失如同日蚀月蚀,错的时候人人看见,改的时候人人仰望——这是悔的一路。同篇子夏说:"小人之过也必文。"小人有了过失,必定要文饰——这就是吝的一路。夫子又说:"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论语·卫灵公》)过失本身还不算真的过失,过而不改,才成其为过失——一句话,把悔与吝的分水岭说尽了。
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分量,才明白这部书的慈悲。它不把人间只判成吉凶两截,它在吉凶之间细细地设了悔吝两级缓冲——如同在悬崖与坦途之间修了栈道:人有小失,先到"吝",此时回头,代价最小;再不回头,忧虞日深,然后才坠入凶。反过来,身在凶中而知悔,悔而能改,栈道又一级一级通回吉去。三百八十四爻,就是在这四个字之间反复推演人心的进退。而"忧虞"二字,也并非纯然的坏消息。震卦彖传有一句奇语:"震来虩虩,恐致福也。"雷霆将至,人恐惧得四顾不安——而这恐惧,能招来福。为什么?因为知惧的人必修省,修省的人必补过;雷霆百里,反而震不倒那个早已惕然自持的人。忧虞若用在事前,便是福的先声;只有积压在事后,才是病。这层意思,本讲末节还要回来。附带一提:凡移译此书者,到了这四个断语,务须让它们各守各的味道——吉凶是已定之判,悔吝是未定之几;悔中有生机,吝中有死气。这四个字若译得含混了,全书那架精密的人心刻度尺,就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