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观其变而玩其占
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
这一句给君子定下了完整的日课,而日课分两个时刻:居,与动。
居,是平居无事之时。无事之时读易,观其象,玩其辞——不为问什么,只如与古人晤对,涵泳浸润,把六十四种处境、三百八十四个时机,一一储在胸中。这是养。动,是临事将行之时。大事当前,疑难在心,此时观其变,玩其占——看卦爻的变动,玩味占断的推理。这是用。居时之养,正为动时之用:平日象辞烂熟于胸,临事才有可推之理;若平日不烧一炷香,急来抱佛脚,纵然占得一卦,望着卦面也是茫然。
"玩其占"三个字,最当细读。请注意,不是"听其占",不是"遵其占",是玩其占——把占断的结果,也拿来玩味、推敲、掂量。这三个字,把占筮的性质整个说破了:占给出的不是一道必须服从的命令,而是一个值得推究的提示;君子得了占辞,还要问一句——它为什么这样说?它说的理,切不切我的事?入门篇里讲过的两个《左传》故事,正是"玩占"的绝好示范。穆姜占得随卦,占辞明明说她可以出去,她不是欢喜领受,而是把"元亨利贞"四个字逐一玩味,对照己身,玩出了相反的结论:四德皆无,"岂随也哉"。子服惠伯听南蒯说了"黄裳元吉",也不是望文生义,而是把黄、裳、元三个字逐字掂量:中不中?下不下?善不善?玩到最后,玩出那句"《易》不可以占险"。两人面对占辞,都不曾把它当神谕吞下去,而是当一道题目解开来——这才是"玩其占"。占筮在深于易者手里,从来不是交出判断,而是借一个郑重的仪式,逼自己把判断做得更深。
《尚书·洪范》的决疑之法,入门篇已详: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然后才谋及卜筮——心居第一,卜筮居末。如今《系辞》教君子"玩其占",正与洪范一脉:占不代心,占助心思。而占之可贵,还有仪式里那份庄敬:古人临筮必斋戒正衣冠,把散乱的心收拢来,面对自己真正的疑难——玩其占的"玩",是推究之精;临其占的"敬",是心地之肃。精与敬合,占才成其为君子之占。夫子还有一句话,可作"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的心法。《论语·述而》记,子路问夫子:若统三军,与谁同行?夫子说,暴虎冯河、死而无悔的人,我不与他同行;"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一定要那临事知惧、好谋而能成事的人。临事而惧,不是怯懦,是郑重:知道事有吉凶,不敢轻掷;好谋而成,是把这份惧化成谋——观变,玩占,谋定后动。本章前文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忧虞本是人心悬悬的苦味;而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正是把忧虞用在了正处:忧于事先,则不必悔于事后;虞于未动,则不至吝于既败。震卦所谓"恐致福也",正是此理。这部书满纸忧患字样,却把君子安顿在"安"与"乐"里,秘密全在这里:忧患提在事前,便化为谋;积压在事后,才成为病。
于是居与动、象辞与变占,合成君子与此书相处的全副光景:无事时它是琢玉的它山之石,有事时它是照路的一盏灯;平居观象玩辞,是与天地之理日日往还,临事观变玩占,是请三千年的忧患智慧来与闻我一人之疑。这样的日用,久了会成什么气象?本章末句作答——而那是全章飞得最高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