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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象玩辞——君子的日用

《系辞上》第二章读解。圣人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卦象即人事进退之影。细说

玄机编辑部 2026年7月5日 预计阅读 36 分钟 PDF Markdown
观象玩辞——君子的日用

九、自天佑之:佑在自修

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这八个字不是《系辞》作者的话,是引文——引的是大有卦上九的爻辞。大有,火在天上之卦:离为火为日,居于乾天之上,如日中天,光照万物,所以名为大有——盛大丰有之时。它的大象说:"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君子观日悬中天、无物不照之象,学着遏止恶、显扬善,顺承天的美命。而上九一爻,尤其可惊:上爻本是危地——乾之上九"亢龙有悔",几乎是通例——偏偏大有上九的断语是全书最圆满的八个字:"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处极盛之位而无一伤损,从天而来的佑助,吉而无所不利。盛极之地,如何反得全吉?《系辞》作者把这一爻引来作本章的收束,正是要人发问,问了才好作答。

答案要先从反面说定:天佑,不是神赐。第一讲和入门篇都已辨过,先秦的天不是一位人格的主宰,不发敕令,不受贿祈——"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不言之天,如何"佑"人?这正是先秦诸家异口同声要说破的关节。《左传·僖公五年》,虞国之君迷信神明保佑,宫之奇谏道:"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鬼神并不亲附哪个人,只依据德行;皇天没有偏爱的亲眷,只辅助有德的人;祭品的黍稷并不真香,光明的德行才是真香。虞公不听,其年冬天国灭。请看这一段说得多干脆:天之辅佑,认德不认人——换句话说,所谓天佑,不是天在众人之中挑选宠儿,而是德行自身招来的果。太上也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道没有偏私的亲爱,却总是与善人同在——不是天偏心善人,是善人行在道上,道上的一切自然与他同行。《诗·大雅·文王》唱道:"永言配命,自求多福。"长久地使自己配得上天命,福是自己求来的。孟子先生引了这句诗,紧接着下断语:"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孟子·公孙丑上》)祸与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又引《太甲》之言:"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天降的灾还可以躲避,自己造的孽无处可逃。荀子先生说得最见筋骨:"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荀子·天论》)努力本业而节省用度,天也不能使你贫穷;养生周备而动作应时,天也不能使你生病;遵道而行、专一不贰,天也不能降祸于你——天不能祸有德者,反过来说,天之"佑",也无非是有德者自处于不可祸之地罢了。同篇还有一句反面的警告:"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放弃了人的本分而只指望天,就失掉了万物的实情。《管子·内业》里另有一段妙文:"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想它,想它,再三地想它;想而不通,鬼神将替你打通——但紧接着自己拆穿:"非鬼神之力也"——那不是鬼神之力,是你精诚积累到了极处,自然贯通。先秦人说"天佑"说"神通",说到底处,都翻转来指回人自己:佑在自修,通在积诚。

明乎此,再看《系辞》为什么把"自天佑之"引来结这一章——文理便全通了。本章通篇讲的是什么?讲君子的日用:居而安于易之序,乐而玩于爻之辞,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日日如此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时时以天地之理磨洗自己的人:观象,则天地的进退消息日日过目;玩辞,则先民的忧患叮咛字字上心;观变,则临事必审时势;玩占,则决断必穷事理。这样的人,进不失时,退不失位,盈则思亏,安则思危——他把自己一寸一寸修到了"顺乎理"的地位上。顺理之人行事,如顺流行舟、顺风扬帆:天地之力处处与他同向,此之谓"自天佑之";所行无往不在理中,此之谓"吉无不利"。天何尝下手帮他?天只是常道运行;是他把自己调进了常道的节拍里。所以"自天佑之"四个字,主语看似在天,根子全在人——自天佑之的"自"字,训"从":佑助从天而来;可是这佑助之门,是人自己修开的。《系辞》后文还要再引这条爻辞,且记下夫子亲自的解说:"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天所助的,是顺理之人;人所助的,是守信之人;脚踏着信,心念着顺,又能尊尚贤者——所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请看,夫子把"天佑"二字拆开,拆出来的全是人自己的功课:顺、信、尚贤。这段话在上传近末之章,我们到时再细读;此处只须记住:全书首尾两次郑重引用这八个字,两次都把天上的佑,落回人间的修。

至此,大有上九之谜也解了:处极盛而全吉,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大有之时的君子"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盛而不居,高而尚贤——他在最容易亢的位置上做足了不亢的功夫,所以独免于"亢龙有悔"。吉无不利,从来不是哪个位置的特权,而是一种日用不辍的修为所结的常果。本章以"圣人设卦"开头,以"自天佑之"收尾,一头一尾,正是一授一受:圣人造这门语言,把天地之理明白系在卦爻上;君子日日用这门语言,把天地之理一分一寸修进自己身上——修到后来,人理相合,天人同向,佑不求而自至。这就是"君子的日用"四个字的全部分量:易不是供起来的圣典,是用出来的日课;天佑不是求来的恩典,是修出来的顺境。

这一章之美,美得切实:它不许诺奇迹,只指点日课;它把"天佑"这样一个各民族语言里都容易涂上神异色彩的词,安安静静地放回人的肩上。凡移译此书者,笔下若能守住"自天佑之"的分寸——佑从天来,而门由人开——便是替三千年前的作者守住了他最深的心事。而这一章本身,也不妨作一切读易者的座右:书案上,这部书陈放经年——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逐字逐句地摩挲原文,把玩到通体温润,那正是"玩辞"在任何时代、任何书桌上最本色的一种样子。

下一讲,读第三章:"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那是全书自备的一部小词典,逐字训释彖、爻、吉凶、悔吝、无咎——其中"无咎者,善补过也"七个字,是整部《周易》里最温厚的一句话。我们下次细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