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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象玩辞——君子的日用

《系辞上》第二章读解。圣人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卦象即人事进退之影。细说

玄机编辑部 2026年7月5日 预计阅读 36 分钟 PDF Markdown
观象玩辞——君子的日用

七、玩:手上的功夫

再说那个可爱到令人吃惊的字:"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玩。

一部教人恐惧修省的忧患之书,竟教人"玩"它。这个字,入门篇里已点过一笔,说玩者,如玩一块玉,愈摩挲愈温润。此处正是本讲的题眼,须得铺开来说。玩之一字,从玉:本谓摩挲玉器——玉在手中,不为用,不为售,只为反复抚弄,日久而温润生光。移之于书,玩便是涵泳、体味、盘桓不去:不是读过即罢,而是放在手边、放在心头,闲时取出,摩挲一番,今日看出一层,明日又看出一层。玩的对面,是两种读法:一种是急用之读,如查一部字典,得了答案便掩卷;一种是征服之读,如攻一座城池,读完便算占领。玩不然。玩没有完工之日,玩是与书长久地相处。

这样的读法,夫子早已立为家法。《论语》开卷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了,又时时温习它——习字本象鸟数飞,雏鸟一遍一遍地练翅——这里面有喜悦。请注意"时习"与"说(悦)"的连属:喜悦不在初学乍见之时,而在反复温习之中,愈习愈熟,愈熟愈悦。这不就是"所乐而玩"么?《为政》篇又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温习旧的,能生出新的——旧书里长出新意,正是玩的报酬:书没有变,人深了一层,于是书也深了一层。《论语·述而》又记夫子自道:"默而识之,学而不厌。"默默地记在心里,学而不知厌倦——默识,是玩的功夫收进了心里;不厌,是玩的兴味源源不竭。《雍也》篇更立了三层阶梯:"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知道它的,不如喜好它的;喜好它的,不如以它为乐的。知、好、乐三层,"所乐而玩"直造第三层——到了乐的地步,书与人之间,已不是功课,是相知。夫子自己还有更痴的话:"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论语·述而》)乐到忘了忧愁、忘了年岁——他晚年正是这样读易的,旧说他读到"韦编三绝",串竹简的皮绳都断了多次。那不是苦读磨断的,是摩挲磨断的。

荀子先生把这层功夫说得最切实。《劝学》开篇四个字:"学不可以已。"学,是不可以停止的。又说:"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广博地学,又每日多次省察自己,智慧就明澈,行为就无过——请看,"日"字在此:不是一暴十寒,是日日之课。又说:"真积力久则入。"真诚地积累,用力长久,才进得去——一个"入"字极好:书如深宅,浅尝者只在门外张望,惟积久者得入堂奥。《劝学》还有一段,简直是为"玩辞"二字写的注脚:"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反复诵读以贯串它,深入思索以通达它,把自己活成书中那样的人来安顿它——诵、思、行三层,一层深似一层,末一层最要紧:玩辞玩到极处,不是把辞玩熟了,是把自己玩进辞里去了,人与辞打成一片。荀子先生又说,君子之学"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小人之学"入乎耳,出乎口"——从耳朵进来,从嘴巴出去,只走了四寸长的一段路,如何润泽七尺之躯?玩,就是不让所学从口中溜走,按在心上,磨进骨里。

为什么爻辞偏偏经得起玩、配得上玩?因为爻辞的语言,是象的语言。入门篇里说过《诗》的兴: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不解释,只并置,而人心自通。爻辞正是如此:"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鹤在幽处鸣叫,它的雏鸟应和着;"枯杨生稊"——枯了的杨树生出新芽;"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鸿雁飞到高平之地,羽毛可为仪饰。这样的句子,无法一眼读尽,如同无法一眼看尽一幅画:今日读"鸣鹤在阴",见的是母子之应;他日历过一番言行的因果,再读,忽然见出言语感通之理——同一句辞,随人生长。《诗·小雅》里唱:"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鹤在深泽鸣叫,声音传于旷野;别座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器。这两句诗自身,就是可以玩一生的象——而"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恰好又说中了玩辞之法:爻辞是它山之石,君子借它来攻自己这块玉。玩辞者,名为玩辞,实是琢己。

这里附带说一说"玩"字的分寸。它有游戏的轻快,却无游戏的轻慢;有爱悦,却无亵玩。它最近的意思,是珍玩之玩、把玩之玩——手里有一件传家的美物,一有闲暇就取出来摩挲的那种爱而不倦。凡以异域语言移译此书者,若其母语中有专门说"反复赏玩珍爱之物"的词,取那个词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