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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各指其所之——吉凶与补过

《系辞上》第三章读解。彖爻吉凶悔吝的“词典”,重在“无咎者,善补过也”一语:圣学不求无过而求补过。呼应先秦典籍论过与改过之义,见易辞指示方向而非宣判命运。

玄机编辑部 2026年7月5日 预计阅读 37 分钟 PDF Markdown
辞各指其所之——吉凶与补过

辞各指其所之——吉凶与补过

《系辞上》第三章读解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系辞上》第三章

一、一部书自带的词典

第一讲,我们站在旷野上,看天地定位,乾坤成列;第二讲,看圣人把这一片所见铸成一门符号的语言——设卦,观象,系辞,而后吉凶可明。到了第三章,文势忽然放缓。它不再谈天说地,也不再追述圣人,而是做一件看似琐碎、其实体贴之极的事:解释字眼。

彖是什么,爻是什么;吉凶是什么意思,悔吝是什么意思,无咎又是什么意思——一个一个,郑重其事地下界说。这样的文字,在后世的书里叫作"凡例",叫作"释名";说得亲切些,这是一部书自带的词典。《周易》的经文,满纸都是这几个断语:吉、凶、悔、吝、无咎,如同乐谱上反复出现的几个记号。记号认错了,全谱都要唱走调;记号认真了,一部艰深的古经,忽然有了句读,有了眉目。先秦的书,极少有这样的自觉:它不但说话,还回过头来解释自己是如何说话的。一个作者肯这样做,说明他深知自己的语言与日用的语言不同——《周易》的吉凶,不是市井里"吉庆""凶险"的吉凶;不先正名,读者必以日用之义读之,一读就错,愈熟愈错。夫子论政,把"必也正名乎"放在第一件,又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一章,就是《系辞》的正名篇——名正于先,而后十二章之言可顺,读易之事可成。

这一章尤其值得细读。天下的词典里,最可宝贵的,是作者亲手为自己的书编的那一部。凡读《系辞》者,迟早要为吉、凶、悔、吝、无咎这五个断语下一番准确的领会;而领会之前,务必先听听这部书自己怎么讲它们。它讲得极简:全章百字上下,却分三折,如三折的屏风。第一折,几个"言乎",给彖、爻、吉凶、悔吝、无咎逐一定义;第二折,五个"存乎",说贵贱、小大、吉凶、悔吝、无咎各自系于何处、求之于何地;第三折收束:"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由词而句,由句而指归。我们也依着这三折,一折一折地读。

先透一句底。这一章的词典里,藏着全部《周易》最温厚的一句话:"无咎者,善补过也。"五个字,是这部忧患之书压在箱底的安慰,也是本讲副题"吉凶与补过"的来历。读到那里,我们要停下来,倾力发挥;在此之前,请先随我把前面几个字眼一一认清——路要一步一步走,字要一个一个识。

二、彖者言乎象,爻者言乎变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

第一折的头两句,先分清《周易》里两种文辞的职分。

彖,就是卦辞——系在一卦之下、总断全卦的那句话。"彖"字古训为断:一刀断割,一言论定。六爻已成,圣人观其全象,下一句总的断语,如医者望闻问切之后开口说病,如老吏阅尽案卷之后落笔定谳。乾卦的彖辞是"元亨利贞",四字断尽一卦之性情;泰卦的彖辞是"小往大来,吉亨",六字断尽一卦之时运;谦卦的彖辞是"亨,君子有终",五字断尽谦德的始末。所以说"彖者,言乎象者也"——彖辞所说的,是一卦的全象,是这个处境的总体格局。《系辞》下传又给彖字下过一个定义:"彖者,材也。"材者,材干也,一卦的体段才具,全在彖辞里称量出来。下传还有一句读易的诀窍:"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有智慧的人只看彖辞,对这一卦的领会就已过半——因为格局既明,细节自有着落。

爻辞则不然。"爻者,言乎变者也"——爻辞所说的,是变。一卦六爻,自下而上,是一个处境的六个阶段、六个座次;而每一爻都是活的:阳极则将变阴,阴极则将变阳,一爻既动,全卦遂迁。入门篇里说过"坤之比"的读法——坤卦第五爻一动,就变成了比卦;爻辞所照管的,正是这样的动处、变处、将然未然之处。《系辞》下传说:"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效者,摹效也:三百八十四条爻辞,摹写的是天下事千变万化的关节。所以彖如地图,爻如路况;彖言其常,爻言其变;观彖知此地是山是泽,观爻知此刻可进可退。乾卦彖辞只说"元亨利贞",而它的六条爻辞是一条龙从潜到亢的六个瞬间——格局是一个格局,时机却有六重。谦卦彖辞只说"君子有终",而它的六爻,从"谦谦君子"到"劳谦"到"鸣谦",是谦德在六种地位上的六副面孔。读《易》的人先辨这两种文辞,如听乐者先辨调与音:调定了,音才有归宿;音动了,调才有生气。

辨清了说话的两种口吻,再看它们说出来的几个断语。下传紧接着"效天下之动"一句说:"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动,则吉凶生,悔吝著——四个断语,全从"动"中来。不动则无失得,无失得则无吉凶:这部书的一切判语,都是对"行动中的人"说的。不打算行动的人,读它如读天书;将有所行、心有所疑的人,读它字字见血。

三、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

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

初读《周易》的人,最容易把"吉""凶"读成祸福的预言:吉是上天赏你,凶是上天罚你。《系辞》劈头就把这层迷雾拂开了:吉凶这两个字,说的是失与得。不是神明的赏罚,不是命运的判决,而是你的作为在此时此位上自然结出的果实——得,则谓之吉;失,则谓之凶。第二章已说"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本章再申一遍,语气更斩截:言乎其失得也——"其"字要重读:是"其"失得,你自己的失得,不是天外飞来的祸福。

《左传》里,鲁国的闵子马说过八个字,恰是这一句最好的唱和:"祸福无门,唯人所召。"祸与福并没有一扇现成的门,等在那里放你进去;是人自己的言行,把祸召来,把福召来。《周易》通体是这八个字的推演:卦下系一"吉"字,不是许诺,是说此位此德足以召福;系一"凶"字,不是诅咒,是说此行此态必将召祸。召之者在人,故言之者敢言——若吉凶全系于外,圣人何从言之?惟其系于人自己的进退取舍,一句"吉"才是一句劝勉,一句"凶"才是一句谏诤。入门篇里提过,夫子引恒卦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而断以"不占而已矣"——德行无恒的人,占了也没用;正因为吉凶言乎失得,而失得系乎其德,德既不立,辞遂无所指。占与不占之辨,根子原来扎在这一句定义里。

请再注意这句话的语序:失在前,得在后。这部书是忧患里长出来的,连词典也带着忧患的口音——先想到失,再想到得;先自省其所以失,再图其所以得。那么,失得的是什么?是财货么?是权位么?《周易》的失得,失得的是"时",是"位",是"道":当潜而潜,得也;当潜而躁,失也;居中持正,得也;恃刚过亢,失也。孟子先生把这层分辨说得最清楚:"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求在我者,德也,义也,求则必得,舍则必失;求在外者,富贵利达,纵然求得,也不由你作主。《周易》断语里的失得,正是"求在我者"的失得——所以它才可以言,才值得言。夫子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以失道之途求得之物,在圣人眼里根本不入"得"字的账。

明乎此,就明白读《易》遇"凶"字不必色变,遇"吉"字也不必色喜。凶字是路边的界碑:"此路通向失。"吉字也是界碑:"此路通向得。"碑不害人,也不佑人;害与佑,都在行路人自己的脚下。夫子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荀子先生说"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周易》满纸吉凶,教的正是这个求诸己的功夫——把祸福的账,从天上移到自己脚下来算。账一移过来,人就从吉凶的囚徒,变成了吉凶的主人。

四、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

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

吉凶之间,还有两个更幽微的字:悔与吝。《系辞》说,它们说的是"小疵"——小小的瑕疵,还不到失得成败的地步,如玉上的一点微瑕,如衣上的一处小绽。第二章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也":是忧虑的记号,还不是灾祸的实体。若把六十四卦的断语排成一条路,吉与凶是路的两端,悔与吝就站在半路上——它们是中途的天色,阴晴未定,去向未分。人生的实况,本来就是大吉大凶少,而小疵无日无之:一语之失,一念之偏,一步之迟,皆疵也。这部书为这些不成灾的细故专设两个字,正见它对人事体贴入微。

可是悔与吝虽同为小疵,方向却正相反。请看这两个字的心肠。悔字从心:心里过不去,追念前失,隐隐作痛——这一痛极可宝贵,痛则思改,改则向吉。吝字的古义是惜:吝啬的吝,舍不得的吝——过失已萌,却舍不得承认,舍不得那一点颜面,于是文饰它,遮掩它,将错就错。子夏说过一句冷峻的话:"小人之过也必文。"小人有了过失,必定要给它涂脂抹粉。文过,正是"吝"的神情。《礼记·大学》把这副神情写得如在目前:"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独处时无所不为,见了君子便遮遮掩掩,把不善藏起来,把善装点出来——《大学》接着冷冷一句:"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旁人看他,如同看穿了肺肝,遮掩何益!所以《大学》教诚意,第一义是"毋自欺":吝之为病,欺人犹小,自欺为大——遮掩既久,连自己也信了那层脂粉,疵就再无被磨去的一天。

所以同是小疵:疵而知悔,疵是向愈的疮,结痂脱落,肌肤如初;疵而吝惜,疵是内溃的疮,外面敷着粉,里面一日深似一日。悔是小疵趋向吉的路口,吝是小疵滑向凶的斜坡——本章后文"震无咎者存乎悔",正是替"悔"字指出的生路;而由吝而咎、由咎而凶,则是不必写出的暗路,人人可以自己推到。

《诗·大雅·抑》有四句,恰好是"小疵"二字的注脚:"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白玉圭上的斑点,还可以磨去;说出去的话上的斑点,就磨不去了。《论语》记南容把这四句诗一日三复,夫子便把兄长的女儿嫁了他——一个对"小玷"如此在意的人,是可以托付的人。悔吝之教,正是白圭之教:疵之为疵,正因为它还小,还可磨;一个"吝"字耽搁下去,小疵便长成大恶,可磨的便成了不可为的。天下的大坏事,很少是一日之间轰然而至的;多半是一点小疵,得了"吝"字的庇护,慢慢养大的。

五、无咎者,善补过也

无咎者,善补过也。

现在到了这一章、也是全部《周易》最温厚的一句话跟前。请放慢呼吸来读它。

咎,是灾殃,是罪责,比悔吝重,比凶祸轻。"无咎"是《周易》里出现得最多的断语——通检全经,"元吉""大吉"寥寥可数,"无咎"却近百见。这部书最常给人的许诺,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逢凶化吉,只是两个平实的字:无咎——你可以不陷于罪咎。而《系辞》为这两个字下的定义,出人意表:**无咎者,善补过也。**无咎,不是没有过错;无咎,是善于修补过错。

请把这句话掂出分量来。它没有说"无咎者,无过也"。它不许诺一种从不犯错的人生,也不要求一种从不犯错的人生——那样的人生,天地间本来就没有。日月经天,尚有薄蚀;四时行地,尚有愆伏;天地且然,何况人?《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满纸都是悔、吝、厉、凶,等于明白告诉人:过失是人的常数,处处是坎,步步可跌。然而就在这一片荆棘里,它立起"无咎"二字作路标,又亲手注明:此路不通向"无过",此路通向"补过"。过而能补,便是无咎;无咎,便可以行远。

这五个字,是圣学全部的谦卑,也是圣学全部的勇气。谦卑,在于承认人必有过——不必讳,不必文,不必在天地面前装点一个完人;勇气,在于笃信过必可补——一针一线,坏了的可以缝起来,失了的可以救回来,人生不是一件顶针脱手便告作废的瓷器。请看"补"这个字取象之亲切:补,是补衣裳。衣裳穿久了会破,破了不是罪,弃之才可惜;灯下引线,一针一针缝补,补过的衣裳照样御寒,照样见人——补丁上且带着一段勤谨的家风。先民的词典里,挑了这样一个灶边灯下的字,来解全书最要紧的断语,其心肠之厚,如闻其声。

《书》里称颂成汤之德,有四个字与此遥遥相应:"改过不吝。"改正过失,毫不吝惜。请看,正是那个"吝"字!汤是开国的圣王,《书》历数他的德行——不近声色,不殖货利,用人惟贤——而压卷的一条,竟是改过不吝:圣王之圣,不在无过,在改过之际没有一丝一毫的舍不得。把"改过不吝"与"无咎者善补过也"对读,一为史笔,一为经义,先后如出一口。《大学》又记汤的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刻在盥洗之盘上的九个字——如果有一天能自新,就要天天自新,新了又新。洗面之器,日日照人之垢;铭之于盘,是提醒自己:垢日日生,故洗日日行;过日日有,故补日日新。补过不是一桩一了百了的工程,而是与盥洗同科的日课。

所以我们说:**圣人之学,不求无过,而求补过。**这不是降低标准,恰是看清了标准应当立在何处。求无过者,标准立在"不跌倒";求补过者,标准立在"跌倒了必定爬起来"。前一个标准,一跌即碎,碎了便自暴自弃,或者更坏——文过饰非,粉饰一生;后一个标准,愈跌愈厚,愈补愈牢。夫子晚年说,再给我几年工夫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请注意,圣人期许于自己的,也只是"无大过"三个字:小过不能免,大过可以无;过不能无,补过可以善。这才是人做得到的功课,也才是值得人做一辈子的功课。

再往深处想一层,"善补过"三个字里,还藏着这部书的宇宙观。《周易》的世界是"生生"的世界——生了又生,新了又新;而生生之中,本就含着补缺:月亏了,月自己补圆;昼短了,昼自己补长;草木经冬而凋,春气一动,枯枝上自会补出新叶。天地从不因一番亏缺,就废掉一轮月亮、一个春天;它的办法永远是:亏在此处,补在此处,行健不息,如环无端。人为天地所生,善补过,正是把这份天地的家风领受到自己身上——不因一跌废行,不因一破废衣,不因一过废人。一个肯补过的人,他的生命便与四时同其节奏:有秋冬之肃杀,必有春夏之发生;有既往之亏蚀,必有将来之盈满。所以"无咎"两个字读起来平淡,里面却立着天地生生的大信——这层意思,到第五讲"生生之谓易"处,还要重逢。

六、日月之食——圣门的补过谱

"善补过"三个字,不是《系辞》的孤明独发;它是先秦圣贤共守的家法。让我们把这一路的话头串起来看,如看一份圣门的补过谱。

第一句,出自夫子之口,最简,也最重:"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论语·卫灵公》)过而不改,这才叫过。细味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过而能改,就不叫过了。过失本身,圣人竟不深责;他全部的严厉,都落在"不改"两个字上。与之相表里的,是《学而》篇的四个字:"过则勿惮改。"有了过失,不要怕改。惮者,怕也——怕什么呢?怕丢脸,怕认账,怕推倒重来。一个"惮"字,写尽了"吝"的心理;一个"勿惮",正是从吝返悔的当头棒喝。《里仁》篇还有一句极深的话:"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人的过失,各随其类:厚道人的过失偏于厚,精明人的过失偏于苛——看一个人犯的是哪一类过,便知他的心地。过失竟是一面照见人心的镜子:补过之先,先须观过;观而知其所偏,补起来才对症。

第二句,是夫子的自道。陈司败曾当面问出他的一处失言,夫子闻之,不辩一词,反而说:我真是有幸,一有过失,人家必定知道。(《论语·述而》)——请想想这是何等胸襟。常人以有过被人指出为辱,圣人以有过被人知道为幸:因为被知道,才补得及时;瞒住了,才真是祸根。闻过则喜,不是姿态,是精明——补过之学的精明。孟子先生记先贤,正有这一路的谱系:"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孟子·公孙丑上》)子路听人指出自己的过失,欢喜;大禹听到一句善言,下拜。喜与拜,都是把指过之人当恩人——因为他送来的,正是那根补衣的针。

第三句,出自子贡,是这份谱里最光明的一句:"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论语·子张》)君子的过失,像日食月食:过的时候,人人都看得见;更改的时候,人人都仰望它。日月何等光明,尚且有食;然而日月之所以为日月,不在永不亏蚀,而在食既之后,光明依旧——并且那重新盈满的一轮,比寻常的日月更教人仰头。君子坦然任人见其过,因为他更要人见其改;过失公之于天下,更改也公之于天下——这是把"补过"做成了光明事业。孟子先生后来重申此语,且添了沉痛的一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孟子·公孙丑下》)古时的君子,有过就改;如今的君子,有过就顺着它滑下去——岂止顺着它,还要替它编造一番说辞。请记住"从为之辞"四个字:天下的辞有两种,一种如《周易》之辞,指人以所往之路;一种如文过之辞,遮人以已陷之坑。本章末句"辞也者,各指其所之",到时还要与这四个字对勘。

第四位,请出一位春秋的君子:蘧伯玉。夫子在卫国,与他相善。有一次蘧伯玉派使者来问候,夫子问:先生近来做什么?使者答道:先生正想减少自己的过失,却还总觉得没能做到。使者出门,夫子连声赞叹:"使乎!使乎!"(《论语·宪问》)好一位使者!——赞使者,正是赞主人:一位老人,一生的功课只是"欲寡其过",而且至老不敢说已经做到。庄子先生也记下了这位老人:"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庄子·则阳》)活到六十岁,六十年年年在变化、年年在自新,从不把昨日之是抱住不放。后人相传,说他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五十岁回头,看出前四十九年的不是。这话无论出于何典,精神正是庄子先生所记的精神:补过不是一事一时的修缮,而是终身不倦的自新;生命不怕有四十九年之非,只怕没有那第五十年的一知。

第五个故事,在《左传》里,连"补过"两个字都是现成的。晋灵公无道,厚敛雕墙,从台上弹人取乐,大臣士季进谏。灵公见他来,先自认错:"吾知所过矣,将改之。"士季稽首答道:"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人谁能没有过失?过而能改,没有比这更大的善了。接着他引《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凡事莫不有个好的开端,少有能守到终局的——如此说来,能补过的人是少的;又引《诗》:"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天子的衮服有了破缺,贤臣仲山甫来缝补它——"能补过也"。(《左传·宣公二年》)请看,补衣裳的"补"字,在《左传》里就已经缝在"过"字上了:君德如衮衣,有阙不是不可救,有人补、肯受补,便依旧是一件庄严的礼服。可惜晋灵公口里说改,行上不改——"犹不改",三个字判了他的结局:不出数年,身死于桃园。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补过之门,圣贤开着,进不进去,在人自己。

最后,回到《周易》。复卦初九的爻辞:"不远复,无祗悔,元吉。"走出去还不远就回头,不至于大悔,大吉。《系辞》下传记着夫子对这一爻的赞叹:颜氏之子,大概就近于此了吧!"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有了不善,从来不会不自知;知道了,从来不再犯第二次。《论语》里夫子称许这位最好的学生,也是六个字:"不迁怒,不贰过。"不把怒气迁到别人身上,不在同一处跌倒两次。——这就是补过之学的极诣:复得快,复得近,一觉即返,一返即安。复卦的"复"字,与"补"字恰好互训:补是缝其破,复是返其初;善补过者,正是善复其初者。全部圣门的补过谱,谱到颜氏之子这一句,音调最纯。

七、存乎位,存乎卦,存乎辞

词典的第一折读完,第二折是五个"存乎":

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

"存乎"者,系于此、求之于此之谓。上文几个"言乎",说的是这些字眼指什么;这五个"存乎",说的是这些消息在哪里——到哪里去看贵贱,到哪里去看小大,到哪里去辨吉凶,到哪里去防悔吝,到哪里去求无咎。五句排开,前三句说的是书,后两句说的是人;由书而人,正是这一章文脉的走向。先看书上的三个。

"列贵贱者存乎位。"要排列贵贱,看爻位。第一讲已详说过:六爻自下而上,初为卑微,五为尊贵,位有高下,如台阶之有级。但也请记得第一讲的叮咛——位之贵贱,不判德之吉凶:居尊位而失德则"亢龙有悔",处卑位而潜修则养晦待时。贵贱存乎位,吉凶不存乎位;这半句话,要与下文"辩吉凶者存乎辞"合看才完整——位只给出座次,断语还在辞中;同一个五位,在乾为"飞龙在天",在坤为"黄裳元吉",座次未变,而辞随卦德俱变。

"齐小大者存乎卦。"齐者,称量而排定也;小大者,《周易》的家法,指阴与阳——阳称大,阴称小。六十四卦,有阳长之卦,有阴长之卦:泰卦三阳在内、三阴在外,卦辞说"小往大来"——阴往外消,阳来内长,故吉亨;否卦反之,"大往小来",阳消阴长,故闭塞。又如复卦,一阳初生于五阴之下,虽只一线微阳,全卦已属阳道方长,彖传郑重赞叹"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剥卦一阳仅存于五阴之上,硕果不食,全卦已是阴长阳消的深秋。要称量一个处境里消长的大势——是生机在长,还是生机在消——看整卦的结构。这就是"齐小大者存乎卦":格局之事,问卦。

"辩吉凶者存乎辞。"而要分辨吉凶——此路通向得还是失——那就要读辞了。卦画只有阴阳之象,不能言语;言语在辞。同一个爻位,辞有"元吉",有"吉",有"无不利",有"无咎",有"悔亡",有"吝",有"厉",有"咎",有"凶"——这是一套刻度精细的秤:元吉重于吉,无咎轻于吉而贵于悔亡,厉是危而未凶,凶是失之已成。更有种种复合的写法:"初吉终乱","先号咷而后笑","厉,无咎"——危险,但不至于罪咎;"贞凶"——纵然守着占问之事不放,也凶,不可为也。三千年前的作者,用这一套分寸谨严的断语,替人间的得失称出毫厘。

这里须特别指出:这套刻度,是这部书的命脉,凡译《周易》者务必分档保存——若"元吉""吉""无不利"混译作一个笼统的"好","厉""吝""凶"混译作一个笼统的"坏",那秤就化了,毫厘之辨就平了,读者拿到手里的,将不再是一杆秤,只是两块牌子。宁可在译入语中为它们各铸一词,字字有等差,如钟磬之有律吕;他日读者循着译名,也能一眼认出"厉,无咎"与"贞凶"之间隔着几重天地。

八、忧悔吝者存乎介

书上的三个"存乎"说完,笔锋转向人身上来。"忧悔吝者存乎介"——要在悔吝上用忧,忧要用在"介"处。

介是什么?介者,界也,际也;两田之间的一线田埂,两境之间的一道界画。引而申之,为纤介之微:事情初萌、善恶初分、吉凶初判的那一丝一毫之际。悔吝既是"小疵",那么防悔吝的功夫,就必须下在疵之初起、其小无内的地方——等它长大了再忧,忧已无用。所以说:忧悔吝者,存乎介。真正的忧患功夫,不在事败之后的捶胸,而在几微之际的一凛。

《周易》里有一爻,正是这个"介"字的肖像。豫卦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耿介如石,不用等到一天过完,守正而吉。豫者,安乐也;一卦之中,上下都在逸乐里酣醉,独有六二一爻,中正自守,介然如石——安乐未央,它已经看见安乐尽头的天色,所以"不终日":朕兆一现,即刻行动,不把决断拖过今晚。《系辞》下传记夫子赞这一爻的话:"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几,是动之微,是吉凶尚未成形时最先透出的那一点消息;君子见几而作,不等到日暮。又说:"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知微而后知彰——万夫所仰望的人,不过是比众人早看见一层薄霜。介与几,正是一物之两名:介是那道界线,几是界线上最初的一颤。忧悔吝者存乎介,也就是:在一颤处用心,在一线处设防。

这功夫,先秦圣贤说过千言万语。坤卦初六:"履霜,坚冰至。"脚下踏到第一层薄霜,便知严冬的坚冰已在路上——霜是冰的"介"。《诗·豳风·鸱鸮》里,那只护巢的母鸟唱道:"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趁天还没有下雨,赶紧剥取桑根,把巢的门窗缠缚牢固——后人所谓未雨绸缪,正出于此:修补窗牖的时机,在雨前,不在雨中。太上说:"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又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又说:"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合抱的大木,起初只是毫末;滔天的大祸,起初只是纤介——在毫末处培护,在纤介处删削,是最省力也最见识的作为。他还有四个字,简直是替"存乎介"作的注:"见小曰明。"能看见小的,才叫明;看见大的,人人都会,那不叫明,叫晚。《中庸》说得更切近人心:"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没有比隐微处更昭著的了——因为一切昭著,都从隐微里来;所以君子在独处的、无人看见的、念头初动的地方谨慎。慎独之独,正是人心里的"介":一念之萌,善恶同门,吉凶同根,此处一慎,胜过事后百悔。

由此也就懂得,《周易》为什么把"忧"字用在悔吝上,而不用在凶上。凶已成,忧之何益?悔吝未成乎凶,尚在半路,尚可挽回——这正是该倾全副心力去忧的地方。忧患之书的忧患,不是终日惶惶,而是把警觉用在最有用的一段:几微之际,小疵之初。太上说"慎终如始,则无败事"——败事都败在中途警觉的松懈上;而《系辞》说得更精:慎始尤在慎介,第一道田埂上站住了,后面的田亩都是你的。

九、震无咎者存乎悔

可是,几微之际若竟错过了呢?霜没有看见,冰已经封河;小疵没有磨,已经养成了过——那时怎么办?词典的最后一个"存乎",答的正是这一问:"震无咎者存乎悔。"

震者,动也,惊也。八卦之中,震为雷;震卦的卦辞极有声色:"震来虩虩,笑言哑哑。"迅雷袭来,人人恐惧四顾;雷过之后,笑语如常。彖传解释说:"震来虩虩,恐致福也。"恐惧反而招来福祉——因为一场大震动,把人从麻木里惊醒了。震卦的大象说:"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雷声接连而至,君子于此恐惧修省——恐惧不是目的,修省才是;雷不是罚,雷是唤。所以"震无咎者",说的是:在震动、危惧、祸患临头之际,还能求得无咎的,靠什么?靠悔。存乎悔——悔,是震雷之下唯一的生路,是既过之后起死回生之机。

请为"悔"字正一正名。今人说悔,常指无益的自责:事已至此,徒然懊丧。《周易》的悔不是这样。《周易》的悔,永远连着动作:复卦"不远复",是悔而即返;爻辞里屡见"悔亡"二字——悔而后,悔亡,懊悔消散了,因为致悔之事已经改了。悔在这部书里是一个转辙的枢纽:车行错了轨,悔是那一声扳动道岔的巨响,车身一震,重新驶向吉的方向。所以悔虽从心,却必须落到行上;心痛而不改辙,不是《周易》的悔,是"吝"的另一副面孔。

复卦六爻,恰好排成一道"悔"的阶梯,请顺着读一遍。初九"不远复",元吉——走出不远就回头,这是悔之最上者。六二"休复,吉"——美好的回复,亲近仁者而归,其次也。六三"频复,厉,无咎"——屡屡失足,又屡屡回头,处境是危的,断语却仍是无咎!请在这一爻上多停一刻:一个屡过屡改的人,这部书不斥他反复无常,只警他"厉",仍许他"无咎"——补过之门,不但不锁,而且不限次数;只要肯回头,第七次回头与第一次回头,同样算数。六五"敦复,无悔"——敦厚笃实地回复,连悔都不必生了。至于上六,"迷复,凶"——迷而不复,一路走到黑,这才是全卦唯一的凶。数遍复卦,凶不系于过之有无、之多寡,只系于复之肯不肯:《周易》从不因人跌倒而书凶,只因人不肯起来而书凶。

也要看见悔的时限。入门篇里说过穆姜的故事:她被迁东宫,占得吉卦,却对着吉辞一条一条数出自己的不仁、不亨、不利、不贞,末了说"必死于此,弗得出矣"。她数得句句诚实——那是知过,是悔的开端;然而作乱已成,国家已乱,其位已失,悔之所及,只剩下对自己的诚实,补之所及,已经补不回局面了。穆姜之悔,迟了。把她与复卦初九对看,最见分晓:"不远复,无祗悔,元吉"——走出不远就回头,所以补得全;走到东宫才回头,只补得一个心明眼亮的结局。悔是起死回生之机,但机有其时:早悔如初春补种,还赶得上秋成;晚悔如霜后培根,只保得来年。于是"存乎介"与"存乎悔",原是一副功夫的两面——介是过前之防,悔是过后之返;防于介者上也,返于悔者次也,而怙于吝者,斯为下矣。天下事,防不胜防,人终有错过"介"的时候;所以圣人于"介"之后,又设"悔"之一门,如城有内外两重门:外门失守,内门尚在——只要肯悔,震雷之下,犹有无咎。这重门永远不锁,这是《周易》的慈悲。

十、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词典的末折,收在三句话上:

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卦有小大,上文已说:阳长之卦大,阴长之卦小,处境有顺有逆。辞有险易——文辞便随之有险峻与平易:处逆之卦,辞多危惧之音,"厉""吝""咎"字相望;处顺之卦,辞多安平之响。然而《系辞》下传另有一句惊心的话,教人不可把险易读死了:"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危惧的辞,使人警惕,反而得平安;平易的辞,若使人松懈轻慢,反而致倾覆。履卦的卦辞说"履虎尾,不咥人,亨"——踩着老虎尾巴走路,居然不被咬,亨通;它的九四又说"履虎尾,愬愬,终吉"——踩着虎尾,畏惧戒慎,终得吉。辞面之险,无以复加;而险辞之下,偏偏许人以吉——只因那份"愬愬"的戒惧,正是渡险的资粮。反过来,既济卦是六十四卦中诸事已成之卦,水火既济,六爻各得其正,而卦辞偏偏说"初吉终乱"——成了,正是乱的开始。下传接着"危者使平"说:"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自始至终保持临事的敬惧,其归要不过"无咎"二字——这就是易的道。请看,说到全书宗旨,拈出的仍是"无咎":三千年的雷霆风雨,最后叮咛人的,还是那件补过的功课。

于是全章收在最后八个字上:"辞也者,各指其所之。"之者,往也。每一条辞,各自指出它所通往的方向。这八个字,是读《周易》全部文辞的总纲,也是这部书对"语言是什么"的最后交代:**辞是路标,不是判决书。**判决书宣布一个已定的结局,路标指示一条可走可不走的路。"吉",是说此路通向得;"凶",是说此路通向失;"悔",指一条回头的路;"吝",指一条越走越窄的路;"无咎",指一条随时可以修补的路。指了方向,走不走,向哪边走,仍在行路的人。入门篇里说过,占筮得"某卦之某卦"的"之"字,正是这同一个"之":没有一个处境是死的,每个处境里都埋着通向另一处境的枢机——辞所指的,就是这些枢机的方向。也请回味孟子先生那四个字:"又从为之辞。"文过者也造辞,可是他的辞不指所往,只饰所在;《周易》之辞恰恰相反,从不粉饰你的所在,只指点你的所往。两种辞,一进一退,一生一死,学者不可不辨。

《左传》里有一个故事,把"辞指其所之,而人不肯之"演得惊心动魄。齐国的崔武子,吊丧时见棠姜貌美,欲娶之。筮之,得困卦之大过——困卦六三动。史官们都说:吉。崔武子把卦拿给陈文子看,文子却说:不可娶。这一爻的辞说得明明白白:"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前往而不济;据于蒺藜,所倚仗的正是伤人之物;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归而无所归,凶。崔武子答了一句:"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她是寡妇,有什么妨害?那凶,她的前夫已经当过了。——遂娶之。后来的事,《春秋》的读者都知道:齐庄公私通棠姜,崔杼弑其君;再后来,崔氏内乱,家族屠灭,棠姜自缢于房中,崔武子奔回家来——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也自缢而死。爻辞的每一个字,一一应在他身上。可是请想清楚这个故事真正可畏之处:不是蓍草灵验,而是辞早已把方向指给他看,他亲手把路标扭向了别处。"先夫当之矣"——他不肯让辞指着自己,便替辞另找一个受主;这一扭,正是"又从为之辞"的手法。史官谀之以吉,文子告之以凶,而最后为这一卦作注的,是他自己的行迹。入门篇里子服惠伯说"《易》不可以占险",崔武子这一卦,是同一个道理的又一遍血写。

辞不是命运,辞是方向——这一层,对一切翻译《周易》的工作,关切最深。译者日日面对的,正是"辞";翻译的工作,说到底是让这些辞在另一种语言里依旧指得出它们所指的方向。这一章教给译者的,比任何一章都直接:译"吉凶",要译出失得之义,不要译成祝福与诅咒;译"悔吝",要译出小疵之义、并且保住悔与吝一返一滑的相反方向;译"无咎",千万不要译成"无罪开释"或"平安无事"——要让译入语的读者,也能从那个词里听见针线穿过布帛的声音:过而补之,补而无咎。若译入语中有一个词,带着"修补""缝缀""复原"的温度,应当郑重地留给这五个字。一部《周易》译得成不成,试金石不在"一阴一阳之谓道"那样的高文,倒在这几个低处的断语上——高文动人,人人肯用力;低处的字眼,才见译者的深浅。而这一章既是全书自带的词典,也当成为一切译本自带的词典:他日异语的读者在译文中遇见这几个词,翻回这一章,便知道它们的分量是这部书自己称定的。

这一章从"彖者言乎象"起,字字是解释文辞;到"各指其所之"止,忽然把一切文辞都交还给行路的人。词典合上了,路在脚下。下一章,笔势将拔地而起,从词典一跃而至天地:"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这部书的规模,究竟大到哪里?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如何都在其中?"乐天知命,故不忧",又是怎样一种胸怀?第四讲,我们登这一座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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