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成之者性:万物各正性命
成之者性也。
"成",就也,凝定也。道之更迭是流动的,善之承继是过渡的,到了"性",便凝成了、落实了——落实在每一个具体的物、具体的人身上。同是一个生生之道,凝在麦便是麦之性,春种而夏熟;凝在松柏便是松柏之性,岁寒而后凋;凝在人,便是仁义礼智之性。《乾·彖传》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乾道变化是共的,性命各正是分的——"各"之一字最可玩味:万物在同一条大流里,却各自成就各自的模样,如同一场雨落下来,桃树开桃花,李树开李花,雨并不曾偏心,花却各是各的颜色。
"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两句连读,是一幅天人授受的图:道如源泉混混,善如水之方流,性如水之成渊。源头处只是一个,到了成渊处便千形万态。这里有一层极要紧的意思:性虽已成,其中却仍带着源头的活意。性不是一块凝死的矿石,而是一眼被封在各物之内的活泉。《管子·内业》曰:"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又曰:"精存自生,其外安荣,内藏以为泉原。"精气藏在物内,作为泉源——这正是"成之者性"的图景:所谓性,就是那内藏于我的一段天。《内业》又说:"敬除其舍,精将自来。"把心这间屋子打扫干净,那精气自然来居——这不是什么奇术,只是说:性中的天光本来常在,人自己以嗜欲尘垢蔽了它;去蔽,即是复性。
正因性中有源头活水,所以养则长、不养则消。孟子先生的牛山之喻最切:"牛山之木尝美矣……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孟子·告子上》)牛山本有木之性,日日斧斤、继以牛羊,便濯濯然若无性了;然而夜气所息,平旦之气犹有萌蘖——那点萌蘖,就是"继之者善"在人身上从未断绝的证据。故君子之学,无他,护住这一续而已。《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率者循也,顺着性中那点天然的生意走,便是人道;人道不是在性外另起炉灶,只是把"成之者性"重新接回"继之者善",再上溯到"一阴一阳之谓道"。三句话,下来是天道之流注,上去是人道之复归,一条路,两头走。
而这条路走到极处,人竟可以反过来助成天道。《中庸》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尽己之性,进而尽人之性、尽物之性,最后竟能赞助天地的化育,与天地并立而三。请看这个次第:起点不过是"尽其性"——把自己分内那眼泉水疏浚到底——终点却是与天地参。可见"成之者性"不是天道的终点站,倒是天道特意在人身上留的一个接口:道生了人,又把继续生化的一部分职任交给了人。
这里须附一笔关于"性"字的训诂。"性"既不是后天的习惯,也不只是生物的本能,而是"天之所成于我者"。翻译此字时,若目标语言里有一个词能同时带着"天生""本然""禀受"三层意味,便用它;若没有,宁可留一条译注,把"继""成"两个动词讲清楚——因为在《系辞》看来,性不是名词性的存货,而是动词性的完成:天做成了我,我便带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