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
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
道既凝而为万物之性,人再回过头来看道,便只能从自己的性分里看了。于是仁者看见道,说:道就是仁啊;知者看见道,说:道就是知啊。两人都看见了,两人都没有看全。这两句最忠厚,也最锋利。忠厚在于:它不说仁者知者看错了——他们看见的确实是道,仁是道之显于恻怛者,知是道之显于明睿者,都是真的。锋利在于:一个"谓之",便点破了各人是拿自己的杯子去舀江水——舀上来的确是江水,却把杯子的形状当成了江的形状。
夫子论仁知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论语·雍也》)水与山、动与静,恰是一阴一阳的两面。仁者得其静而厚者,知者得其动而通者;道本是一动一静、一阴一阳之全,落在人眼里便分成了山与水。这不是人的过错,是"成之者性"的必然代价:性既各正,见便各偏。推而广之,岂止仁者知者?勇者见之谓之勇,辩者见之谓之辩;墨子先生见之,谓之兼爱;法术之士见之,谓之刑名——战国之世百家蜂起,各执一端以自是,根子都在这两句里。庄子先生于此看得最痛切,《庄子·天下》篇叹曰:"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道术将为天下裂。"各人得道之一察、一曲,都真,都有用,合起来却裂了。仁者见仁、知者见知,正是"道术将为天下裂"最初的那一道细纹。
太上论人之闻道,也分了品级:"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老子》第四十一章)下士为什么笑?因为道之全貌与他杯子里的形状不合——"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道的样子总跟人凭性分所预期的相反,于是各人以其所见者为是,以其所不见者为谬。笑,正是"见之谓之"的极端形态:他不但把杯子当江,还笑江水竟然不是杯子的形状。《中庸》记夫子之叹,与此互为表里:"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知者贤者不是不见道,是见得偏了、执得过了;愚不肖者则未及见。过与不及,皆失其中——中在哪里?就在那"一阴一阳"的往来之间,不滞一偏之处。
那么怎么办?难道人能跳出自己的性分去看道么?不能,也不必。《系辞》的药方不在取消所见,而在知其为"见"。知道所见之仁是道之一端,便会敬重知者所见之知;知道山水皆是一气,便不至于据山而非水。荀子先生《解蔽》篇曰:"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又开出"虚壹而静"的方子:不以所已藏害所将受谓之虚,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这不是叫人把心倒空成一无所有,而是叫人心里常留余地:我这一"藏"之外,还有未受之知;我这一"一"之外,还有别样之一。心中有此余地者,见仁而不执仁,见知而不执知,庶几窥见那个"一阴一阳"的全体。译书也是一样的功课——将《系辞》移入另一种语言,最险的关口不是词穷,而是不知不觉拿目标语言里现成的"杯子"去舀它;时时记得"见之谓之"四字,便是译者的"虚壹而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