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生生之谓易
生生之谓易。
四个字,是全章的心脏,也是全部《易》学的心脏。若有人问:《易》究竟是一部什么书?最好的回答不是"占筮之书",也不是"忧患之书",而是这四个字:生生之书。
"生生",两个"生"字叠用,妙不可言。第一个"生"是动词,第二个"生"是它的所出:生出来的,又能生;被生者转身即是能生者。一粒麦生出麦株,麦株又结百粒麦;父母生子,子又为父母。若只说一个"生"字,那只是一次性的创造,生完便完;叠成"生生",便是创造的自我接续、永不落幕——上一节的"日新"说的是德,这里的"生生"说的是道之体:天地之大化,就是一场无始无终的生之接力。《系辞下传》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别无本领,只此一个生字;而《彖传》分言之:"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始与生,一施一成,正是一阴一阳。可见"生生"二字里,第一个"生"是乾之始,第二个"生"是坤之成;乾始坤生,迭运不已,这就是"易"。《礼记·哀公问》记夫子之言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两端不交,则生意断绝;一交,则百物出焉——生生之机,全系于阴阳之"合",此又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反面证词。
于是"易"这个书名、这个字,到此才真正训明白了。易者,变易也;可为什么变?为什么不干脆静止?因为要生。变易不是漂泊无归的流转,而是生命自我接续所必需的吐故纳新:不变则不能生,不生则变为徒然。草木若不肯落叶,便不能发新芽;人若不肯让旧我死去一分,新德便无处生根。一阴一阳,是生生的节律;继善成性,是生生流到人;富有日新,是生生的规模与速度;而"易",就是生生的总名。《中庸》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用一句话就说尽了:它自己诚一不贰,所以它生物无穷无尽、不可测度。"生物不测"四字,上应"生生",下启本章末句"阴阳不测之谓神",《中庸》与《系辞》在这里几乎是同一个声音、同一口气。
还有一层,须替"生生"洗一个可能的误会:生生不是贪生。太上曰:"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老子》第七章)天地正因不为自己谋生,所以能长生;生生之流所以不竭,正因流中之物无一恋栈——春不恋春位,让与夏;旧叶不恋枝头,让与新芽。个体的谦退,正是全体的生生。人若把"生生"读成一己之生的无限延长,便全然读反了:君子所继的是那条大流,不是自家这一瓢水。明乎此,则"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与"生生之谓易"非但不悖,正是一事——以一瓢之覆,济大流之行。
附带一笔论"生生"的翻译。"生生"不是名词"生命",不是形容词"活的",是一个动词咬住另一个动词——生之又生,生生不休。若目标语言许可,不妨也叠用动词,铸一个新的说法出来;译经的人,本来就有为自己的母语添一个新词的权利,这权利,正是"生生"二字亲自授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