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仁者知者虽偏,毕竟见了;百姓则连见也不见——不是无缘,恰因太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一饮一食、一寤一寐,无往而非一阴一阳之道,正因为时时在用,反而永不觉察。如鱼在水,鱼最后知道的就是水。庄子先生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庄子·大宗师》)相忘,不是遗弃,是浑然于其中而不复觉——鱼若时时觉得水,那水必是快干了。
试读《诗·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八月剥枣,十月获稻。豳地的农人一年到头,随着日月寒暑而作息:天时一阴一阳地转,人事一耕一敛地应,衣食嫁娶、酿酒藏冰,全在道中运转,如水磨随溪水而转,昼夜不息。可是若拦住田间一位老农,问他"一阴一阳之谓道"何解,他必茫然。他不必不茫然——他的耒耜比他的言语更懂得道。孟子先生有一句话,简直是给这一句作的传:"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孟子·尽心上》)走在道上而不明白,习惯了而不省察,一辈子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却不知道这是条什么路——大多数人都是如此。这话没有一点轻蔑,"众也"二字下得极平静:这本是常态,甚至可说是天道的成全,因为道若必待知而后行,则百姓一日不可活。
太上把这层意思说成了为政的最高境界:"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老子》第十七章)最好的治理,是功成事遂之后,百姓都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呀。圣人的经纶化入日用,如盐化于水,尝得出咸味,见不到盐粒。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论语·泰伯》),由之者,行于其中也——使天下之民安然行于道中,本就是先王之政的成功;至于知,那是另一层的事,不能责之于人人。
然则"故君子之道鲜矣"的"鲜"字,叹的是什么?鲜者,少也。仁者滞于仁,知者滞于知,百姓由之而不知——三种人合起来,几乎就是天下之全部了,那么既见其全、又行其实、且知其所以然的"君子之道",自然稀少。这一叹与《中庸》相表里:"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君子之道用处极广(费)而体段极隐:愚夫愚妇日日在用,可以与知;推到极处,圣人也有不知。《中庸》又记夫子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没有人不吃不喝,却少有人真尝出滋味——一个"鲜"字,两处相照,如两山之应答。道就是这样一个东西:最平常,又最深隐;人人在其中,罕有人见其全。叹"鲜",不是绝望,是指路——正因鲜,才须学;正因百姓日用而不知,才须有人知之、显之、传之。这就逼出了下文的圣人,也逼出了一切读《易》传《易》的人:解读《系辞》,说到底也是替"日用而不知"者,把水指给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