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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养志法灵龟”:上古智慧的深层解读

本文深入探究《鬼谷子》中的“养志法灵龟”命题,从上古龟的象征意义、巫觋传统、龟卜文化、礼制地位及养生观等多个维度,揭示其蕴含的深刻哲学思想和精神修养方法论,力图还原其在先秦语境下的原始意涵。

玄机编辑部 2026年2月7日 预计阅读 124 分钟 PDF Markdown
《鬼谷子》“养志法灵龟”:上古智慧的深层解读

上编:溯源——"灵龟"之道的上古根脉


第一章 龟在上古文明中的神圣地位

第一节 龟与天地之象

欲解"养志法灵龟"之义,必先明"灵龟"之所以为"灵"。龟之为物,在上古先民之心目中,绝非寻常走兽可比。其地位之崇高、象征之丰富、功用之广大,在先秦文献中有着极为充分的记载与阐发。

龟之所以被视为灵物,首先在于其形体之象。龟背隆起而圆,腹甲平坦而方。上古先民仰观天穹之圆、俯察大地之方,而龟之一身兼具圆方之象,遂以龟为天地之缩影、宇宙之微型。《周易·系辞上》云: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

此观天察地之法,正与龟之圆背方腹相应。先民何以在万物之中独取龟为通天达地之媒介?正因龟之形体本身即是一个天地模型——背为天,腹为地,龟居其中,犹人之立于天地之间。

《礼记·礼运》载孔子之言曰:

"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

龟与麟、凤、龙并列为四灵,而四灵者,天地之精华、阴阳之灵秀所钟也。麟为走兽之灵,凤为飞禽之灵,龙为鳞虫之灵,龟为甲虫之灵。四者各统一类,而龟独以其真实可见、可触可用之身,兼通幽明、贯达天人,是以其在实际的祭祀、卜筮、礼仪活动中,地位反在麟、凤、龙三者之上。何以故?麟、凤、龙三者,或隐或现、或有或无,世人罕得一见;唯龟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而其灵验通神之功又不在三者之下,是以上古之人于四灵之中最重龟也。

第二节 龟卜之源流与巫觋传统

龟之神圣地位,最直接的体现在于龟卜。龟卜者,灼龟甲以观兆纹,据兆纹以断吉凶,乃上古巫觋通神之最重要手段之一。

殷商甲骨之发现,使今人得以窥见三千余年前龟卜之盛况。商人几乎事事卜龟——征伐卜之,祭祀卜之,田猎卜之,风雨卜之,疾病卜之,生育卜之。龟甲之上,密密麻麻刻满卜辞,记录着商王与贞人向鬼神发问的内容、龟兆显示的结果以及事后的验证。龟,在此不仅是占卜的工具,更是人与鬼神之间的通讯媒介——人之问意通过灼烧传递给龟,龟以兆纹回应人之所问,而这兆纹据信乃是鬼神之意旨的显现。

何以上古之人独以龟为卜?此问极为关键。

其一,龟为长寿之物。《庄子·秋水》篇载:

"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

三千岁之说虽或有夸饰,然龟之长寿,确为先民之常识。寿则久,久则经历多,经历多则知事理之变化,故龟被视为积聚了极长时间之生命智慧的存在。问之以吉凶祸福,犹问一位阅历无穷之长者,故能知未来之事。

其二,龟能伏藏。龟遇危则缩首尾四足于甲壳之中,外物不能伤之。此种伏藏之能,在上古先民看来,乃是一种"守神"之德——龟能守住自己的精神,不为外物所夺,故其精神完足、灵明不昧,能通达幽冥之域。

其三,龟甲之纹理本身即具象数之美。龟背甲之中央有五枚椎盾,左右各有四枚肋盾,周边有若干缘盾,其数目与排列呈现出高度的规律性与对称性。先民观之,以为此乃天地之数、阴阳之理内蕴于龟体之明证,故龟甲灼裂之纹,亦必蕴含天地鬼神之信息。

《尚书·洪范》载箕子之言曰:

"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

又曰:

"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

此所谓"卜",即龟卜也。"筮"则为蓍草之占。《洪范》以卜筮与"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并列为决疑之法,且龟卜在蓍筮之前,可见龟卜在上古决策体系中的崇高地位。

《周礼·春官·龟人》载:

"龟人掌六龟之属,各有名物。天龟曰灵属,地龟曰绎属,东龟曰果属,西龟曰雷属,南龟曰猎属,北龟曰若属。各以其方之色与其体辨之。"

六龟分属六方(天、地、东、西、南、北),各有名号,各以方色与体形辨别之。此制度之精密,足见上古之人对龟之研究何等细致、对龟之看重何等殷切。而"天龟曰灵属"——天龟名"灵",正与《鬼谷子》所谓"灵龟"相呼应。天龟居六龟之首,名之曰"灵",灵者,神也、妙也、通也,是龟之最高品格。

第三节 灵龟与"通神明之德"

上古之人何以深信龟能通神?此中之理,需从上古巫觋的世界观来理解。

上古巫觋以为,天地之间有幽明二界:明者,人之所居也;幽者,鬼神之所处也。幽明之间,有隔而又有通。通幽明者,必赖灵物。灵物者,禀天地之精气、兼阴阳之灵秀者也。龟居水陆之间,能潜能伏、能动能静,水属阴而陆属阳,龟兼居之,故兼阴阳之性;龟之长寿几近于不死,而不死者近于仙,近于仙者近于神,故龟能通神明之域。

《周易·系辞上》有极为重要之一段:

"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所谓"天生神物",历来以为指蓍草与龟甲。"圣人则之"——圣人效法这些天生的神物以知吉凶。龟甲,正是"天生神物"之首要者。又《系辞上》云:

"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

"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探求隐微幽深之理,钩取深远玄奥之义,以此来安定天下之吉凶、成就天下之勤勉不息者,没有比蓍草和龟甲更伟大的了。此语将龟之功用提到了"定天下吉凶"的高度,龟非仅一占卜工具,乃天地间最伟大的通神达灵之器。

又《系辞上》云:

"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

此段极妙。"退藏于密"——退而藏之于幽密之处,正是龟之德性的写照。龟遇物则退缩伏藏,守于甲壳之密处,此即"退藏于密"。而"神以知来,知以藏往"——以神妙之智知未来之事,以智慧之光藏往昔之理——此正是灵龟之所以为灵的核心:它能知来藏往,通达过去与未来。

"圣人以此洗心"——圣人以蓍龟之道来洗涤自己的心灵。此处之"洗心",实即"养志"之另一种表述。洗心者,去其杂染、还其本明也;养志者,培其根本、充其灵明也。二者异名而同实。《鬼谷子》之"养志法灵龟",正是将《周易》"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的精神,凝缩为一个简洁有力的修养法则。

第四节 龟在上古礼制中的地位

龟不仅用于卜筮,在上古礼制中亦有崇高地位。

《周礼·春官·大卜》载:

"大卜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其经兆之体皆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

又载:

"凡国大贞,卜立君,卜大封,则眡高作龟。"

国之大事——立君、封疆——必以龟卜决之。所谓"眡高作龟",即选取品质最高之龟以行卜事。龟之高下,关乎国运之隆替、社稷之安危,岂可轻忽?

《礼记·曲礼上》载:

"龟为卜,策为筮。卜筮者,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时日、敬鬼神、畏法令也。"

龟卜不仅是通神之术,更是治国之器。圣王以龟卜"使民信时日、敬鬼神、畏法令"——通过龟卜确立时日之信用、鬼神之权威、法令之威严。龟,在此已超越了占卜工具的层面,成为上古政治秩序与宗教秩序的基石之一。

又《礼记·曲礼上》云:

"卜筮不相袭。龟,象也。筮,数也。"

"龟,象也"——龟之所以能卜,在于其兆纹之"象"。象者,形象也、意象也。天地万物之理,不以抽象之概念呈现,而以具体之形象呈现,此上古思维之一大特征。龟甲灼裂之纹,呈现出各种形象,卜人据此形象以断吉凶。这种"观象"之法,正与《周易》"观象以知器""立象以尽意"的思维方式一脉相承。

《左传·襄公九年》载穆姜之言:

"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

此语揭示了龟卜之哲学基础——"物生而后有象",万物产生之后便有其形象,形象蕴含着事物的本质与趋势。龟兆之象,正是天地万物之象的微观呈现。

第五节 龟之"不食而寿"与上古养生观

龟之为灵物,尚有一极重要之特征,即其不食(或少食)而能长久存活。此特征在上古养生学说中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庄子·刻意》篇云:

"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

此言养形延寿之术。而龟之长寿,不在于运动(龟之行动极为迟缓),而在于静定、在于伏藏、在于寡欲。龟能长期不食而存活,此即先秦所谓"龟息"之术的生物学基础。所谓"龟息",即模仿龟之呼吸——极其缓慢、极其微细、几近于无——以达到寡欲养精、延年益寿之效果。

《庄子·逍遥游》载: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龟虽未在此段直接出现,然"大年"之说与龟之长寿精神相通。龟之寿越常物,正因其能"养"——养其精、养其气、养其神、养其志。此"养"非有为之养,乃无为之养;非外求之养,乃内守之养。此义与《鬼谷子》"养志"之旨深相契合。

又《楚辞·天问》中亦有关于龟之记载: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

此问涉及大禹之父鲧之故事,龟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又: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延年不死"之追问,正是上古先民对长生之渴望的表达。龟以其超乎寻常的长寿,成为这种渴望的最佳寄托对象。

以上所述,旨在勾勒龟在上古文明中的神圣地位。总而言之,龟之"灵",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第一,形体之灵——背圆腹方,象天法地,为宇宙之微缩。 第二,通神之灵——龟卜为上古最重要的通神手段,龟为人神之间的媒介。 第三,长寿之灵——龟寿极长,在先民心中近于不死,象征着超越时间的永恒智慧。 第四,伏藏之灵——龟能缩退伏藏,守神不失,象征着"退藏于密"的至高修养境界。 第五,观象之灵——龟兆呈象,蕴含天地万物之理,象征着"立象尽意"的认知方法。

正是因为龟具有如此多重而丰富的"灵"性,《鬼谷子》才以"灵龟"为"养志"之法则,取龟之全部灵德以为修养精神、涵育心志之典范。


第二章 "志"在先秦思想中的多重意涵

第一节 "志"之字源与本义

欲深解"养志"之义,必先明"志"之内涵。

"志"字,从心从之。"之"者,往也、至也,脚趾向前行进之象。心之所之,谓之志。志,即心之所向、心之所往、心之所趋。故"志"的最基本含义,是心灵的方向性——人之心灵指向何处、趋向何方,便是其"志"之所在。

然而在先秦文献中,"志"的含义远不止于此。"志"兼有意志、心志、志向、志气、情志、记忆等多重含义,且在不同语境中各有侧重。以下分别考察之。

第二节 《尚书》中的"志"

《尚书》为最古之典籍之一,其中"志"之用例,可见上古之人对"志"之理解。

《尚书·舜典》载帝舜之言:

"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

"诗言志"——诗是用来表达志的。此处之"志",兼有情感与意向之义。心中有所感、有所思、有所欲,发而为言即为诗,诗所表达的便是"志"。此"志"不仅是单纯的理性意志,更包含着情感的维度。故"志"在上古之义,实为心灵活动之总称——凡心之所感、所思、所欲、所向,皆可谓之"志"。

《尚书·说命上》载:

"王忱不言,帝曰:'恭默思道。'"

又《说命下》载傅说之言:

"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

"逊志"者,谦逊其志也。此"志"近于心态、心性之义。养志者,非使志膨胀高亢,乃使志谦逊内敛、沉静深厚。此义与龟之伏藏内敛之德正相呼应。

《尚书·洪范》载箕子之言曰:

"思曰睿,睿作圣。"

思虑能达到"睿"的境界,便可成为"圣"。而"睿"者,深明也、通达也。志之养到极处,便是"睿"——心灵通达无碍、深明万理。此即灵龟之"灵"所象征的境界。

第三节 《周易》中的"志"

《周易》经传中,"志"字出现甚多,其义各有不同,合而观之,可见先秦之人对"志"之理解的多层面性。

《周易·乾·文言》云: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

又云: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此"确乎其不可拔",正是志之坚定。潜龙者,潜伏不动,如龟之伏藏,而其志确乎不可拔——外物不能动摇之。此与"养志法灵龟"之旨深相契合:养志者,如潜龙之潜、灵龟之伏,外不为物所动,内守其志之坚定。

《周易·坤·文言》云: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此"其所由来者渐矣",亦与"养志"之理相通。志之养成,非一朝一夕之功,如积善之渐、履霜之渐,须日积月累、持之以恒。龟之长寿,正是持久不懈之象。

《周易》六十四卦之爻辞与象辞中,"志"字频出。例如:

《屯卦》六二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象辞释此爻多言"志"。

《需卦》九五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蒙卦》初六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而《大象》之中更有多处涉及"志"之修养,如:

《乾》大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自强不息之精神,即志之刚健也。

《坤》大象:"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此厚德载物之品格,即志之柔顺宽厚也。

《艮》大象:"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此"思不出其位",即志之守定、不妄动也,最合灵龟伏藏之象。

尤为关键者,《颐》卦六四爻辞曰:

"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

又《颐》卦初九爻辞曰:

"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此处直接出现了"灵龟"二字!此爻之义极为重要,当详加分析。

"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抛弃你自己的灵龟(灵明之智、自足之德),而去羡慕别人大嚼之状(贪求外在之欲望),这是凶险的。

此爻辞为"养志法灵龟"提供了最直接的经典支撑。何谓"灵龟"?在此爻辞的语境中,"灵龟"象征的是人本自具足的灵明心性——龟不需外食而能长久存活,人之灵明心性亦本自具足、不需外求。若人能如灵龟一般守住自己本有的灵明,不为外物所诱,此即"养志"之要义。反之,若抛弃自己的"灵龟"——丧失本有之灵明——而去追逐外在之声色利欲("观我朵颐"),则志散而神亡,此为大凶。

程子注此爻(此乃后世之注,此处仅引《周易》原文之义而不取程注之说)。吾人仅就先秦原典之义而论之。

《象》曰:"'舍尔灵龟,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舍弃灵龟而贪朵颐之人,"不足贵"——不值得尊重。此判断极为严厉。一个丧失了内在灵明而追逐外在欲望的人,在先秦价值观中是"不足贵"的。

由此可见,《周易》之"灵龟"意象,与《鬼谷子》之"养志法灵龟",在思想脉络上是一以贯之的。二者共同指向一个核心理念:人当效法灵龟之德,守住内在之灵明(志),不为外物所动摇、所引诱、所消散。此即"养志"之根本法则。

第四节 《诗经》中的"志"

《诗经》为先秦诗歌之总集,其中"志"字之用法,亦可见先秦人对"志"之理解。

《诗经·小雅·巧言》: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心有所思、有所向,即志之所在。"忖度"他人之心,即推测他人之志。此与《鬼谷子》之术——揣摩人心、洞察人志——正相关联。纵横家之术,核心在于揣度人志,而要能准确揣度他人之志,首先必须养好自己之志。自己之志不明、不定、不充,则无以照见他人之志。此即"养志"为纵横之术根基之理由。

《诗经·小雅·小旻》:

"我龟既厌,不我告犹。"

"我龟既厌"——我的龟(用于卜筮的龟)已经厌烦了,不再告诉我吉凶。此句极有深意。龟何以"厌"?因人反复卜问、不信龟告、烦扰不休,龟遂"厌"而不应。此中蕴含着一个重要道理:人若心志不定、反复犹疑、不能自决,则虽有灵龟亦不能助之。灵龟之灵,需与人之志相应;人之志散乱不定,则龟之灵无以发挥。此亦可从反面证明"养志"之必要——唯志定则灵通,志散则灵闭。

《诗经·大雅·抑》:

"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

又: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实虹小子。"

此篇多言谨慎自持之道,其精神与"养志"之谨守内敛相通。

《诗经·大雅·烝民》: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此言天生万民,各有其物、各有其则。"民之秉彝"——人民所持守的常理——即人之本性中固有之"志"的方向。人本好善,此好善之心即志之本然方向。"养志"者,即养护此本然之善向,使之不失、不偏、不散也。

第五节 先秦诸子论"志"

先秦诸子对"志"之论述极为丰富,此处择其要者述之。

一、孔子论志

《论语·为政》: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志于学"——将心灵的方向确定在"学"上。此处之"志",兼有目标确定与心力投注之义。"养志"的第一步,便是确定志之方向。

《论语·子罕》: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此语极为著名。"志"之坚定,无以复加——三军之帅可以被夺取,但一个普通人的志向是不能被夺取的。此"志"之坚定不拔,正如灵龟之缩退甲壳、守而不出——外力不能侵入、不能动摇。"养志法灵龟"之义,于此可见一端。

《论语·公冶长》: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被任用则有所作为,不被任用则退隐收藏。此"藏"字极妙,正合灵龟之伏藏。孔子与颜渊之所以能"舍之则藏",正因其志之养成已到高深境界——不以外在之用舍荣辱动摇内在之志,能行能藏、能出能入,进退自如,此即灵龟之德。

又《论语·述而》: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志于道"——以道为志之所向。此处"志"不仅是目标,更是整个心灵的取向——以道为心灵的根本归向,以德为立身的根基,以仁为行事的依据,以艺为涵养的途径。"养志"最终是要"志于道",即将志养到与道合一的境界。

《论语·里仁》: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志于道者,不以物质之丰俭为念。此亦灵龟之德——龟不食而寿,不以外在之营养为生命之依赖。养志之人,亦当如此——不以外在之名利声色为志之所系,唯以道为志之归宿。

二、孟子论志

孟子对"志"之论述尤为精深。

《孟子·公孙丑上》:

"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此段极为关键!孟子明确指出:"志"是"气"的统帅,"气"是身体的充实。志到哪里,气便跟到哪里。因此要"持其志,无暴其气"——持守住自己的志,不要暴乱自己的气。

此说与"养志法灵龟"深相呼应。龟之所以能长寿,在于其气不暴——龟之呼吸极其缓慢微细,行动极其安详从容,此即"无暴其气"之至极表现。而龟之气之所以不暴,正因其"志"之持守——龟守于甲壳之内,不妄动、不妄求、不妄作,此即"持其志"之至极表现。志帅气、气充体,志定则气和,气和则体健,体健则寿长——此一套修养逻辑,正是"养志法灵龟"的内在理路。

又《孟子·公孙丑上》:

"曰:'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浩然之气"之养成,在于"直养而无害"、在于"集义"——积聚义行。此气之养成,非一朝一夕之功,须如龟之长久积蓄、缓慢涵育,日积月累而后充塞天地。又,此气"配义与道"——与义和道相配合。志之所养,最终要达到与道义合一的境界。

《孟子·尽心上》: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存其心,养其性"——存养心性,即养志之另一表述。"殀寿不贰"——无论短命还是长寿,都不改变修身之志。此"不贰"之坚定,正如龟之不为外物所动。"修身以俟之"——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之展开),此"俟"字,含有静定、等待、不妄动之义,与龟之伏藏等待正相合。

三、老子论志

老子不直接多用"志"字,但其思想中对"志"的涵养有着极为深刻的论述。

《老子》第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致虚极,守静笃"——将心灵虚空到极点,将宁静守持到最笃实的程度。此即"养志"之极致——志养到极处,便是虚静。龟之伏藏不动,正是"守静笃"之象。万物纷纷扰扰、熙熙攘攘,而灵龟独守其静,不为所动。在此静定之中,反能"观复"——观察万物循环往复之理。此即灵龟之"灵"——在至静之中通达万物之理。

《老子》第十章: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国治民,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形体与灵魂合而为一,能不分离吗?此即志之统一——养志者,使心灵不散、不乱、不分裂,保持高度之统一与凝聚。龟之甲壳将龟之全身包裹其中,首尾四足皆可收入壳中,形成一个完整的统一体,此即"抱一"之象。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集中精气以达到柔和,能像婴儿一样吗?龟之呼吸柔缓,气息绵绵,正是"专气致柔"之表现。

"涤除玄览,能无疵乎"——洗涤心灵之镜,能没有瑕疵吗?"玄览"即心灵之镜。养志者,当如洗涤明镜般使心灵无尘无垢、澄澈明净。此即"养志"的目标之一——使志清明无染。

《老子》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强行者有志"——勉力而行者有志。然更深层之义,"不失其所者久"——不丧失自己所应处之位的人能够长久。此"不失其所",正是龟之德——龟守于其壳、不离其所,故能久。养志者,当如龟之不失其所——守住心灵之本位,不被外物拖离。

"死而不亡者寿"——身体死去而精神不消亡的人才是真正的长寿。龟之长寿,在上古先民看来,正是因为龟之精神不亡——龟守神不失,故其寿几近于永恒。养志到极处,便是使精神达到"不亡"的境界。

《老子》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沉重是轻浮的根基,宁静是躁动的主宰。此与灵龟之德深相呼应——龟之行动极其沉重缓慢("重"),其性情极其宁静安详("静"),此即龟之所以为灵之根本。养志之人,当以"重"为根、以"静"为君,不轻不躁,沉稳凝定。

"轻则失本,躁则失君"——轻浮则丧失根本,躁动则丧失主宰。"失本"即失志之根,"失君"即失志之主。人若轻浮躁动,则志散而灵灭,与"舍尔灵龟,观我朵颐"之凶象正同。

四、庄子论志

庄子之思想中,"志"的涵养具有独特之面向。

《庄子·人间世》载孔子教颜回之言: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此段极为精妙!"若一志"——先要统一你的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不用耳朵听而用心来感应。"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不用心来感应而用气来感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气是虚空而等待万物来感应的东西。"唯道集虚"——只有道汇聚在虚空之中。"虚者,心斋也"——这种虚空的状态,就叫做心斋。

此段所论,正是"养志"之最高法门。养志的过程是:先"一志"(统一心志),再从耳到心(从感官层面深入到心灵层面),再从心到气(从心灵层面深入到更微妙的气的层面),最终达到"虚"的境界。此"虚"即灵龟之至德——龟之甲壳内部是中空的(虚),正因此虚,龟才能容纳首尾四足于其中,才能在静定中通达灵明。"唯道集虚"——道只在虚空中汇聚,故养志到极处,便是虚——心灵虚空、志意虚空,在此虚空之中,道自来集。

《庄子·达生》篇载纪渻子养斗鸡之寓言:

"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木鸡之喻,正是养志到极处之象。鸡之德全——精神完足、无所动摇——望之如木,实则其内在之灵明充盈无缺。此与灵龟之伏藏不动异曲同工——外表似乎无知无觉,实则内在灵明完具。

《庄子·养生主》载庖丁解牛之事:

"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用精神去感应而不用眼睛去观察。此即志养到高深境界之表现——心志凝定纯一,超越了感官的层面,直接以精神与事物相遇。此"神遇"之能,正是灵龟之"灵"——通达万物而不假外器。

《庄子·秋水》篇更直接涉及灵龟: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此为庄子思想中极著名之段落。楚王欲以国事相累,庄子以神龟为喻而拒之——你那神龟虽然被巾帛包裹、匣笥收藏、供奉在庙堂之上,但它已经死了三千年了;与其死后留下骨头被人尊崇,不如活着在泥水中拖着尾巴自由自在。

此寓言之深意何在?

其一,"灵龟"之真灵,在于其活泼泼的生命力,而非死后的骸骨。人之志,亦当如此——志之养成,目的在于使生命活泼泼、灵明明,而非外在的尊崇荣耀。若为了外在的名位而丧失了生命的自由与灵明,则如死龟之留骨,虽贵实悲。

其二,"曳尾于涂中"——在泥水中自由爬行——此乃龟之本然生活状态。庄子宁选此状态,而不愿如死龟被供于庙堂。此意味着:养志之真谛,不在于将志提升到多么崇高的外在目标(如庙堂之高),而在于让志回归其本然——自在、自由、自适、自足。此即"法灵龟"之真义——效法活的灵龟之自在自适,而非效法死龟之被供奉。

其三,此寓言暗含着对世俗价值观的深刻批判。世人以为尊崇神龟之骸骨便是敬龟,殊不知这恰恰违背了龟的本性。同理,世人以为追逐名利便是有志,殊不知这恰恰是丧失了本志。真正的养志,是让志如活龟一般——在其本然的环境中,按其本然的方式,过其本然的生活。

第六节 "志"之本质的综合考察

综合以上先秦典籍对"志"之论述,可以归纳出"志"的几个本质特征:

第一,方向性。 志是心灵的方向。"心之所之"即志。无方向之心灵是散乱的、无力的;有方向之心灵是凝聚的、有力的。养志首先要确定方向——"志于道""志于学"。

第二,统一性。 志要求心灵的统一。"若一志"——庄子所谓"一志",即心灵不分散、不矛盾、不犹疑,形成高度的内在统一。

第三,坚定性。 "匹夫不可夺志"——志要坚定不移。"确乎其不可拔"——如磐石之不可动摇。

第四,内在性。 志是内在的、自足的。"灵龟"不需外食而能存活,志亦不需外在条件而能自我维持。"不失其所者久"——守住内在之本位即可长久。

第五,灵明性。 志之养成到极处,便是灵明——"睿作圣""知常曰明"。灵龟之"灵",正象征着志之灵明——通达万物之理而不滞于一隅。

第六,虚静性。 志之最高境界是虚静——"致虚极,守静笃""虚者,心斋也"。灵龟之伏藏不动,正是此虚静之象。

这六个特征——方向性、统一性、坚定性、内在性、灵明性、虚静性——共同构成了先秦"养志"学说的基本框架。而"灵龟"这一象征,恰好完美地体现了这六个特征:龟之爬行有方向(方向性)、龟之缩壳成一体(统一性)、龟之甲壳坚不可摧(坚定性)、龟之不食而能自养(内在性)、龟之通神达灵(灵明性)、龟之伏藏不动(虚静性)。正因如此,鬼谷子取"灵龟"为"养志"之法,实在是精妙绝伦之选择。


第三章 《鬼谷子》其书其人与思想渊源

第一节 鬼谷子其人考辨

鬼谷子者,先秦纵横学之宗师也。其人真实姓名、生卒年月、具体事迹,在先秦文献中皆不甚明确,而笼罩在一层神秘的传说之中。

鬼谷子之名,首见于先秦文献之引述。《史记·苏秦列传》载:

"苏秦者,东周洛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

又《史记·张仪列传》载: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据此,鬼谷先生为苏秦、张仪之师,其活动时代当在战国中期(约公元前四世纪左右)。然鬼谷子之身份与行迹,在先秦时代即已带有浓厚的传奇色彩。

"鬼谷"之名,或以地名得之。先秦有"鬼谷"之地,鬼谷子居于鬼谷而得名。此如老子居柱下而称柱下史,庄周居濠梁而有濠梁之梦也。鬼谷之地,幽深莫测,正与鬼谷子之学术风格相应——幽微深邃、不可测度。

鬼谷子之学术渊源,历来说法不一。然从《鬼谷子》一书之内容来看,其思想显然有多重渊源:

其一,道家之渊源。《鬼谷子》通篇弥漫着道家思想的气息。"捭阖者,天地之道""化转环属""道合其事"等命题,皆出于道家。"养志法灵龟"本身亦属道家养生修身之传统。

其二,阴阳家之渊源。《鬼谷子》大量运用阴阳、开合、动静、虚实等对立范畴,此与阴阳家之思维方式相通。

其三,兵家之渊源。《鬼谷子》之权谋术数,与兵家之诡道异曲同工。《孙子兵法·计篇》云"兵者,诡道也",《鬼谷子》之纵横术亦以"诡"为用。

其四,巫觋传统之渊源。龟卜、养气、通神等内容,皆可追溯至上古巫觋之传统。"养志法灵龟"之"法灵龟",正暗合巫觋以龟通神之古法。

第二节 《鬼谷子》一书之结构

《鬼谷子》一书,先秦文献偶有征引,然其全帙之流传,至今尚有争议。据现存本,《鬼谷子》分上、中、下三卷,合计十四篇(含附篇)。其结构大致如下:

上卷:

  • 捭阖第一
  • 反应第二
  • 内揵第三
  • 抵巇第四

中卷:

  • 飞箝第五
  • 忤合第六
  • 揣篇第七
  • 摩篇第八
  • 权篇第九
  • 谋篇第十
  • 决篇第十一
  • 符言第十二

下卷(或称"本经阴符"):

  • 本经阴符七篇

"养志法灵龟"即出于"本经阴符七篇"之中。

"本经阴符"者,"本经"为根本之经典,"阴符"为隐秘之符契。此七篇被视为《鬼谷子》之内学——相对于上、中卷之外用(纵横术的具体方法),"本经阴符"是内修(心灵修养的根本法门)。纵横之术的外用,必须以内修为基础;若无内修之功夫,则外用之术终究无根,不能持久。此"内圣外王"之结构,与先秦诸子之通义相合。

第三节 "本经阴符七篇"之总论

"本经阴符七篇"以七种动物(或自然物)为七种精神修养法门的象征,构成一套完整的修养体系。其名目如下:

  1. 盛神法五龙 ——盛养精神,效法五龙。
  2. 养志法灵龟 ——涵养心志,效法灵龟。
  3. 实意法螣蛇 ——充实意念,效法螣蛇。
  4. 分威法伏熊 ——分布威势,效法伏熊。
  5. 散势法鸷鸟 ——散发气势,效法鸷鸟。
  6. 转圆法猛兽 ——运转应变,效法猛兽。
  7. 损兑法灵蓍 ——损益言辞,效法灵蓍。

七篇之结构,有其内在的逻辑秩序:

盛神为第一——先要使精神充盛,此为一切修养之基础。精神不盛,则一切无从谈起。五龙者,五行之龙也,象征着精神之全面与充沛。

养志为第二——精神盛而后养志。志为精神之方向与核心,精神无志则散漫无归。灵龟者,象征着志之坚定内敛、灵明通达。

实意为第三——志定而后实意。意为志之具体化,志是大方向,意是具体的念头与想法。志定则意可实——意念充实而不虚浮。螣蛇者,能飞腾变化,象征着意念之灵活流转而不失其实。

分威为第四——意实而后分威。威者,精神力量向外发散之势也。伏熊者,蓄势待发之象——熊伏于草莽之中,看似不动,实则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一旦发动则势不可挡。此即威之"分"——将蓄积的精神力量有节制地分布出去。

散势为第五——威分而后散势。势者,比威更广大的气势与影响力。鸷鸟者,如鹰如隼,居高临下、俯瞰全局,一击必中。此即势之"散"——将气势扩散到整个局面。

转圆为第六——势散而后转圆。圆者,圆通无碍、随机应变也。猛兽者,如虎如豹,反应敏捷、变化多端。此即应变之术——在复杂多变的局面中灵活应对。

损兑为第七——能转圆而后知损兑。兑者,言说也、开口也。损兑者,审慎地损益言辞——何时该说、何时该默、说多少、说什么。灵蓍者,蓍草为占筮之具,一开一合、一奇一偶,象征着言辞之开合损益的精确把握。

七篇之逻辑,从内到外、从基础到应用,构成一个完整的修养与运用的体系。"养志法灵龟"居于第二,承上(盛神)启下(实意),处于枢纽之位。精神之盛是养志的前提,养志的成果又是实意的基础。而在整个体系中,"养志"具有特殊的重要性——因为"志"是精神的核心指向,是一切后续修养与运用的方向盘。

此七篇之象征系统,极具上古巫觋文化之色彩。以动物为修养法门之象征,乃上古图腾崇拜、动物崇拜之遗风。五龙、灵龟、螣蛇、伏熊、鸷鸟、猛兽、灵蓍——龙、龟、蛇、熊、鸟、兽皆为上古先民所崇敬之灵物,蓍草则为占筮之神物。以此七种灵物为七种修养之法则,正是将上古巫觋之通灵传统转化为系统的精神修养学说。此转化过程,体现了先秦思想从巫觋到哲学的演进。

第四节 鬼谷子与道家之关系

《鬼谷子》之思想与道家的关系尤为密切。"养志法灵龟"这一命题,更是直接承接了道家的修养传统。

《老子》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反者道之动"——返归、回归是道的运动方式。"养志"之法,正是一种"反"——不是向外追求,而是向内回归。灵龟缩退于甲壳之中,正是"反"的绝佳象征。

《老子》第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为道日损"——修道之路是不断减损的过程。减损什么?减损多余的欲望、杂乱的念头、不必要的作为。此"损"之过程,正是"养志"之过程——不是往心灵里塞东西,而是从心灵里减东西。减到极处,便是"无为"。灵龟之不食而寿,正是此"损"之极致——减到连食物都不需要了,而生命力反更充沛。

《老子》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虚空而不穷尽,运动而越发生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多说话则迅速穷尽,不如守持中道。此"守中"之旨,与"养志"深相契合。志之养,在于守中——不偏不倚、不过不及,守住心灵的中正之位。灵龟守于壳中,正是"守中"之象。

又《老子》第二十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抱一"者,持守统一也。养志之要,在于"抱一"——心志不分散、不矛盾,始终保持高度的内在统一。龟之甲壳将全身包裹成一个整体,正是"抱一"的形象化表达。

《庄子·在宥》篇载广成子教黄帝之言: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汝内,闭汝外,多知为败。我为汝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汝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汝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

此段堪称"养志法灵龟"的最佳注脚。"抱神以静"——抱持精神使之安静。"必静必清"——一定要宁静、一定要清明。"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气。"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你的精神将会守护形体,形体于是长生。"慎汝内,闭汝外"——谨慎地守护你的内在,关闭你的外在(感官)。"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我持守那个"一"(统一的根本),处于和谐的状态。"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年了,我的形体从未衰老过。

广成子所述之修养法门,与灵龟之德性何等吻合!"抱神以静"——龟之伏藏。"慎汝内,闭汝外"——龟之缩首尾四足于壳中,正是"闭外"之极致。"守其一以处其和"——龟之甲壳形成完美的统一体,内外和谐。"千二百岁而形未衰"——龟之长寿。

可以说,鬼谷子之"养志法灵龟",直接继承了道家这一修养传统,将广成子——老子——庄子一脉相承的"抱神守静"之学,以"灵龟"这一生动形象加以凝缩和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