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养志法灵龟”:上古智慧的深层解读
本文深入探究《鬼谷子》中的“养志法灵龟”命题,从上古龟的象征意义、巫觋传统、龟卜文化、礼制地位及养生观等多个维度,揭示其蕴含的深刻哲学思想和精神修养方法论,力图还原其在先秦语境下的原始意涵。

下编:通贯——"养志法灵龟"与先秦诸子之会通
第七章 "养志法灵龟"与道家修养论之会通
第一节 与《老子》"谷神不死"之会通
《老子》第六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谷神不死"——山谷之神永不消亡。谷者,虚空之象也。谷之所以为谷,在于其虚空——中间是空的,故能容纳万物。"谷神"即虚空之中的神妙力量。
此"谷神"与"灵龟"之间有着深刻的对应关系:
龟壳之内部是空的(虚),此空间容纳了龟的全部身体(首尾四足皆可缩入)。龟壳之外是坚硬的甲,龟壳之内是虚空的腔。此虚空之腔,正如山谷之虚空——正因为虚空,才能容纳一切、才能生发一切。
"谷神不死"——虚空之神永不消亡。灵龟之长寿,正是因为它守住了内在的"虚空"——不填满欲望、不填满杂念,保持心灵的虚空状态,如谷之虚。此虚空的心灵状态,正是"养志"所要达到的境界——志养到极处,心灵虚空如谷,而其中自有不死之"神"(灵明)。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若有若无地绵延存在着,使用它却不会穷尽。此描述亦与灵龟之特征相合——龟之生命力绵绵不绝、若有若无(龟伏藏不动时,几乎看不出它是否还活着),而此生命力"用之不勤"——使用它却永不穷尽。养志之人的心灵力量亦当如此——绵绵若存、用之不竭。
第二节 与《老子》"上善若水"之会通
《老子》第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上善若水"——最高的善如同水。然而,"养志法灵龟"之灵龟亦有"水"之德——龟居于水中,为水中之灵物。
水之德与龟之德有深层的契合: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灵龟亦不争。龟之行动极其缓慢,不与他物争先;龟之食物极其简朴,不与他物争食。此"不争"之德,正是"养志"所要培养的品质。
"处众人之所恶" ——水处于低下之处,众人所厌恶之处。龟亦处于泥水之中——庄子所谓"曳尾于涂中"——泥涂之中,正是"众人之所恶"的卑湿之处。然水与龟在此卑湿之处,反而最能养护其灵——水在低处最静(静水深流),龟在泥中最安。养志之人亦当如此——不必居于高位、显处,在低下卑微之处反能更好地涵养心志。
"心善渊" ——心灵如同深渊。深渊者,深不可测也。此与"志不可预知""不测之智"正相呼应。养志之人的心灵如深渊——深沉、幽邃、不可测度。
"动善时" ——行动善于把握时机。灵龟之伏藏不动,正是在等待时机。时机到来,龟伸出首尾行动,迅速而精准(龟捕食时出其不意地伸出头部,速度极快)。养志之人亦当如此——大部分时间静定不动,在关键时机果断出手。
第三节 与《老子》"知其雄,守其雌"之会通
《老子》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知其雄,守其雌"——知道刚强之道,却持守柔弱之态。此即灵龟之至妙——龟之甲壳极其坚硬("雄"),而龟之行为极其柔弱("雌")。龟知道自己有坚硬的甲壳(知其雄),却始终保持缩退伏藏的柔弱姿态(守其雌)。此即"为天下谿"——如同天下的小溪,低下而不显眼,却能汇聚万水。
"知其白,守其黑"——知道光明之理,却持守暗处。灵龟常栖于暗处(水底、泥中、石下),此即"守其黑"。然龟之灵明通达万物之理,此即"知其白"。养志之人亦当如此——明白一切道理(知其白),却甘居暗处、不显不张(守其黑)。
"复归于朴"——最终回归到质朴。灵龟之形态极为质朴——无华丽之色、无优美之姿、无动听之声——然正因此质朴,龟才能长寿、才能灵验。养志之人亦当回归质朴——不尚华饰、不求虚名、不逐浮利——在质朴之中涵养深厚的灵明。
第四节 与庄子"至人无己"之会通
《庄子·逍遥游》: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至人无己"——最高的人没有自我的执着。此与"养志"之极致相通——志养到极处,便是"无己"——不是没有了自我,而是自我不再执着于特定的形象、特定的立场、特定的身份。如灵龟之变化——缩入壳中时似无(无己),伸出壳外时又有(有己)——有无之间,自由出入。
"神人无功"——神妙之人不自居其功。养志之人,虽有大功而不自居,如灵龟之灵验——龟卜灵验无比,然龟不自知其灵、不自居其功。此"无功",非无所作为,而是有功而不自居。
"圣人无名"——圣明之人不追求名声。养志之人,志在于道而不在于名。如灵龟之隐于泥水——不求人知、不求人赞、不求被供于庙堂——只在泥水中自在地生活。此即庄子所谓"宁生而曳尾涂中"之深意。
《庄子·齐物论》: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此段描述了未经修养之人的精神状态——心灵被各种喜怒哀乐、忧虑叹息所充塞,如同一片混乱的战场。"日以心斗"——每天都在心灵的争斗中度过。"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小恐惧使人战栗,大恐惧使人茫然。此种精神状态,正是"欲多心散志衰思不达"的生动写照。
而庄子之理想,正是从这种混乱的精神状态中解脱出来——达到"至人无己"的自由境界。此解脱之路,即"养志"之路——通过寡欲、守静、心气一、自知,逐步消除心灵中的混乱,最终达到通达无碍的灵明境界。灵龟之伏藏安宁,正是此理想境界的象征。
第五节 与《庄子·养生主》之会通
《庄子·养生主》开篇: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缘督以为经"——沿着中正之路作为常法。此"缘督"之义,历来解释不一,然其核心精神与"养志"相通——找到一条中正之路,持守不偏,以此保身全生、养亲尽年。
此章题为"养生主"——养生的根本。而"养志"正是"养生"之核心——志养好了,生命自然得到养护。灵龟之长寿,正是"养志"之最佳效果——龟以其独特的"养志"方式(伏藏、寡欲、守静),达到了超乎寻常的长寿。
"可以保身"——保全身体。灵龟之甲壳即保身之器。 "可以全生"——保全生命的完整性。灵龟之长寿即全生之验。 "可以养亲"——侍奉双亲。此关乎孝道,龟之长寿使其能长久侍奉。 "可以尽年"——享尽天赋之寿命。灵龟正是"尽年"之典范。
由此可见,"养志法灵龟"与庄子之"养生主"思想,在精神上是高度契合的。
第八章 "养志法灵龟"与儒家修养论之会通
第一节 与孔子"志于道"之会通
前文已引《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孔子之"志于道"与鬼谷子之"养志",虽表述不同,然有共同之核心关怀——都重视"志"在人之精神修养中的核心地位。
区别在于:孔子之"志"有明确的内容——"道""德""仁""艺"——这是儒家价值体系所规定的内容。鬼谷子之"养志"则不预设特定的价值内容,而着重于"志"本身的涵养方法——如何使志坚定、如何使志通达、如何使志变化莫测。
然二者并不矛盾。养志之方法与志之内容,本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儒家提供了志之内容(道、德、仁、义),鬼谷子提供了志之方法(法灵龟)。一个人既可以"志于道"(儒家之内容),又可以"法灵龟"(鬼谷子之方法)来涵养这个"志于道"的志。
事实上,孔子本人的行为就体现了"灵龟"之德——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能行能藏,如龟之能伸能缩。
"匹夫不可夺志"——志坚如龟壳之坚。
"知其不可而为之"——此处之"为"并非蛮干,而是在深知形势的基础上仍然坚持——如同灵龟虽知外界险恶,仍在适当时机伸出首尾行动。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看水之流逝而感叹时间之不停歇。此中有一种深沉的宁静——如灵龟静卧水边,观水之流逝而自守不动。
第二节 与曾子"三省吾身"之会通
《论语·学而》: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三省吾身"——每日三次反省自身。此即"养志"中"自知"之具体方法。自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而是需要每日反复进行的功课。如灵龟每日都要缩回壳中休息——此"缩回壳中"正是"反省"之象——退回到自己的内在空间,检视自己的状态。
曾子之三省,具体检视的是"忠""信""习"三个方面——为人谋事是否忠心?与朋友交往是否诚信?老师传授的是否认真温习了?此三者,正是"志"在具体人际关系中的表现。养志不是抽象的空谈,而是要落实在日常的人际互动中——每一次谋事、每一次交往、每一次学习,都是养志的实践场。
第三节 与颜回"不迁怒,不贰过"之会通
《论语·雍也》: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颜回之心能三月不违背仁,其他人则不过日月之间偶尔达到而已。颜回之所以能三月不违仁,正因其养志功夫极深——心气一、志意不衰、思理达——能长时间保持在高度的精神状态而不退转。
又《论语·雍也》:
"子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
"不迁怒"——不将怒气转移到他人身上。"不贰过"——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此二者正是"养志"之效验——志养好了,情绪不会失控(不迁怒),行为能够及时纠正(不贰过)。
"不迁怒"如灵龟之不外泄——龟受到外在刺激时缩入壳中,不向外发散(不迁怒)。"不贰过"如灵龟之灵验——龟卜一次即知结果,不需反复(不贰过)。
第四节 与《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之会通
《礼记·中庸》: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喜怒哀乐还没有发出来的状态,叫做"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发出来之后都合乎节度,叫做"和"。
此"未发之中",正是灵龟伏藏于壳中、首尾未伸的状态——一切情感与行动都还在"内部",尚未向外显发。在此状态下,心灵处于最纯粹、最根本的平衡点上——此即"天下之大本"。
"发而皆中节"——一旦发出(如龟伸出首尾),便都恰到好处。此即"养志"之效——志养好了,行为自然合乎节度。不养志而行事,则如龟壳未关好便贸然伸出首尾——暴露在危险之中而不自知。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达到了中与和的境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各得其养。此即"养志"之至高效果——个人之中和,影响及于天地万物。
此处可见"养志法灵龟"与儒家之"中和"思想的深层契合。灵龟伏藏时为"中"(未发),灵龟行动时为"和"(发而中节)。"法灵龟"者,法其"中和"之德也。
第五节 与《大学》"诚意正心"之会通
《礼记·大学》: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此"八条目"之中,"诚意""正心"与"养志"之关系最为密切。
"诚意"者,使意念真诚、不自欺也。此与《鬼谷子》"实意法螣蛇"相对应。然"诚意"之前提是"正心"——心不正则意不能诚。而"正心"的实质,正是"养志"——使心灵端正、使志向明确。
《大学》又曰: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身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则不得其正"——被愤怒、恐惧、喜好、忧虑所占据,心便不能端正。此即《鬼谷子》所谓"欲多则心散"之义——各种情感欲望(忿懥、恐惧、好乐、忧患皆属于"欲"之广义范畴)太多,心便散乱而不正。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心不在其本位,则虽有感官而无觉知。此即"志衰则思不达"之表现——志衰弱了,心灵的感知功能便丧失了。
养志之法,正可对治此种"心不在焉"的状态——通过寡欲、守静、心气一,使心回到其本位,重新恢复其感知与判断的功能。
第九章 "养志法灵龟"与兵家思想之会通
第一节 与《孙子兵法》"知彼知己"之会通
前文已引《孙子兵法·谋攻》"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之说。此处进一步探讨"养志法灵龟"与兵家思想的深层关联。
"养志"之内用是"自知"——知己;外用是"知人"——知彼。此即兵家"知彼知己"之根本法门。鬼谷子之学出于纵横,纵横与兵家本有密切关系——纵横家在政治外交领域运用的策略,与兵家在军事领域运用的策略,在思维方式上是相通的。
《孙子兵法·形篇》: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
"先为不可胜"——先使自己处于不可被战胜的状态。此即"养志"之首要功用——通过养志使自己"不可被害"("应对给则人莫能害")。
"不可胜在己"——能否不被战胜,取决于自己。养志正是一种"在己"的功夫——不依赖外在条件,完全靠自身的修养来达到"不可胜"的状态。灵龟之甲壳是它自身长出来的,不需外求——此即"不可胜在己"之象。
"可胜在敌"——能否战胜敌人,取决于敌人是否犯错。养志之外用——知人、揣情、察安——正是在等待和发现对手的破绽。
此"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战略思想,与灵龟的行为模式完全吻合——龟先缩入壳中(为不可胜),然后等待时机出击(以待可胜)。
第二节 与《孙子兵法》"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之会通
《孙子兵法·军争》:
"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此六句描述用兵之妙——快如风、缓如林、猛如火、稳如山、隐如阴、动如雷。
灵龟之德,恰好兼具其中数者:
"不动如山"——龟之伏藏不动,如山之屹立。此即志定之象。
"难知如阴"——龟缩于壳中,外人不知其动静意图。此即志不可预知之象。
"动如雷震"——龟虽平时行动迟缓,然其捕食时伸首极速,出人意料。此即志定之后应对之迅捷——"威仪审则应对给"。
养志之人,平时沉稳如山、隐晦如阴,而一旦行动则迅捷如雷——此正是"法灵龟"之妙用。
第三节 与《孙子兵法》"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之会通
《孙子兵法·形篇》: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于防守的人,隐藏在九地之下(极深之处)。此即灵龟之"伏藏"——龟潜于水底、伏于泥中,隐藏极深,敌人找不到它。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于进攻的人,行动在九天之上(极高之处)。此与灵龟之"灵"相应——龟虽伏于下,而其灵明通于上(灵龟通天达地)。
养志之人,亦当兼具此二者——守则藏于九地之下(志之内敛伏藏),攻则动于九天之上(志之灵明发越)。此"能自保而全胜"——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取得完全的胜利。此即"养志"之双重效果:内以保身(自保),外以知人策人(全胜)。
第四节 与《孙子兵法》"致人而不致于人"之会通
《孙子兵法·虚实篇》:
"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致人而不致于人"——调动别人而不被别人调动。此即纵横之术的核心原则,也是"养志"之外用的核心目标。
如何做到"致人而不致于人"?首先,自己的志要定——志定则不会被他人的言辞、诱惑、威胁所调动("不致于人")。其次,自己要能知人——知道他人的志向、欲望、恐惧、弱点,从而能够调动他人("致人")。
灵龟伏于壳中,外物不能迫其动(不致于人);而龟以其灵验之能,指引人之决策(致人——通过龟卜影响人的行为)。此即"致人而不致于人"之灵龟式诠释。
第十章 "养志法灵龟"与先秦历史人物之印证
第一节 舜之"养志"
舜帝之事迹,可视为"养志法灵龟"的上古典范。
《尚书·尧典》载舜之德行: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
舜出身于极其恶劣的家庭环境——"父顽,母嚚,象傲"——父亲顽固、继母嚣张、弟弟傲慢,三者皆欲害舜。然舜在此恶劣环境中"克谐以孝"——能以孝道使之和谐。
此中之关键,正在于舜之"养志"。身处如此恶劣之环境,普通人早已志散心乱、恐惧愤怒。而舜能始终保持心志之坚定与灵明——如灵龟之甲壳,虽受外在之冲击(父母弟之迫害),而内在之志不动摇。
舜之"不格奸"——不至于(与家人)产生奸恶之冲突——此即"养志"之"不恐则志定,志定则威仪审,威仪审则应对给"的实际表现。舜面对家人的迫害,不恐惧、不愤怒、不报复,而是以端庄的威仪和得体的应对来化解一切冲突。此"应对给"之效果,使"人莫能害"——虽然家人屡次谋害舜,而舜终不受害。
又《孟子·万章上》载舜之故事极为详细: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孟子曰:'……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舜"五十而慕父母"——五十岁了仍然思慕父母。虽然父母恶之、害之,舜仍然思慕之、孝敬之。此种超乎常人的精神力量,从何而来?正是从"养志"而来——舜之志向(孝道)极为坚定,不因父母之恶待而动摇。此志之坚定,如灵龟之甲壳,外力不能摧毁。
第二节 文王之"养志"
周文王被囚于羑里,乃是"养志法灵龟"之又一伟大典范。
《周易·系辞下》载: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又《史记·太史公自序》引古语:"文王拘而演《周易》"——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而推演《周易》。
文王之被囚,如龟之被困于壳中——外在行动受到极大限制(身体被拘禁),然内在精神活动不受任何限制(推演《周易》之伟大思想工作)。此正是"养志法灵龟"之至佳体现——
外在被困(如龟缩于壳中)→ 内以养志(在拘禁中涵养心志)→ 思理达(推演出《周易》之深邃道理)→ 和通(通达天地阴阳之理)→ 乱气不烦于胸中(在囚禁中保持心灵的安宁)。
文王在羑里之七年(或说数年),正是一段极其深刻的"养志"历程。在此期间,文王不因身陷囹圄而丧志,不因前途未卜而恐惧,不因商纣之暴虐而愤怒——而是将全部精神力量投入到对天地之理的深入思考中,最终产生了《周易》这部伟大的经典。
此亦可证"养志"之效:志养到极深处,不仅不会因困境而消沉,反而会在困境中爆发出更大的创造力。灵龟之灵验,并非在舒适的环境中才能发挥,恰恰是在被灼烧(龟卜之灼烧甲壳)的极端情境下才能显现其灵——甲壳被火灼烧而裂开,兆纹从中呈现。文王被困于羑里而推演《周易》,正如灵龟被灼烧而显其灵兆——困境之"灼烧"激发了深层的灵明。
第三节 伊尹之"养志"
伊尹者,商汤之贤相也。其事迹亦可视为"养志法灵龟"之典范。
《孟子·万章上》载:
"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
伊尹耕于有莘之野——如灵龟隐于泥水之中。"而乐尧舜之道"——在隐居中涵养对尧舜之道的志向。"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不合乎道义的,即使以天下为俸禄也不屑一顾。此"弗顾"之决绝,正如灵龟之缩壳——外在之利诱不能使之伸出。
然后"汤三使往聘之"——商汤三次派人来聘请。伊尹最终"幡然改"——改变了主意,决定出山辅佐商汤。何以改?因为他的"志"发生了转变——从"处畎亩以乐尧舜之道"(如龟之伏藏自适)转变为"使是君为尧舜之君、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如龟之伸出首尾以行动)。此转变并非志的丧失,而是志的升华——从个人之修养扩大到天下之治理。此即"养志"之内用转为外用的过程。
伊尹之"养志"过程极为完整:隐居耕野(寡欲守静、心气一)→ 乐尧舜之道(志于道)→ 不为利诱所动(志定)→ 审时度势而出山(应对给)→ 辅佐商汤成就大业(用之于人)。此整个过程,完美地体现了"养志法灵龟"的修养逻辑。
第四节 姜太公之"养志"
姜太公(吕尚)之事迹,亦是"养志法灵龟"的经典案例。
《史记·齐太公世家》载:
"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干)周西伯。"
太公年老穷困,以钓鱼之术接近周文王。此"渔钓"之象,本身就与龟有着密切的关联——钓鱼者,以饵投水、以静制动、以不动之身而待鱼之动也。此正如灵龟之静卧水中、等待时机。
又传说太公钓鱼之法极为独特——直钩无饵而钓。此更深合"养志法灵龟"之旨——不以利饵引诱(灵龟不以食为需),而以志之纯正感召。太公之志在于天下大治,此志纯正而坚定,不需要以利诱来达成。如灵龟之灵,不需外在之加持而自然灵验。
太公在渭水之滨等待了极长时间——据传说为数十年。此漫长的等待,正是"养志"之过程——在等待中不断涵养、不断深化自己的志向与智慧。如灵龟之长寿——龟以漫长的时间来积蓄其灵,太公以漫长的等待来养成其志。
最终,文王来访,太公与之对谈,文王大悦,载之以归,拜为太师。太公之志终于找到了实现的途径——辅佐文王、武王,灭商兴周,建立了影响千古的伟大功业。
此亦证明:养志法灵龟之"法灵龟",不仅是消极的伏藏退守,更包含着在漫长的等待中蓄积力量,在恰当的时机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灵龟之灵,在被灼烧之时显现;太公之志,在遇文王之时爆发。
第五节 苏秦、张仪之"养志"
苏秦、张仪为鬼谷子之弟子,其"养志"之历程最直接地体现了"养志法灵龟"的纵横运用。
《史记·苏秦列传》载:
"苏秦者,东周洛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出游数岁,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之学,困,不亦宜乎!'"
苏秦学成归来,大困——穷困潦倒。家人皆嘲笑他。此时之苏秦,正处于"养志"的考验期——外在条件极其恶劣(穷困、被嘲笑),内在之志是否能不动摇?
"苏秦闻之而惭,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遍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苏秦"闭室不出"——如灵龟缩入壳中,隔绝外界。"伏而诵之"——"伏"字用得极妙,正如龟之"伏藏"。"引锥自刺其股"——以极端之手段保持清醒与专注,此即"心气一"之苦修。"期年揣摩成"——经过一年的刻苦修炼,终于养成了揣摩之术。
此一年的"闭室伏诵",正是苏秦的"养志法灵龟"之实践——在封闭的环境中(如龟壳之内),以极度的专注(心气一),涵养纵横之术(养志),最终达到"可以说当世之君"的境界(思理达、应对给)。
其后苏秦出山,游说六国,佩六国相印,合纵抗秦,一时之间权倾天下——此即"养志"之外用的极致发挥。
苏秦之经历完美地诠释了"养志法灵龟"的全过程:
- 学于鬼谷——习得养志之法。
- 出游大困——初试不利,遭遇挫折。
- 闭室伏诵——如灵龟伏藏,深度养志。引锥刺股以保心气一。
- 揣摩成——志养成,思理达。
- 游说六国——外以知人,用之于人。
- 佩六国相印——志定而威仪审、应对给,人莫能害。
此乃鬼谷子传人对"养志法灵龟"之最真切的身体力行。
张仪之经历亦类似。《史记·张仪列传》载:
"张仪已学而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张仪被冤枉为盗璧者,遭受数百下鞭打,而"不服"——不承认——此即"志定"之表现,如灵龟之甲壳,虽受击打而不破碎。
其妻埋怨他:"你如果不去读书游说,怎会遭受这种侮辱?"张仪只问了一句:"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妻答:"在。"张仪说:"够了。"
此回答极为精妙。舌头——说话的器官——在,则纵横之术的根本工具在,则一切皆可重来。此即"养志"之核心——只要志在(如灵龟之壳在),外在的一切损失都是暂时的、可恢复的。张仪之志,正如灵龟之灵——甲壳可能被磨损(遭受鞭打),但只要龟还活着(舌还在),灵就不会消失。
此后张仪入秦,以连横之术破苏秦之合纵,成就了与苏秦并称的纵横伟业。
第六节 范蠡之"养志"
范蠡辅佐越王勾践复国,堪称先秦"养志法灵龟"之最辉煌的历史实践。
越王勾践兵败于吴,入吴为臣,卧薪尝胆。此"卧薪尝胆"之过程,正是极其深刻的"养志"历程:
卧薪——睡在柴草上,使身体承受不适,以此保持志向之清醒。此如灵龟之不求舒适——龟不以舒适的环境为生存之必需。
尝胆——每日品尝苦胆之味,以此提醒自己仇耻未雪。此如灵龟之灼烧——龟甲被火灼烧之痛,正如苦胆之苦,在极端的不适中激发灵明。
勾践在吴之数年,"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此种极端的克制与勤苦,正是"养志"之苦修——减损一切不必要的欲望("食不加肉,衣不重采"),将全部精神力量集中于复国之志。
范蠡在此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正是运用"养志法灵龟"之术来辅佐勾践——
对勾践而言:范蠡帮助勾践"养志"——在极端困境中保持复国之志不衰,使勾践的心气统一、思理通达,最终制定出正确的复国策略。
对吴王夫差而言:范蠡运用"知人"之术——了解夫差的志向与欲望(好大喜功、贪恋美色),据此制定了进献西施等策略,使夫差的志向被诱导到错误的方向上("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夫差正是舍弃了自己的灵明判断而贪求享乐),最终导致吴国之亡。
更值得注意的是,范蠡在助勾践成功复国之后的选择: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范蠡功成身退,离开越国——此正是灵龟之"退藏于密"的至高实践。志已达成(复国成功),便当退藏,不可恋栈不去。范蠡深知越王勾践"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此即"知人"之术的运用,了解了勾践之"所安"(安于刻苦,不安于分享),据此做出了退隐的决策。
范蠡之后隐居经商,三次致富三次散财(《史记·货殖列传》载"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显示了其志之灵活变化——不固定在一个方向上("志不可一"),而是随机应变、自在出入。此正是"养志法灵龟"之最高境界——"不测之智,圣人之奇策也"。
第十一章 "养志法灵龟"之深层哲学追问
第一节 "志"与"道"之关系
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是:"志"与"道"之间是什么关系?
若"志"只是个人之意向,则"养志"不过是培养个人意志力的小术;若"志"与"道"有某种深层的关联,则"养志"便具有了形而上学的意义。
《管子·心术上》给出了一个重要线索:
"心之在体,君之位也。……道不远而难极也,与人并处而难得也。虚其欲,神将入舍。扫除不洁,神乃留处。"
道"与人并处"——道就在人的身边,与人一同存在。然而人"难得"之——很难获得道。为何?因为欲望遮蔽了道。"虚其欲"——虚空欲望之后,"神将入舍"——精神(或说道之精神)便会入住。
此意味着:道本在人之心中,只是被欲望遮蔽了。养志——减损欲望、心气归一——的过程,即是去除遮蔽、让道重新显现的过程。志之最高状态,便是与道合一。
《老子》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道是"恍惚""窈冥"的——不可以常规之感知来把握。然"其中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精""其中有信"——道中有象、有物、有精、有信。
灵龟之卜,正是将道之"象"呈现出来的方式——龟兆之象,即道之象在龟甲上的显现。而"养志法灵龟"之"法灵龟",即是效法灵龟呈现道之象的方式——在虚静之中,让道之真理自然呈现于心灵之中。此即"思理达"之"理"——不是人为推理出来的道理,而是在虚静中自然呈现的道之真理。
第二节 "灵"之本质追问
"灵龟"之"灵",究竟指的是什么?
"灵"字,在先秦文献中有多重含义:
一、神灵之灵。 指超自然的神妙存在。如"四灵"之灵。
二、灵验之灵。 指占卜之灵验、预言之准确。如"龟卜灵验"之灵。
三、灵明之灵。 指心灵之明觉、精神之灵敏。如"心灵""灵犀"之灵。
四、灵活之灵。 指变化之灵活、应对之敏捷。如"灵巧""灵动"之灵。
此四重含义,在"灵龟"这一意象中是统一的:
龟之所以有神灵之灵,因为它通达幽明二界。 龟之所以有灵验之灵,因为它能准确呈现天地之象。 龟之所以有灵明之灵,因为它在虚静中保持了精神的高度明觉。 龟之所以有灵活之灵,因为它虽然外表迟缓,内在却能灵活应变。
而这四重"灵"的统一之处在于——虚静。正因为龟守虚守静,才能通神灵、才能灵验、才能灵明、才能灵活。虚静是"灵"的根源。
反过来说:不虚不静者,不灵。欲望充塞(不虚)、心灵躁动(不静)之人,不可能有任何意义上的"灵"——既不能通达幽明,也不能准确判断,更不能保持灵明,也不能灵活应对。
由此可知:"灵"之本质,即是心灵在虚静状态下所呈现的一切妙用。"养志法灵龟"之"法灵龟",归根结底,是要效法灵龟之虚静以获取"灵"之全部妙用。
第三节 为何是"龟"而非他物?
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为何鬼谷子选择"龟"而非其他动物来作为"养志"的法则?
本经阴符七篇中,七种象征各有其特殊性:五龙、灵龟、螣蛇、伏熊、鸷鸟、猛兽、灵蓍。其中五龙为神话之物、螣蛇亦带神话色彩、猛兽为泛称——唯灵龟与鸷鸟是具体可见的真实动物(灵蓍为植物)。
在真实动物中,龟有哪些独特之处使其成为"养志"的最佳象征?
第一,龟之"壳"的唯一性。 在所有动物中,龟是唯一将骨骼外翻为甲壳、将整个身体包裹其中的动物。此甲壳既是保护(外御),又是空间(内藏),既是边界(隔内外),又是载体(负天覆地之象)。没有任何其他动物具有如此独特的"壳"——此"壳"恰好完美地象征着"志"的功能:志既是心灵的保护(使其不受外物侵害),又是心灵的空间(为心灵提供安顿之所),又是心灵的边界(区分内外、守住本位),又是心灵的载体(承载一切精神活动)。
第二,龟之"伸缩"的灵活性。 龟可以将首尾四足伸出壳外(开放、行动),亦可以将其全部缩入壳中(封闭、静止)。此伸缩之间的灵活转换,象征着心志之开合、行藏、动静的自如切换。其他动物虽亦有动静之别,但没有龟这样鲜明而彻底的"伸缩"——龟之缩壳是完全的封闭,龟之伸出是完全的开放,二者之间的对比极为鲜明。
第三,龟之"长寿"的超越性。 龟之寿命远超常物,此在先秦已为定论。长寿象征着超越时间——志之坚定持久也是一种超越时间的品质。其他长寿之物(如古木)缺乏动物之灵动,其他灵动之物(如猿猴)又不够长寿。唯龟兼具长寿与灵动(虽迟缓但确有行动能力),此独特之组合使其成为"养志"的最佳象征。
第四,龟与"卜"的文化关联。 龟在上古文化中与占卜深度关联,而占卜之核心即"通灵"——通达灵明以知吉凶。此"通灵"之功能,正是"养志"之目标——使心灵通达灵明以洞察万理。其他动物虽亦有灵性,但没有龟与"通灵"之间的深厚文化关联。
第五,龟之"不食而寿"的象征性。 龟能极少食甚至不食而长期存活,此象征着"自足"——不依赖外在之物而能自我维持。此"自足"正是"养志"之核心——志之涵养不是从外部添加,而是从内部发掘。其他动物皆须频繁进食以维生,唯龟能几近不食,此独特性使其成为"自足"之最佳象征。
综上所述,龟之"壳""伸缩""长寿""通灵""自足"五大独特性质,使其成为"养志"的无可替代的象征。鬼谷子之选择,实在是深思熟虑之结果。
第四节 "法"之方法论意义
"养志法灵龟"之"法"字,亦值得深究。
"法"者,效法也、取法也。《老子》第二十五章: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此"法"之链条,揭示了一个重要的认知方法论——人不能直接认识抽象之"道",但可以通过效法具体之物(地、天)来间接接近道。
"养志法灵龟"之"法灵龟"亦遵循此方法论——人不能直接把握抽象的"养志"之道,但可以通过效法具体的"灵龟"来间接实践养志。灵龟是"养志之道"的具体化身——道是无形的,龟是有形的;道是不可见的,龟是可见的。通过观察龟之行为(伏藏、伸缩、寡欲、长寿),体悟龟之德性(坚定、灵明、自足、虚静),人便能掌握养志之道。
此"取法于物"的方法论,是上古思维的一大特色。《周易·系辞下》: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包牺(伏羲)作八卦之法,正是"远取诸物"——从远处的事物中取得法则。"观鸟兽之文"——观察鸟兽的纹理与习性。灵龟作为鸟兽(广义)之一,其"文"(纹理——龟甲之纹)与习性(伏藏、长寿),正是圣人"取法"之对象。
"养志法灵龟",正是这一上古"取法于物"传统的直接继承与发展——从灵龟之物取得养志之法。
第五节 "养"之过程论意义
最后,探讨"养"字之深义。
"养"者,非一次性之行为,乃长期持续之过程。如养植物——浇水施肥、日晒雨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养孩子——哺乳教导、扶持引领,岁岁年年、不可中断。
"养志"之"养",亦是如此——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终身不辍之业。
《周易·蒙卦》彖辞:
"蒙以养正,圣功也。"
"蒙以养正"——在蒙昧之时便开始涵养正道。此"养"自蒙昧之初始,直至成圣之终点,贯穿人之一生。此即"养"之过程性——不是到了某个阶段才开始养,也不是到了某个阶段就可以停止养。"养"是永恒的进行时。
灵龟之长寿,正是"养"之持续性的最佳写照——龟之所以能活数百甚至数千年(据传说),正因其"养"不中断——时刻保持伏藏守静之态,时刻保持寡欲自足之德,时刻保持灵明通达之能。此"养"无一日之休、无一时之怠——此即灵龟之"养"的秘密。
人之养志亦当如此——无一日之休、无一时之怠。孔子"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自十五岁起至七十余岁终,近六十年之养志不辍。文王被囚七年而演易不止。太公等待数十年而志不移。此皆"养"之典范——持续、持久、持恒。
"养"又含有"涵育"之义——不是强制、不是拔苗助长,而是如养花般顺其自然、因势利导。志之养成,不能急躁,不能勉强,须顺应心灵之自然规律,如龟之生长——极其缓慢,但极其坚实。龟之甲壳不是一夜之间长成的,而是长年累月、一层一层地增长。人之志亦然——不是一朝之间养成的,而是日积月累、层层叠叠地涵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