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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养志法灵龟”:上古智慧的深层解读

本文深入探究《鬼谷子》中的“养志法灵龟”命题,从上古龟的象征意义、巫觋传统、龟卜文化、礼制地位及养生观等多个维度,揭示其蕴含的深刻哲学思想和精神修养方法论,力图还原其在先秦语境下的原始意涵。

玄机编辑部 2026年2月7日 预计阅读 124 分钟 PDF Markdown
《鬼谷子》“养志法灵龟”:上古智慧的深层解读

中编:析义——"养志法灵龟"的文本解读


第四章 《鬼谷子·养志法灵龟》原文细读

第一节 原文全录

《鬼谷子·本经阴符七篇·养志法灵龟》全文如下:

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有所欲,志存而思之。志者,欲之使也。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志衰则思不达也。故心气一则欲不徨,欲不徨则志意不衰,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理达则和通,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故内以养志,外以知人。养志则心通矣,知人则职分明矣。将欲用之于人,必先知其养气志。知人气盛衰,而养其志,察其所安。

夫志不可一,不可一者,志不可预知也。此谓不测之智,圣人之奇策也。用之于人,则量智能、料气势、为之枢机以迎之,随之,以箝和之,以意宣之,此飞箝之缀也。

用之于己,则以此养志而自知。自知则不惑,不惑则不恐,不恐则志定。志定则威仪审,威仪审则应对给。应对给则人莫能害。此养志之道也。

以上即为"养志法灵龟"之全文。以下逐段逐句进行详细解读。

第二节 首段解读:"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

"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

此句为全篇之总纲。何谓"养志"?为什么需要"养志"?因为"心气之思不达也"——心中之气与思虑不能通达。

"心气"者,心中之气也。先秦之人以为,心中有气,此气即心灵活动的物质基础。气通则心灵活动(思虑)通达,气滞则心灵活动不通达。"思不达"——思虑不能通达到应该到达的地方,即心灵的功能不能正常发挥。

何以"心气之思不达"?下文给出了原因。

"有所欲,志存而思之。"

人心有所欲望("有所欲"),志便存留在那里而思虑之("志存而思之")。欲望产生,心志便被欲望所牵引,思虑便围绕着欲望运转。

"志者,欲之使也。"

此句极为关键!"志"是"欲"的使者——志被欲望所驱使、所指挥。当欲望产生时,志便成为欲望的奴仆,被欲望差遣到各个方向去执行欲望的指令。

这是一个极为深刻的洞察。在普通人(未经修养之人)身上,志并非自主的,而是被欲望所控制的。人以为自己在"有志"地追求什么,实际上不过是被欲望驱使着而已。此即庄子所谓"与物相刃相靡"(《庄子·齐物论》)——与外物互相摩擦消耗,以为自己在活动,实则被外物所牵引。

然而,"养志"的目的,正是要颠倒这一关系——不是让志做欲的使者,而是让志成为自主的、自由的。如何做到?下文给出了方法。

"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志衰则思不达也。"

此为"思不达"之因果链条。欲望多("欲多")→ 心灵散乱("心散")→ 志意衰弱("志衰")→ 思虑不通达("思不达")。

欲多为何导致心散?因为每一个欲望都牵引着心灵的一部分力量,欲望越多,心灵被分散到越多的方向,如一股水流被分成无数细流,每一细流都无力可言。

心散为何导致志衰?因为志是心灵的核心方向,心散则核心方向丧失,志便衰弱。如军队之帅,若兵卒四散,则帅亦孤立无力。

志衰为何导致思不达?因为思虑需要志的统率与导引,志衰则思虑无主、无向,如无帅之军,虽众而无用。

此处可引《孟子》之论以为旁证。《孟子·告子上》载: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孟子此喻说明:欲望之间常有矛盾冲突,人必须做出选择。而选择的依据,正是"志"——最根本的价值取向。若欲望太多而志不明确,则人在选择面前将犹疑不决、心散志衰。

又《老子》第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五色、五音、五味、驰骋、难得之货——皆为外在之欲望对象。追逐这些欲望的结果是"目盲""耳聋""口爽""心发狂""行妨"——感官丧失功能、心灵陷入疯狂、行动受到妨碍。此即"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之生动注脚。

圣人的做法是"为腹不为目"——满足内在的基本需要("为腹"),而不追逐外在的感官欲望("不为目")。"去彼取此"——去掉外在的(彼),取回内在的(此)。此即"养志"之基本策略:减少外在欲望,回归内在志向。

灵龟之"不食而寿",正是"为腹不为目"之至极——龟连"为腹"都减到了极少(甚至不食),遑论"为目"乎?龟之欲望几近于零,故其心不散、志不衰、思能达。此即"养志法灵龟"的第一层含义:效法灵龟之寡欲,以养志之坚定。

"故心气一则欲不徨,欲不徨则志意不衰,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

此为"思达"之因果链条,与上文"思不达"之链条正相对反。心气统一("心气一")→ 欲望不彷徨("欲不徨")→ 志意不衰弱("志意不衰")→ 思理通达("思理达矣")。

"心气一"——心中之气统一凝聚,不分散、不矛盾。此"一"字,正是"养志"之核心方法。养志,就是使心气归于"一"。

何以"心气一则欲不徨"?因为心气统一意味着心灵有了明确的核心方向,在此核心方向的主导下,各种欲望不再各行其是、彼此冲突("不徨"——不彷徨、不混乱),而是被统摄在志的指引之下,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何以"欲不徨则志意不衰"?因为欲望不再混乱,志便不再被四处拉扯、消耗力量,于是保持充盈而不衰弱。

何以"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因为志意充盈,思虑便有了强大的动力与明确的方向,如水之充满渠道而畅流无阻,故能通达道理。

此处"思理达"之"理"字极为重要。不仅思虑通达,而是"思理通达"——思虑能够通达到"理"——事物之理、天地之理、人情之理。此即灵龟之"灵"的第二层含义:不仅能通达幽明,更能洞察万理。

灵龟伏于甲壳之中,心气凝一,不为外物所扰,故其"灵"——能通达万物之理。人若能效法灵龟,使心气归一,则亦能通达万理。此即"养志法灵龟"之核心义理。

此处又可引《管子·心术上》为旁证:

"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九窍之有职,官之分也。心处其道,九窍循理。嗜欲充益,目不见色,耳不闻声。故曰:'上离其道,下失其事。'"

心在身体中的地位如同君主。九窍各有其职分,如同百官。心若处于正道之中,九窍便各循其理而运行良好。但若嗜欲充溢于心,则眼睛虽有目而不见色,耳朵虽有耳而不闻声——感官虽在而功能丧失。这与《鬼谷子》所谓"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完全一致。

又《管子·心术上》:

"虚其欲,神将入舍。扫除不洁,神乃留处。"

虚空其欲望,精神便会入住。扫除不洁净的东西,精神便会留处。此"虚其欲"即"养志"之起手功夫,而"神将入舍"即"灵龟"之"灵"——心灵虚空则神灵自至。

"理达则和通,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

"理达"之后便是"和通"——和谐通畅。"和通"之后便是"乱气不烦于胸中"——混乱之气不再烦扰胸中。

此处揭示了"养志"的效果:思理通达 → 和谐通畅 → 心胸不再烦乱。养志之人,最终达到的是一种和谐、通畅、安宁的内在状态——心胸中没有混乱之气的烦扰,如秋水之澄澈、如明镜之无尘。

此状态正是灵龟之内在状态的写照——龟之甲壳内部,安静而有序,没有混乱的气流(龟之呼吸极其缓慢平稳),没有烦躁的动作(龟之伏藏不动)。人之心胸若能如龟之甲壳内部一般安宁有序,则养志之功已见成效。

此处又可引《老子》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没有欲望而归于宁静,天下将自行安定。人之心胸犹天下,心胸中之欲望纷扰犹天下之乱。去其欲而归于静,则心胸自定、乱气自消。此与"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之义完全相通。

"故内以养志,外以知人。养志则心通矣,知人则职分明矣。"

此处揭示了"养志"的双重功用:内与外。

"内以养志"——对内,用来涵养自己的志向心性。 "外以知人"——对外,用来了解他人的志向心性。

这一内外双用的思路,正是《鬼谷子》作为纵横之学的独特贡献。道家之"养志",主要着眼于内修——个人的精神涵养与解脱。而《鬼谷子》之"养志",不仅有内修的维度,更有外用的维度——养好自己的志,同时也能洞察他人的志。

何以"养志"能"知人"?因为志之本质是相通的——每个人都有志,志的运作规律是普遍的。自己养志的过程,即是深入了解志之本质与规律的过程。当你深入了解了志是如何运作的(如何被欲望牵引、如何因心散而衰弱、如何因心一而通达),你便能以此知识去观察和判断他人的志的状态。

此即纵横之术的根基——要说服人、影响人、控制人,首先要知人;要知人,首先要知己;而知己的途径,便是养志。

"养志则心通矣"——养志则心灵通达。"知人则职分明矣"——知人则各人的职分(角色、能力、位置)清晰明了。

此处"职分明"三字,具有政治学与策略学的意味。纵横家之工作,常涉及政治运作——合纵连横、配置人才、安排角色。要做好这些工作,必须"知人",知人便能"明职分"——清楚地了解每个人适合做什么、能做什么、会做什么,从而做出最优的配置与安排。

"将欲用之于人,必先知其养气志。知人气盛衰,而养其志,察其所安。"

此句进一步展开"外以知人"的具体方法。

"将欲用之于人"——要将(养志之术)运用到他人身上。 "必先知其养气志"——必须先了解他人所养的气与志的状态。 "知人气盛衰"——了解此人之气是盛还是衰。 "而养其志"——进而培养(或引导)他的志。 "察其所安"——观察他心安于何处。

此处有几个极为重要的概念:

一、"养气志"——气与志的关系。 前文已引《孟子》"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之说。志帅气——志是气的统帅。了解一个人的志,首先要观察其气。气盛者,志或盛或骄;气衰者,志或衰或敛。了解其气的盛衰,便可推知其志的状态。

二、"养其志"——引导他人之志。 此处之"养",不仅是涵养自己的志,更是培养、引导他人的志。纵横家之术,在于能够引导他人的志向所向——让他人的志朝着你所期望的方向发展。此即"用之于人"的核心技术。

三、"察其所安"——观察心安之处。 人之志最终要安于某处。"安"者,心灵的安顿之所、归宿之处。了解一个人的心安于何处——安于名?安于利?安于道?安于德?安于权?安于情?——便了解了此人之志的最深层本质,从而可以据此制定对策。

此处极合《管子·牧民》之旨: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治国者必知民之所安——民安于衣食、安于仓廪。知民之所安,则可据以施政。纵横家知人之所安,亦可据以施策。原理相同,层面不同而已。

又此处所论"察其所安",可与《论语·为政》相互发明: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孔子之"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看他的行为动机(所以),观察他的行为方式(所由),深察他的心安之处(所安)——三步递进,由外而内,最终直指人心之志。"人焉廋哉"——人还能隐藏什么呢?此知人之法,与《鬼谷子》之"察其所安"一脉相承。

第三节 中段解读:"夫志不可一"

"夫志不可一,不可一者,志不可预知也。此谓不测之智,圣人之奇策也。"

此段看似与前文矛盾——前文说"心气一则欲不徨",强调"一"的重要性;此处又说"志不可一"。如何理解?

此处之"不可一",非谓志不应统一,而是说志不能固定在一个方向上不变。"志不可一"者,志不可被他人预测为固定的某一方向也。此即《孙子兵法·虚实篇》所谓:

"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

用兵之妙在于不重复——每次战胜的方法都不一样,因为你的应对是随形势而无穷变化的。志亦如此——养到高深境界的志,不是僵死不变的,而是灵活变化、不可预测的。

"志不可预知也"——你的志向所向,不能被他人预先知道。此即纵横之术的核心秘密之一:自己的真实志向要隐藏起来,不让对手知晓。若你的志向被对手预知,则你的一切行动都可被预判,你便丧失了主动权。

此处之灵龟意象尤为精妙——龟缩于壳中,外人不知壳内究竟如何,不知龟之首尾将往何方伸出。壳外之人只看到一个封闭的甲壳,无从判断龟下一步的动向。此即"志不可一,不可预知"之至佳象征。

"此谓不测之智,圣人之奇策也。"——这就叫做不可测度的智慧,圣人的奇妙策略。

"不测之智"——不可测度的智慧。此"不测",非无智也,乃智之至高者也。最高的智慧是不可被测度的——你知道它存在,但你无法预判它会如何运作。此如灵龟之灵——你知道龟有灵验之能,但你不知道龟兆将呈何象、预示何事。

"圣人之奇策"——圣人的奇妙策略。"奇"者,出人意料也。圣人之策,不是按常理出牌,而是出人意料、变化莫测。

此处可引《老子》第七十三章为证: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天之道"繟然而善谋"——看起来缓慢松弛,实则善于谋划。此即灵龟之象——龟看起来迟缓笨拙(繟然),实则其内在之灵明善于谋划一切。天之道不可预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养志之人的策略亦不可预测("不测之智")。

又《孙子兵法·计篇》: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兵以"诡道"为本——示敌以假象。此与"志不可预知"之理相通。养志之人,对外显示的志向未必是其真实志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此即灵龟缩壳之术在纵横策略中的运用。

"用之于人,则量智能、料气势、为之枢机以迎之,随之,以箝和之,以意宣之,此飞箝之缀也。"

此句将"养志"之术运用到与人交往的实际操作中。

"量智能"——衡量对方的智慧与才能。 "料气势"——估量对方的气魄与势力。 "为之枢机以迎之"——为此设置枢机(关键性的策略节点)来迎接他。 "随之"——跟随他(顺应他的动向)。 "以箝和之"——用箝制之法来配合他。 "以意宣之"——用意念来引导他。 "此飞箝之缀也"——这是飞箝之术的配合运用。

此处涉及《鬼谷子》的"飞箝"之术(飞箝第五),不再详论。关键在于:养志之功,在此被转化为实际的纵横策略——因为你的志养成了(通达、坚定、灵活),你才能准确地衡量他人的智能、估量他人的气势、设置恰当的枢机、灵活地迎合与箝制。

此如一面明镜——镜不先自明(养志),则不能照见外物(知人)。养志是"明镜",知人策人是"照物"。

第四节 末段解读:"用之于己"

"用之于己,则以此养志而自知。自知则不惑,不惑则不恐,不恐则志定。志定则威仪审,威仪审则应对给。应对给则人莫能害。此养志之道也。"

此段论"养志"用之于己的效果链条,极为精要。

"用之于己,则以此养志而自知。"——运用到自己身上,便是用这套方法来涵养志向并认识自己。"自知"——认识自己。

"自知则不惑"——认识了自己就不会迷惑。何以自知则不惑?因为迷惑源于不了解自己——不了解自己的真实状况、真实需要、真实能力、真实限度。了解了自己,这些迷惑便消解了。

此正合老子所言"自知者明"(《老子》第三十三章)。又合孔子所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这本身就是智慧。自知是智慧的起点。

"不惑则不恐"——不迷惑就不会恐惧。何以不惑则不恐?因为恐惧往往源于不确定——不确定前方是什么、不确定自己能否应对、不确定结果会怎样。而不惑者,心中明了通达,对自己和局势有清楚的认识,自然不会恐惧。

《论语·子罕》: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知者不惑——有智慧者不迷惑。此与"自知则不惑"相合。而"不惧"即"不恐"。孔子以"知""仁""勇"三德对应"不惑""不忧""不惧"三境。《鬼谷子》以"自知→不惑→不恐→志定"的链条,将此三德贯通起来——自知即知(智),不惑即明,不恐即勇,志定即仁(安于道义)。

"不恐则志定"——不恐惧则志向安定。恐惧是动摇志向的最大敌人。人之所以志不定,往往因为恐惧——恐惧失败、恐惧损失、恐惧危险、恐惧孤立。一旦不恐惧了,志自然安定如山。

灵龟缩于壳中,不恐惧外在的威胁(因甲壳之坚固保护了它),故其志安定不动。人之"养志",如同为心灵建造一副甲壳——不是封闭自己,而是建立内在的安全感,使心灵不再因外在的威胁而恐惧动摇。

"志定则威仪审"——志向安定则威仪端庄严谨。"威仪"者,外在之姿态与气度也。志定于内,则自然流露为威仪于外。此如龟之甲壳——内在安定,外在呈现出威严端庄之象。

"威仪审则应对给"——威仪端庄则应对敏捷周到。"给"者,给足也、充裕也、敏捷也。志定、威仪审,则面对各种情况都能从容不迫、应对自如。此如灵龟之伏藏——看似不动,实则随时可以伸出首尾四足以应对各种情况,并在适当的时机迅速行动。

"应对给则人莫能害"——应对敏捷周到则没有人能够伤害你。此为养志之最终效果——达到一种不可被伤害的状态。此非谓刀枪不入(物理层面),而是谓精神层面上无懈可击——因你的志定、威仪审、应对给,他人找不到可以侵入你、动摇你、伤害你的破绽。

此如灵龟之甲壳——坚固无缝,外敌无从侵入。龟缩于壳中,猛兽利爪不能伤之、毒蛇尖牙不能害之。人若养志如灵龟,则其精神之甲壳坚不可摧,他人之诡计谗言、威胁利诱皆不能动摇之。

"此养志之道也。"——这就是养志的道理。

此句总结全篇,以"道"字收束。"养志"不仅是一种具体的方法或技术,更是一种"道"——普遍而根本的道理。

第五节 "养志法灵龟"之整体义理结构

综合全篇,可以将"养志法灵龟"的义理结构梳理如下:

一、问题之提出(为何需要养志):

  • 心气之思不达 → 因为欲多心散志衰 → 故需养志

二、方法之核心(如何养志):

  • 心气一 → 欲不徨 → 志意不衰 → 思理达 → 和通 → 乱气不烦
  • 核心在于"心气一"——使心气归于统一

三、功用之双面(养志何用):

  • 内用:养志 → 心通
  • 外用:知人 → 职分明

四、外用之法(用于人):

  • 知其养气志 → 知人气盛衰 → 养其志 → 察其所安
  • 量智能、料气势、为枢机、迎随箝宣

五、策略之妙(志之不测):

  • 志不可一 → 不可预知 → 不测之智 → 圣人奇策

六、内用之效(用于己):

  • 养志自知 → 不惑 → 不恐 → 志定 → 威仪审 → 应对给 → 人莫能害

此六层结构,从问题到方法、从内修到外用、从策略到效果,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构成一套严密而完整的体系。

而"灵龟"之象征,贯穿始终:

  • 龟之寡欲 → 心气一
  • 龟之伏藏 → 退藏于密
  • 龟之长寿 → 志意不衰
  • 龟之灵验 → 思理达、知人
  • 龟壳之封闭 → 志不可预知
  • 龟壳之坚固 → 人莫能害

"养志法灵龟"五字,实在是将一套极为复杂的精神修养与纵横策略体系,浓缩为最简洁的表达。


第五章 "养志法灵龟"与《鬼谷子》其他篇章之内在关联

第一节 与"盛神法五龙"之关联

"盛神法五龙"为本经阴符七篇之第一篇,"养志法灵龟"为第二篇。二者之关系是:盛神为养志之前提,养志为盛神之延伸。

"盛神法五龙"之核心思想是:精神要充盛,如五龙之充满天地。精神充盛,才有"志"可养——无精神则无志可言。此如《孟子》所言"气,体之充也"——气充满身体,身体才有活力。精神充盛于心灵,心灵才有活力,才能谈"养志"。

五龙者,五行之龙——金龙、木龙、水龙、火龙、土龙。五行代表天地之全部力量,五龙代表精神之全面充盛。精神之盛,不是偏于一方面,而是全面的——如五行之齐全、如五龙之并飞。唯精神全面充盛,志才有丰厚的基础可供养育。

第二节 与"实意法螣蛇"之关联

"实意法螣蛇"为第三篇。"养志"之后是"实意"——涵养志向之后,要充实意念。

"志"是大方向,"意"是具体的念头与想法。志定而后意可实——大方向确定了,具体的想法才能充实有力、不虚浮不飘忽。

螣蛇者,能腾空飞行之蛇也,又能隐身不见。以螣蛇法"实意",意谓意念要像螣蛇一样灵活变化(腾空飞行)而又实实在在(螣蛇虽能隐身,但它确实存在)。

"养志"与"实意"之关系:志如根,意如枝叶。根深则枝叶茂——志养好了,意自然充实。反之,志不养而意欲实,犹如无根之木欲其茂,不可得也。

第三节 与"捭阖"之关联

《鬼谷子》开篇即为"捭阖第一":

"捭阖者,天地之道。捭阖者,以变动阴阳,四时开闭以化万物。纵横、反出、反复、反忤必由此矣。"

"捭"者,开也、张也。"阖"者,闭也、合也。开合之道,乃天地之根本运行规律。

"养志法灵龟"与"捭阖"之道有着深刻的内在关联:

灵龟之伏藏,即"阖"——关闭、收合。灵龟之伸出首尾行动,即"捭"——开放、展张。龟能阖能捭,能收能放,正是"捭阖"之道的最佳体现。

养志之人,亦当如灵龟般掌握"捭阖"之妙——何时当阖(收敛心志、隐藏意图、退守不动),何时当捭(展现才能、表明立场、积极行动),此中之分寸拿捏,正是纵横之术的精髓。

而"捭阖"之道的根基,正是"养志"——若志不养、心不定,则不知何时当开、何时当合,开合失当,则一切纵横之术皆成空谈。

"捭之者,料其情也。阖之者,结其诚也。皆见其权衡轻重,乃为之度数,圣人因而为之虑。"

"捭之者,料其情也"——开放以探察对方的情况。"阖之者,结其诚也"——关闭以确认(缔结)对方的诚意。此即养志之外用——开合之间,探知他人之情志。

第四节 与"反应"之关联

《鬼谷子·反应第二》:

"古之大化者,乃与无形俱生。反以观往,覆以验来;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己。动静虚实之理,不合于今,必反之于古。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

"反以观往,覆以验来"——返回以观察过去,覆验以预知未来。此即灵龟之"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周易·系辞》)之义。灵龟之灵,正在于能"知来藏往"——通达过去与未来。

"养志"使人获得这种"知来藏往"之灵能。志养成了,心灵通达了,便能返观历史之规律("反以知古"),从而预见未来之趋势("覆以知今")。此即"养志法灵龟"之"灵"的深层含义——灵明通达,贯通古今。

第五节 与"揣""摩"二篇之关联

《鬼谷子·揣篇第七》:

"古之善用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而揣诸侯之情。量权不审,不知强弱轻重之称;揣情不审,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

"揣情"——揣摩他人之真实情感与意图。此即"养志"外用之具体技术。要能"揣情",须先"养志"——自己的志养好了,心灵通达了,才能敏锐地感知他人之情志。

《鬼谷子·摩篇第八》:

"摩者,揣之术也。内符者,揣之主也。用之有道,其道必隐。微摩之以其所欲,测而探之,内符必应。其应也,必有为之。"

"摩"者,摩擦也、揣摩也——以微妙的试探来了解对方的内心。"内符"——内在之符应,即对方内心的真实反应。"微摩之以其所欲"——用对方所欲望的东西来微妙地试探他。

此"摩"之术,与灵龟之卜极为相似——卜者,以灼烧微妙地触动龟甲,使龟甲内在之纹理呈现为外在之兆象。"摩"者,以微妙之刺激触动他人之内心,使其内在之真情呈现为外在之反应。龟甲之兆,即"内符之应"也。

由此可见,"养志法灵龟"不仅是一种内修之法,更是《鬼谷子》全部纵横之术的方法论基础。养志是内功,揣摩是外用;内功深厚,外用才能精妙。


第六章 "养志法灵龟"之修养次第与具体法门

第一节 养志之前提:寡欲

根据《鬼谷子》原文,养志的第一步是减少欲望——"欲多则心散",故须寡欲以使心不散。

先秦关于"寡欲"之论述极为丰富。

《老子》第十九章: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见素抱朴"——显露素朴之本性。"少私寡欲"——减少私心、寡薄欲望。此为养志之起手功夫。

《孟子·尽心下》:

"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孟子直接指出:养心(即养志)最好的方法是寡欲。欲望少的人,即使有丧失本心的时候也很少;欲望多的人,即使有保存本心的时候也很少。此说与《鬼谷子》"欲多则心散"之论完全一致。

灵龟之不食或少食,正是"寡欲"之极致象征。龟之所以灵明长寿,正因其欲望极少——不贪食、不贪动、不贪交、不贪争。人若能效法灵龟之寡欲,则养志之基础便已奠定。

然"寡欲"非"无欲"。上古圣人从不要求人完全消灭欲望(此与某些后世宗教之主张不同)。先秦之说,多主"寡欲"——减少不必要的欲望,保留基本的、合理的欲望。如龟之不食非绝对不食,而是少食、极少食。

《礼记·乐记》: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人生来是安静的,这是天赋的本性。"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受到外物的感动而有所活动,这是本性中欲望的作用。欲望本身并非恶——"性之欲也"——它是人性的一部分。问题在于"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好恶之情没有节制,而理智又被外物所引诱,于是"天理灭矣"——天然之性理便被遮蔽了。

"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人被物化了,天理灭而人欲无穷。此即"欲多则心散志衰思不达"之另一种表述。

养志之寡欲,正是为了防止"人化物"——让人主导物,而非让物主导人。灵龟伏于壳中,外物不能侵入——此即人不被物化之象。

第二节 养志之核心:心气一

寡欲之后,养志之核心在于"心气一"——使心中之气统一凝聚。

如何做到"心气一"?先秦文献中有多种方法论述:

一、守静。

《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

《管子·内业》:

"凡心之刑(形),自充自盈,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忧乐喜怒欲利。能去忧乐喜怒欲利,心乃反济。"

心之本然形态是自充自盈、自生自成的——本来就是统一完具的。之所以失去这种本然状态,是因为忧乐喜怒欲利的干扰。能够去除忧乐喜怒欲利的干扰,心便恢复到其本然之完具。此"反济"即"心气一"——心回到其本然的统一状态。

又《管子·内业》:

"正形摄德,天仁地义,则淫然而自至。神明之极,照乎知万物。中义守不忒,不以物乱官,不以官乱心,是谓中得。"

"不以物乱官,不以官乱心"——不让外物扰乱感官,不让感官扰乱心灵。此即"心气一"的方法——阻断外物对心灵的干扰链条。灵龟之甲壳,正起到这一阻断作用——将外物隔绝于壳外,使壳内之龟不受干扰,心气自然统一。

二、专注。

《庄子·达生》篇载佝偻承蜩之寓言: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佝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佝偻者以极度的专注来粘取蝉——"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天地虽大、万物虽多,我心中只知道蝉的翅膀。"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我不回头不侧身,不用任何万物来替换蝉的翅膀(在我心中的地位)。

此即"心气一"之极致——极度的专注使心气高度凝聚在一点上,不散不乱。此佝偻者之"处身若厥株拘"——身体像枯树桩一样——正如灵龟之伏藏不动。其"执臂若槁木之枝"——手臂像枯枝一样——正如龟之伸出的四足之僵硬不动。

庄子以此寓言说明:极度的专注可以达到"神妙"之境——犹如灵龟之"灵"。佝偻者粘蝉"犹掇之也"(如同拾取一般容易),此功夫不在于手的灵巧,而在于心的专注——心气一则技进于道。

三、心斋与坐忘。

前文已引《庄子·人间世》之"心斋"说。此外尚有"坐忘"之说。

《庄子·大宗师》载颜回之言:

"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堕肢体"——遗忘了自己的肢体。"黜聪明"——废弃了耳目之聪明。"离形去知"——脱离了形体的束缚,去除了知性的执着。"同于大通"——与大道相通。

此"坐忘"之境,即"心气一"之至极——心气统一到了连自身的形体与知性都消融了的程度,与大道融为一体。此境亦即灵龟之"灵"的至高层面——不仅是小小灵验之灵,而是与大道相通之灵。

四、守一。

《老子》第十章"载营魄抱一"之外,《管子·内业》亦有"守一"之说:

"一物能化谓之神,一事能变谓之智。化不易气,变不易智,惟执一之君子能为此乎。执一不失,能君万物。"

"执一不失,能君万物"——持守那个"一"而不丧失,便能主宰万物。此"一"即心气之统一、志之根本。养志者,养其"一"也。灵龟之甲壳,将龟之全身统一为"一"个完整的整体,正是"执一"之象。

第三节 养志之深化:自知

"心气一"之后,养志的进一步深化是"自知"——"用之于己,则以此养志而自知"。

自知者,认识自己之真实面目也。此非容易之事。

《老子》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知人是"智",自知是"明"。"明"高于"智"——知人已属不易,自知更为困难,故以"明"为之名。

《孙子兵法·谋攻》:

"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知己与知彼并重。而"养志"之道,正是先"自知"(知己)而后"知人"(知彼)。自知是一切知的基础。

如何做到自知?通过养志——心气一、思理达、和通无碍——在此状态下,心灵如明镜般澄澈,照见自己的真实面目——自己的长处与短处、自己的欲望与恐惧、自己的能力与限度——一切了了分明。

灵龟之自知:龟知道自己的甲壳有多坚固、自己的速度有多缓慢、自己的力量有多微弱。正因为龟了解自己的所有特征(自知),它才能制定出最适合自己的生存策略——遇敌则缩、遇水则潜、遇暖则晒——每一种应对都基于对自身的深刻了解。人之养志而自知,亦当如此——了解自己的所有特征,从而制定出最适合自己的处世策略。

第四节 养志之效果:志定

自知 → 不惑 → 不恐 → 志定。志定是养志的核心效果。

"志定"意味着什么?

第一,心灵有了不可动摇的核心。 如灵龟有了坚不可摧的甲壳。外在的任何冲击——威胁、利诱、谗毁、迷惑——都不能动摇这个核心。

第二,行动有了明确而稳定的方向。 志定之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会因为一时的利害得失而改变方向。

第三,气度有了沉稳从容的品质。 "志定则威仪审"——志定之人,自然流露出沉稳从容的气度,此气度即所谓"威仪"。此非刻意装出来的,而是内在志定的自然外显。

第四,应对有了灵活敏捷的能力。 "威仪审则应对给"——表面上看,"定"与"给"(敏捷)似乎矛盾——定是不动,给是灵活。实则不然。正因为核心稳定,才能在应对中灵活——如灵龟之壳稳固不动,而龟之首尾四足可以灵活伸缩。核心不定之人,看似灵活,实则是乱——没有章法、没有重心的乱动。核心稳定之人,看似不动,实则能在适当时机做出最精准的反应。

此可引《孙子兵法·军争》为证:

"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

"以治待乱,以静待哗"——以整治等待混乱,以安静等待喧哗。此即养志之人的处世之道——自己安静而等待对方混乱,自己稳定而等待对方动摇,然后在最佳时机出手。此正如灵龟之伏藏——静待外界的风暴过去,在安全时才伸出首尾行动。

第五节 养志之最高境界:不测之智

"夫志不可一,不可一者,志不可预知也。此谓不测之智,圣人之奇策也。"

养志之最高境界,不是志的僵化固定,而是志的变化莫测。

这看似矛盾——前文说要"志定",此处又说"志不可一"(不固定)。实则二者不矛盾——"志定"是内在之定(核心稳定不可动摇),"志不可一"是外在之变(外显之志向变化莫测、不可预知)。

此如灵龟——壳是定的(核心稳定),但壳内之龟可以向任何方向伸出首尾(外在变化不可预测)。外人只看到一个封闭的壳,不知龟将向何方行动——此即"不可预知"。

又如大海——海底是稳定的(定),但海面之波涛变化无穷(不可一)。养志到极高境界之人,其内在如海底之稳定,其外在如海面之变化莫测。

此"不测之智",正是纵横家之最高心法。纵横家面对的是极为复杂多变的政治局势,若策略固定不变、可被预测,则必被对手克制。唯有策略变化莫测、不可预知,才能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然"不测"非无法——"不测"中自有其"道"。此"道"即"心气一"之"一"——虽然外在变化万千,但内在始终遵循着统一的根本原则(道)。此即《老子》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一"(道)中生出无穷的变化,但所有变化都不离"一"之根本。

《孙子兵法·虚实篇》: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没有固定的态势,如同水没有固定的形状。"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能够根据敌方的变化而变化从而取得胜利的,叫做"神"。

此"神"即灵龟之"灵"——灵活变化、通达无碍、不可测度。养志到极高境界,志便是"神"——如水之无形、如龟之不测、如道之无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