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暂时性”到“软着陆”:美联储的一次误判与一次着陆
本文深度复盘美联储应对高通胀的全过程,剖析其为何误判“暂时性通胀”,以及激进加息下如何意外促成经济“软着陆”。带你厘清经济模型盲区,看懂这轮降通胀背后的时势、人事与真实代价。

2 误判是怎么发生的
2.1 “暂时性”判断本身的道理
2.1.1 央行为什么通常“看穿”供给冲击
物价上涨有两种。一种是某些商品自己的供求出了问题,引起“相对价格变化”:芯片短缺导致汽车减产,二手车涨价。另一种是“普遍的物价上涨”:几乎所有东西都在涨,背后是整体需求超过了整体供给,或者人们普遍预期物价要涨,工资和价格竞相上调。
对第一种,教科书的建议是“看穿”,即不急于加息。理由有三:
- 加息变不出芯片和集装箱。 加息只能压需求,对供给瓶颈本身没有用。
- 一次性冲击会自己从同比数字里消失。 假如二手车涨到一个新价位后不再上涨,12 个月后它的同比涨幅就回到零。物价“水平”高了一截,但“通胀率”回落了。
- 时滞。 加息要一两年才见效,等它见效时冲击可能已经过去,结果是物价没少涨,经济反倒被压了一下,等于受了两次罪。
但“看穿”有前提:冲击确实是一次性的;人们对长期通胀的预期没有被带偏;物价上涨没有通过工资等渠道引发“第二轮效应”,即工人因为物价涨了要求加薪,企业因为工资涨了再提价,如此循环。
2.1.2 2021 年上半年,数据确实像“暂时”
- 基数效应明显。 2020 年春天物价下跌,2021 年春天的同比数字被人为抬高。
- 涨价高度集中。 涨得最凶的是二手车、租车、机票、酒店,要么受芯片短缺影响,要么是刚刚重新开放的行业。剔除极端分项之后的“截尾均值通胀”“中位数通胀”温和得多。
- 工资没有失控,长期通胀预期平稳。
2021 年 8 月,鲍威尔在杰克逊霍尔会议上列出了五条检验:涨价是否局限在少数类别;这些类别的涨幅是否已开始回落;工资增长是否与 2% 通胀相容;长期通胀预期是否稳定;长期压低全球通胀的那些力量(人口老龄化、技术进步、全球化)是否还在。按当时的数据,这五条大体都过得去。所以“暂时性”不是拍脑袋,而是有一整套理由的。
2.1.3 条件一个接一个失效
- 冲击接连不断。 2021 年夏天的德尔塔疫情、冬天的奥密克戎疫情、2022 年春季中国大规模封控对供应链的扰动、2022 年 2 月俄乌冲突带来的能源粮食涨价……每一个单独看都是“暂时的”,但一个接一个,连成了两年多。连续两年的“暂时”,足以让家庭和企业改变行为。
- 涨价范围扩散。 到 2021 年下半年,涨价从商品蔓延到服务。新签租约的市场租金在 2022 年初同比涨了约 15%,而这部分要滞后一年左右才会进入 CPI 的住房项;中位数通胀也开始上升。
- 工资开始追赶。 主动辞职率创纪录,跳槽的人工资涨得更快,名义工资增速升到 5%—6%。服务业的价格主要取决于人工成本,服务通胀随之上来。
- “暂时”一词本身含义模糊。 美联储说的“暂时”,是指不会永久抬高通胀率;公众听到的却是“过一阵物价会降回来”。即便按美联储的意思理解,通胀回落也拖了两三年,对政策而言这已经不能叫“暂时”。
还要补一句公道话:事后看,“暂时派”并非全错。2023 年商品价格的同比涨幅确实转为负数,供应链修复对通胀回落的贡献很大。他们错在时间的长短、范围的宽窄,以及对风险的掂量。这一点在第 5.5 节还会回来。
2.2 第一层根源:带着上一个十年的教训看这一个十年
2.2.1 2010 年代:叫不醒的通胀
2008 年金融危机以后,美国失业率从 10% 一路降到 2019 年的 3.5%。按传统理论,劳动力市场这么紧,通胀早该起来了;可这十年里,PCE 通胀绝大多数时间都低于 2%。经济学界称之为“消失的通胀”。
这十年给美联储留下了三条刻骨铭心的教训:
- 失业率低不一定带来通胀。 劳动力市场和通胀之间的联系似乎很弱。
- 通胀偏低比偏高更危险。 低利率时代,利率降到零就降不下去了,央行对付衰退的子弹有限;通胀越低,名义利率越低,下次衰退时可用的空间就越小。日本长期低通胀、低增长的处境是前车之鉴。
- 过早加息有代价。 2015—2018 年,美联储依据“失业率很低,通胀将来会上来”的预测提前加息,结果通胀始终没能稳定在 2%,事后许多人认为加早了。而劳动力市场越紧,越能把低技能工人、少数族裔等边缘群体拉回就业;过早加息会让这些人失去机会。
2.2.2 2020 年新框架:把“晚一点”写进了规则
2020 年 8 月,美联储公布修订后的政策框架,核心有两条:
- 灵活平均通胀目标。 如果通胀长期低于 2%,之后就允许它在一段时间内温和高于 2%,把以前少的“补回来”。
- 用就业“缺口”取代就业“偏离”。 以前,就业高于或低于充分就业水平,都算需要纠正的“偏离”;新框架只把“低于”当作问题。换句话说,失业率低本身不再是加息的理由,只有通胀真的出现了,才动手。
一个月后,美联储给出了具体的前瞻指引:在劳动力市场达到充分就业、通胀升到 2% 并有望在一段时间内温和超过 2% 之前,不加息。同时承诺购债要持续到就业和通胀取得“实质性的进一步进展”,并且要先停止购债,再开始加息。
这套安排从设计上就是“看到结果再动手”,而不是“看到预测就动手”。它要防止的,正是 2015 年那种凭预测提前加息的错误。可当 2021 年通胀真的来了,这些承诺变成了捆住手脚的绳子:
- 2021 年失业率仍在 5% 上下,按“缺口”的标准,还没到充分就业,不该加息;
- 先停购债再加息,而购债要逐月缩减,这就把第一次加息又往后推了几个月;
- 结果是,2021 年房价同比涨幅接近 20%,美联储却仍在每月买入数百亿美元的 MBS;直到 2022 年 3 月 CPI 已达 8.5%,购债才最终结束。
2.2.3 好药用错了病
这套框架是为 2010 年代的病开的药,那种病是长期需求不足、通胀偏低。2021 年的病恰恰相反:需求猛增,供给卡住。
可以打个比方:一位医生十年来接诊的全是低血压病人,形成了“血压高一点没关系,低了才危险”的直觉;突然来了一个高血压急症,他的第一反应仍是“再观察观察”。不是医生不懂医,而是经验太深。框架本身记下的是真实的教训,问题在于它把单方面的风险写进了制度。
2.3 第二层根源:需求有多猛、供给有多脆,都看小了
2.3.1 财政与货币同时开到最大
2020—2021 年,美国几轮主要财政法案合计约 5 万亿美元,相当于一年 GDP 的四分之一左右,其中很大一块是直接发给家庭的:纾困支票、加码的失业救济、儿童税收抵免。2021 年 3 月那 1.9 万亿美元出台时,经济已经在复苏,当时估计的“产出缺口”(实际产出低于潜在产出的部分)只有几千亿美元,刺激规模是缺口的好几倍。萨默斯、布兰查德等经济学家当时就警告,这会引发通胀。
与此同时,利率为零,QE 仍在继续。财政和货币两只脚同时把油门踩到底,这在和平时期很少见。
家庭拿到的钱一时花不出去(餐馆、影院、旅行都受限制),积累成约 2 万亿美元的“超额储蓄”,即比按疫情前趋势应有的储蓄多出来的部分。这笔钱后来成了长期支撑消费的弹药。
2.3.2 需求挤向商品,价格只涨不跌
疫情不仅改变了需求的多少,还改变了需求的方向:人们不去餐馆和旅行,转而买家具、电器、健身器材、电脑,商品消费远高于疫情前的趋势。
商品的供给短期内很难扩大:工厂、港口、集装箱、卡车司机、芯片,处处都有上限。于是商品价格大涨。
关键在于价格的“向下粘性”:需求从服务搬到商品,商品涨价很快,服务却不怎么降价,因为商家很少主动降价,工资更难往下调。一边涨、一边不跌,平均物价就上去了。也就是说,哪怕总需求不变,只要需求在部门之间大规模搬家,通胀也会出现。当时主流的宏观模型基本把经济当作“只有一种商品”来处理,捕捉不到这种由结构变动带来的通胀。
2.3.3 失业率骗了人
2021 年失业率还在 5% 上下,看上去劳动力市场仍有不少闲置。但另一组数据讲的是完全相反的故事:
- 职位空缺数一路攀升,2022 年 3 月达到约 1200 万个,而失业人数只有约 600 万,每个求职者对应约两个空缺;2019 年这个比例约为 1.2。
- 主动辞职率创下约 3% 的纪录。人们敢辞职,说明好找工作。
- 劳动参与率比疫情前低了一截:有人提前退休,有人担心感染,有人在家照顾孩子,移民因边境关闭骤减。这些人不在找工作,所以不算“失业”。
失业率只数“在找工作却没找到”的人,而工资压力取决于企业抢人抢得多凶。按“空缺/失业”之比衡量,2021 年底的劳动力市场已经比 2019 年还紧;美联储却按失业率判断“还没到充分就业”,并期待参与率像 2010 年代那样慢慢恢复。
2.4 第三层根源:把一条会拐弯的曲线当成了直线
2.4.1 菲利普斯曲线与它的“平坦期”
菲利普斯曲线描述的是劳动力市场的松紧与通胀之间的关系:市场越紧,工资和物价涨得越快。曲线的“斜率”,就是劳动力市场每紧一分,通胀上升多少。
2010 年代的数据估出来的斜率非常小:失业率降了很多,通胀几乎不动,曲线几乎是平的。对此有多种解释:长期通胀预期被牢牢锚定在 2%;全球化和电商压低了价格;工会力量减弱,工人议价能力下降等等。
“平”有两个推论,正对应第 1.3.3 节说的两次意外:经济过热也不太会引发通胀(2021 年让美联储放心的理由);一旦通胀起来,要让失业率大幅上升才能压下去(2022 年让预测者悲观的理由)。
2.4.2 曲线为什么会拐弯
越来越多的研究认为,这条曲线不是直线,而更像一根弹簧:平时压一压没什么反应,压到底就硬得很。原因至少有三:
- 产能约束。 企业还有闲置产能、还招得到人的时候,需求增加主要变成产量增加;机器开满、人招不到时,多出来的需求只能变成涨价。
- 空缺多于求职者。 当每个求职者面对不止一个职位,工人的议价能力陡增,工资对劳动力市场松紧变得非常敏感。贝尼尼奥(Benigno)与埃格特森(Eggertsson)的研究发现,“空缺/失业”之比超过 1 是一条分界线,超过之后曲线明显变陡;2021—2022 年这个比例一度达到 2。
- 调价频率会变。 平时成本变化小,企业调一次价要顾虑客户的反应,宁可一年调一次;当成本普遍、快速上涨,而且“大家都在涨”时,企业调价就频繁得多,也理直气壮得多,涨价的传导速度大大加快。数据显示,2021—2022 年美国商品和服务的改价频率明显上升。顺带一提,这种“大家都在涨”的气氛也让一些企业借机扩大了利润率,2021 年单位利润对通胀的贡献一度相当可观。
用平坦期的数据估出来的模型,被拿去预测一个从未进入过的区间,这是典型的“样本外”错误。
2.4.3 事后的拆账:伯南克与布兰查德
2023 年,前美联储主席伯南克与前 IMF 首席经济学家布兰查德发表研究,拆解这次通胀的来源。主要结论有两条:
- 通胀起初的飙升,主要来自价格冲击:能源、食品,以及汽车等部门的短缺。劳动力市场过热起初的贡献不大。
- 但劳动力市场过热的影响更持久:它推高工资,工资再推高服务价格,消退得很慢。要让通胀最终回到 2%,必须让劳动力市场降温。
这个结论对双方都有交代:美联储说“主要是供给冲击”,对了一半;它没看到的是,在那样紧的劳动力市场里,供给冲击会通过工资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巴。
2.5 第四层根源:两种错误,押错了哪一种更可怕
在不确定的时候,决策者其实是在两种可能的错误之间权衡:
| 错误甲:把持久的通胀当成暂时的 | 错误乙:把暂时的通胀当成持久的 | |
|---|---|---|
| 后果 | 迟迟不收紧,通胀扎根,预期脱锚 | 过早过猛地收紧,误伤刚恢复的就业 |
| 能否挽回 | 难。预期一旦脱锚会自我强化,往往要靠一场衰退才能扳回(1970 年代的教训:沃尔克时期失业率升到 10.8%) | 相对容易。发现加多了,可以降息 |
| 2021 年美联储的担心程度 | 较轻 | 较重:当时就业人数仍比疫情前少几百万,又刚刚吸取了 2015 年的教训 |
2021 年的美联储更怕错误乙,这不是没有道理:疫情后的就业缺口确实很大,美联储也确实有“广泛、包容的就业”这一目标。问题在于两种错误的可逆性不对称:错误乙可以靠降息纠正,错误甲却可能要用一场衰退来还债。当可逆性不对称时,本该对不可逆的那一边更加警惕。
前面说过,犯这个错的不只美联储一家。这说明它首先是一套“共同模型”的失败,而不仅是某个人的判断失误。
2.6 荀子先生论“蔽”
荀子先生在《解蔽》中专门讨论人为什么会看错:
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闇于大理。……故为蔽: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
人的通病,是被某一个局部遮住了眼睛,看不见全局。能遮眼睛的东西很多:想要的、厌恶的、开头的、结尾的、远的、近的、过去的、现在的……任何两件不同的事物,都可能互相遮蔽。
拿这张清单对照这次误判,几乎可以逐条落座:
| 蔽 | 在这次事件中的样子 |
|---|---|
| 古为蔽 | 2010 年代“通胀叫不醒”的经验,成了不言自明的前提 |
| 欲为蔽 | 想要一个“广泛而包容”的充分就业,希望把边缘群体拉回职场 |
| 恶为蔽 | 厌恶重犯 2015—2018 年“过早加息”的错误 |
| 近为蔽 | 盯着二手车、机票这些最显眼的分项,认定是局部问题,忽略了正在扩散的租金和工资 |
| 始为蔽 | 一开始定下的“暂时性”结论,成了解读后续每一份数据的框子 |
更有意思的是,“古为蔽”遮住的不只是美联储一方。2022 年断言衰退必至的人,同样是被“古”遮住的,只不过他们拿来对照的“古”是 1970—80 年代:通胀这么高,从来都是靠衰退压下去的;收益率曲线倒挂,后面从来都跟着衰退。一方以 2010 年代为镜,一方以沃尔克时代为镜,各自照见了一部分真相,又各自漏掉了另一部分。这正是“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
那该怎么办?荀子先生的回答是:
圣人知心术之患,见蔽塞之祸,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
不预先站在任何一边,把各种可能都摆出来,在中间挂一杆秤去称。放到货币政策上,就是第 2.5 节的风险管理:不把某一种情景当作唯一的情景,而是同时摆出两种错误,掂量各自的代价和可逆性。
《周易·系辞下》说:
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几”是事情刚刚露出的苗头。2020 年的新框架有意选择了“俟”:不凭苗头,只看结果。这本身是对 2015 年“凭苗头动手却动错了”的反省。可见“见几而作”与“俟其已成”各有失误的方式,单靠哪一条规则都不行,最后还是要回到那杆秤上。美联储在 2025 年修订框架时也专门说明,当年的“缺口”一词,本意并不是要永远放弃预防性行动,也不是要无视劳动力市场的过热——这等于事后承认,那杆秤曾被一条规则压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