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稳定币
本文深入探讨虚拟稳定币的未来构想,从货币最核心的“记账单位”职能切入,剖析购买力稳定的本质。结合区块链、预言机与AI经济模型,全面拆解新型稳定机制的技术零件与底层逻辑,带你预见未来货币体系的新形态。

虚拟稳定币
设想 2036 年的一个早晨。马尼拉的一位护士打开手机,看到这个月的工资:41 日。她不用把它换算成比索或美元,“41 日”的意思就是:够她体面地过 41 天。房租写着 9 日,一部新手机标价 23 日,给远在宿务的母亲转账 5 日。同一时刻,她手机里那个替她订药、比价的 AI 助手,正在用另一种单位给云端算力付账,它付的是“算”。这两种单位之间有一个汇率,全世界都盯着它看。
这样的世界还不存在,但拼出它所需的零件大多已经有了:只存在于账本上的记账单位、按物价指数自动伸缩的合同单位、链上自动运行的稳定机制、给区块链喂数据的“预言机”、能替人跑腿的 AI 代理。本文先把这些零件一件件讲清楚,再大胆拼一拼,看“虚拟稳定币”能长成什么样。
全文有四条线索贯穿始终:名与实(一个单位是否名副其实)、和与同(稳定是靠多样来平衡,还是靠单一来自我循环)、损与益(波动和收益最终流向谁)、度与量(谁掌握尺子)。
1 先把“稳定”拆开
1.1 钱要做的三件事
经济学教科书说,钱有三种职能:
| 职能 | 白话 | 例子 |
|---|---|---|
| 交换媒介 | 拿它去买东西 | 扫码付款 |
| 记账单位 | 拿它来衡量东西值多少 | 价签上的“39.9 元” |
| 价值储藏 | 把今天的购买力留到明天 | 存款、养老金 |
三件事里,最容易被忽视、却最根本的是第二件:记账单位。它是一把尺子。说一件衣服“200 元”,和说一张桌子“1.2 米”是同一类动作,都是拿一个约定好的单位去量一样东西。
“稳定”首先是对尺子的要求。设想“米”的长度每天都在变,今天的 1 米明天成了 0.95 米:木匠没法照图纸干活,买卖布匹天天要吵架,签一份五年的工程合同更是笑话。钱的“长度”就是它的购买力。购买力乱跳,工资、房租、贷款、养老金这些跨越时间的约定就都签不下去。
孟子先生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孟子·梁惠王上》)
普通人要有长远打算(恒心),先得有靠得住的家当(恒产)。今天,家当的一大部分是以货币计量的储蓄、工资合同和养老金。货币不稳,“恒产”就在不知不觉中缩水,“恒心”也就无从谈起。恶性通胀的国家里,人们领到工资的第一件事是冲去换成实物或外币,没有人再做十年的打算,这就是“无恒产,因无恒心”的现代版本。
1.2 今天的稳定币:美元的影子
今天说“稳定币”,几乎专指一类加密资产:它在区块链上流通,能像比特币一样点对点转账,价格却被设计成与某种法定货币保持一比一,绝大多数锚定的是美元。稳定币的流通总量已经到了数千亿美元,最大的两家是 Tether 发行的 USDT 和 Circle 发行的 USDC。
1.2.1 一比一是怎么“锚”住的
它们稳定的原理并不神秘,核心是一个承诺,加上一群套利者。
承诺是:合格的用户拿 1 美元给发行方,就能得到 1 个稳定币;拿 1 个稳定币还给发行方,就能取回 1 美元。发行方把收到的美元以现金、银行存款和短期美国国债的形式存着,作为“储备”。
套利者负责把市场价格拉回 1:
- 市场上 1 个 USDC 只卖 0.99 美元时,套利者在市场上买进,再拿去找发行方按 1 美元赎回,每个赚 0.01 美元。大家都这么做,市场上的 USDC 被买走、被销毁,价格回到 1。
- 市场上卖到 1.01 美元时,套利者拿 1 美元找发行方新铸一个,再到市场上按 1.01 卖出。新币涌入市场,价格回到 1。
所以这类稳定币的“锚”,说到底是那个随时可以一换一的赎回承诺,以及撑住这个承诺的储备。只要大家相信储备在、赎回通,价格就几乎不动。
1.2.2 稳定币的生意:铸币税
这门生意靠储备的利息赚钱。
假设外面流通着 1000 亿美元的稳定币,发行方手里就有大约 1000 亿美元的储备,大部分买成了短期国债。国债利率 4% 的年份,一年就是 40 亿美元利息,而持有稳定币的人一分利息也拿不到。换句话说,持有者把钱无息借给发行方,发行方转手借给美国政府,赚中间的利差。
这种收入在经济学里有个古老的名字,叫铸币税(seigniorage)。古代君主铸币,金属值 9 分,币面写 10 分,差额归君主;现代央行发行不付息的纸币和准备金,再拿去买有息资产,利息归央行,最后大多上缴国库。稳定币发行方做的是同一件事。Tether 在 2024 年一年的利润就有一百多亿美元,铸币税的分量由此可见。
美国在 2025 年通过的稳定币法律(GENIUS Act)把这一点写进了制度:支付型稳定币必须用现金、短期国债等高流动性资产足额储备,同时明确禁止发行方向持有人支付利息或收益。前一条保护了持有者的本金,后一条让铸币税留在发行方手里。立这一条,也有防止稳定币抢走传统银行存款的考虑。
1.2.3 对美元稳,不等于对生活稳
USDT、USDC 的“稳”,是对美元稳。可美元本身会贬值。2000 年花 1 美元能买到的一篮子商品,到 2025 年差不多要花 1.9 美元。一个用美元稳定币存钱的人,二十五年里购买力几乎腰斩,而表面上“币价一直是 1”。
再往深里看,今天的稳定币并不是一种新的钱,只是美元的数字影子。它进口美国的通胀和美国的利率政策,储备买的是美国国债,监管听的是美国的法律。土耳其、阿根廷的普通人用 USDT 躲避本币贬值,这个好处实实在在;但他们躲进去的那份“稳”,用的是别人家的尺子。
于是有了本文的问题:能不能有一种稳定币,它的锚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货币,而是一个我们自己定义的、对生活本身稳定的单位?
1.3 什么是“虚拟稳定币”
1.3.1 两种“虚”
本文说的“虚拟稳定币”,指满足下面两条之一、最好两条都满足的稳定币:
- 锚虚:它锚定的不是某种现成的货币或单一实物,而是一个定义出来的单位,比如一篮子物价、一份能量、一段时间,甚至只是一个由规则维持的目标值。
- 持虚:让它保持稳定的,主要不是金库里一一对应的储备,而是机制,比如套利规则、利率调节、控制算法、分散的抵押品和缓冲基金。
| 类型 | 锚 | 靠什么维持 | 代表 | 虚在哪里 |
|---|---|---|---|---|
| 法币储备型 | 美元 | 一比一现金与国债 | USDT、USDC | 都不虚 |
| 超额抵押型 | 美元 | 链上资产超额抵押加强制清算 | DAI(后升级为 USDS) | 持虚一半 |
| 双币算法型 | 美元 | 两个币之间的增发与销毁 | UST(已崩溃) | 持虚 |
| 浮动目标型 | 由算法缓慢调节的目标价 | 控制器调节持有回报 | RAI | 锚虚、持虚 |
| 生活成本指数型 | 生活成本指数 | 储备加机制 | 若干实验项目 | 锚虚 |
| 本文畅想的形态 | 一日、算力、能量…… | 多元储备、机制、预言机 | 尚不存在 | 两者皆虚 |
1.3.2 名无固实
荀子先生论“名”的一段话,可以说是对一切记账单位最透彻的解释: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荀子·正名》)
一个名称本来没有天生该指的东西,大家约定了、用惯了,它就指那个东西。“米”“斤”“元”“美元”都是这样。“美元”起初指一定重量的白银,后来指一定重量的黄金,1971 年以后不再对应任何金属,只是美国政府和全世界约定俗成的一个单位,可它照样是“实名”。
虚拟稳定币要做的,正是“约之以命实”:先定义一个新名,再通过机制和日常使用,让它获得“实”。荀子先生还给好名字定了标准,叫“径易而不拂”,意思是直截了当、好懂、不别扭。这也是对一个记账单位的最高要求。后文设想的“日”之所以值得一试,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它“径易”:谁都能马上明白“这东西值三天的生活”是什么意思。
1.3.3 当其无,有车之用
老子先生讲过“无”的用处: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第十一章)
车毂中间是空的,车轮才能转;陶罐中间是空的,才能盛东西。钱也是这样。一张纸币本身几乎没有用处,它的用处恰恰在“空”:它不是食物,也不是工具,所以能代表任何东西,让交换从中间流过去。
拿这段话看各类稳定币就很清楚。法币储备型稳定币靠的是“有”:金库里实打实的美元和国债,这是它的“利”,给人安全感。虚拟稳定币想更多地靠“无”:约定、规则、信任,这是它的“用”。但老子先生说的是“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两样并举。只有空心、没有辐条的车轮是转不起来的。后面会看到,凡是只讲“无”、一点“有”都没有的稳定币设计,几乎都栽在了同一个坑里。
2 历史上的“虚钱”
“一种只存在于概念中的钱”,听起来像是加密时代的新发明。其实人类用这种东西已经用了上千年,而且有几次用得非常成功。
2.1 只记在账上的“镑”
中世纪欧洲长期使用“镑、先令、便士”的记账体系:1 镑等于 20 先令,等于 240 便士,这套体系可以追溯到查理曼时代。奇怪的是,在很长的时间里,市面上根本没有“镑”这种硬币,往往连“先令”硬币也没有。人们手里流通的,是各地铸造、成色和重量五花八门的银币和金币;可借贷、账簿、价格、税额,一律用“镑、先令、便士”来记。官府要做的,就是定期宣布某种金币值多少先令、某种银币值多少便士。
经济史学者把这种只用来记账、没有实体的单位叫作“想象的货币”。它的好处是把尺子和实物分开:硬币可以更换、可以磨损、可以同时有好几种,账本上的单位却不变;某种硬币的成色变了,只要重新宣布它值多少就行,不必改写所有契约。
这是虚拟稳定币最古老的祖先:记账单位是虚的,支付媒介是实的,两者之间靠一个公布的比价连起来。
2.2 智利的 UF:会随物价伸缩的尺子
1967 年,深受通胀之苦的智利发明了 UF(Unidad de Fomento,“发展单位”)。UF 既不是钞票也不是硬币,只是一个每天公布一次的数字:今天 1 UF 值多少比索。这个数字按消费物价指数逐日调整,物价涨了,1 UF 对应的比索就多一些。
智利人把房贷、长期租约、保险、部分税费,甚至一些工资合同,都用 UF 来写。比如一套房子的月供写作“12 UF”,到付款那天,按当天的 UF 值折成比索支付。
这样,借贷双方都不用去赌未来的通胀。银行不怕钱贬值,买房人也不必承担为了防通胀而预先加上去的高利率。在物价不稳的年代,智利照样发展出了长期住房贷款市场,而很多高通胀国家做不到这一点。UF 用了半个多世纪,至今还在用。耶鲁大学经济学家罗伯特·席勒多次推荐这种做法,主张各国都设立类似的“篮子单位”,专门用来写长期合同。
UF 说明,一个对生活稳定的虚拟单位不但行得通,还能直接给普通人带来“恒产”:一份不会被通胀悄悄吃掉的长期约定。
2.3 巴西的 URV:先正名,再成事
如果说 UF 是治慢性病的药,巴西 1994 年的 URV 就是一场急救手术,也是虚拟记账单位史上最漂亮的一仗。
1990 年代初,巴西的通胀率一年动辄两千多个百分点,月通胀率常在四五十个百分点。之前的历届政府试过冻结物价、冻结工资,甚至冻结银行存款,全都失败了。冻结物价的思路,说穿了就是孟子先生批评过的许行先生之道(后文细讲),想靠命令让价格整齐划一,结果一解冻,物价就报复性反弹,黑市横行。
1994 年的“雷亚尔计划”换了个办法。政府在 3 月 1 日推出新单位 URV(Unidade Real de Valor,“实际价值单位”)。URV 没有钞票,也没有硬币,只有一个每天公布的数字:今天 1 URV 等于多少旧货币克鲁塞罗雷亚尔。这个数字每天随通胀上调,所以用 URV 标的价格基本不动。
接下来几个月,政府鼓励大家把合同和价签改成 URV 标价,工资则统一强制折算成 URV。付钱时仍然付旧货币,只是先看 URV 价格,再按当天的比价换算。于是出现了一个奇妙的景象:旧货币还在天天贬值,人们心里的“价格”却不再变了。通胀被关在了旧货币里,人们的预期已经搬进了新单位。
这一招为什么管用?现代宏观经济学对高通胀有一个重要解释,叫“通胀惯性”。每个人涨价,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成本已经涨了,而是因为预计别人会涨;每份工资合同都按过去的通胀往上追,于是今天的通胀把自己复制到了明天。这本质上是一个协调失败:人人都想停,可谁先停谁吃亏。URV 给所有人提供了一把共同的、不会动的尺子,让大家同时换到新尺子上去,从而一起停下来。
7 月 1 日,URV 正式变成新货币雷亚尔,1 雷亚尔 = 1 URV = 2750 克鲁塞罗雷亚尔。人们已经习惯的 URV 价格原样变成了雷亚尔价格。月通胀率几个月内就从四五十个百分点降到了个位数,此后一路回落。
这个过程几乎是孔子先生论“正名”那段话的逐字演示: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论语·子路》)
恶性通胀的社会,正是“名不正”的社会:同样是“一千元”,今天和下个月指的完全是两样东西,于是一切约定都“言不顺”“事不成”,老百姓“无所措手足”。巴西没有先去改变“实”(冻结物价),而是先立起一个正的“名”(URV),让名先稳住,再让实跟上来。按荀子先生的说法,URV 起初只是“约之以命”,四个月后就成了“约定俗成”的“实名”。
这是本文最重要的一条历史证据:一个纯粹虚拟的单位,只要定义清楚、公布可信、大家同时采用,就真能改变现实。
2.4 bancor 与 SDR:国与国之间的虚拟尺子
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没打完,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就为战后世界设计了一个“国际清算联盟”,以及一种叫 bancor 的国际记账单位。各国央行之间的贸易差额用 bancor 结算,个人不能持有。
这个方案最有意思的是它的惩罚是对称的。不光逆差国(欠钱的一方)要付利息、被要求调整,顺差国(攒钱太多的一方)也要为过大的顺差付费,被要求扩大进口或让本币升值。当时的通行观念是“欠钱的人该受罚”,凯恩斯却认为,长期的大额顺差同样破坏体系平衡,因为一方存得太多,另一方就必然欠得太多。
《周易·谦卦》的《象传》说:
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裒多益寡”是从多的地方取一些,补给少的地方;“称物平施”是先称量清楚,再平均地施予。bancor 方案的精神,几乎就是这八个字。老子先生说得更直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后面讲机制时还会回到这句话。
但 bancor 没有被采纳。布雷顿森林会议最后选了以美元为中心的体系:美元挂钩黄金,各国货币挂钩美元。这个体系有一个后来被称为“特里芬难题”的内在矛盾:全世界做贸易、存储备,需要的美元越来越多,美国就得不断向外输出美元,也就是持续逆差;可美元输出得越多,人们就越怀疑美国还有没有能力兑付黄金。1971 年,美元与黄金脱钩,这个体系瓦解了。
1969 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还创设了一个虚拟单位:特别提款权(SDR)。它的价值由美元、欧元、人民币、日元、英镑组成的一篮子货币决定。SDR 存在了半个多世纪,却一直只在各国政府和国际组织之间使用,从来没有成为老百姓日常标价的单位。原因很简单:没人用 SDR 给面包标价,也没人领 SDR 工资。它始终停在“约之以命”这一步,没有走到“约定俗成”。
2.5 虚锚能立住的几个条件
把这几段历史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一个虚拟单位要立得住,需要几个条件:
| 条件 | UF、URV 怎么做到的 | SDR 缺了什么 |
|---|---|---|
| 定义清楚、测量可信 | 用官方物价指数,每天公布 | 定义清楚,但和百姓生活无关 |
| 有人真的拿它记账 | 房贷、工资、价签都用它 | 只在政府之间使用 |
| 和实际付款之间有一座桥 | 付款时按当天比价付本币 | 没有日常付款场景 |
| 有理由让大家同时切换 | 一起对抗通胀 | 没有切换的迫切需要 |
注意,UF 和 URV 都不负责“支付”,它们只当尺子,钱照样用本国货币付。这一点很关键:虚拟稳定币不一定非要把钱的三件事同时做好。它可以先只做好一件,当一把稳定的尺子,其余两件交给别的东西去做。后面畅想的“最后只剩一把尺子”,就是从这里延伸出去的。
3 稳定从哪里来
历史上的虚拟单位都有国家背书,UF、URV 背后是智利和巴西的政府与统计局。链上的虚拟稳定币没有这个依靠,只能靠机制自己站住。这一章把几种主要机制讲清楚。
3.1 套利:把价格拉回来的那只手
讲 USDC 时已经看到,维持稳定的第一只手是套利:只要存在“按锚定价格铸造和赎回”的通道,市价一偏离,就有人有利可图,而他们逐利的行为恰好把价格推了回去。
这只手要靠两个前提。第一,通道必须真的畅通,赎回不能被暂停,也不能排长队。第二,通道背后必须有真东西,你按 1 美元赎回,拿到的东西确实值 1 美元。几乎所有稳定币危机,都是这两个前提之一出了问题。
3.2 波动守恒:稳定只是把波动搬了家
理解稳定币,最重要的一个观念是:波动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被搬到别处。
一个币对美元纹丝不动,并不说明世界上的风险变少了,只说明有人替它扛着。所以问“这个稳定币稳不稳”,其实是在问:谁在替它扛波动?他扛得住吗?他为什么愿意扛?
老子先生说: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老子》第二章)
高与下互相依存,这边的平,往往对应着那边的倾斜。设计稳定币,本质上就是决定这份倾斜落在谁身上。
| 设计 | 持币人看到的 | 波动被搬到了哪里 |
|---|---|---|
| 法币储备型(USDC) | 稳定在 1 | 储备资产和银行体系,极端时最终靠国家充当最后贷款人 |
| 超额抵押型(DAI) | 基本稳定在 1 | 借款人的抵押品(跌了就被强制清算)、清算人、系统缓冲金 |
| 双币算法型(UST) | 曾经稳定在 1 | 另一个币 LUNA 的持有人 |
| 对冲型(USDe) | 基本稳定在 1 | 衍生品市场的资金费率和交易所对手方 |
| 弹性供应型(AMPL) | 单价接近目标 | 持币数量本身(钱包里的币数天天在变) |
| 浮动目标型(RAI) | 缓慢漂移的价格 | 时间:目标价自己慢慢移动,把剧烈波动摊成平缓趋势 |
从这张表能推出一点:所谓“稳定”,其实是一种风险转移服务。替人扛波动的人必须得到报酬,否则迟早不干了。超额抵押型的借款人愿意扛,是因为他们需要借钱加杠杆;LUNA 持有人愿意扛,是因为他们押注 UST 会越用越多、LUNA 会越来越值钱。一旦这份报酬没了,或者波动大到扛不住,稳定就会瞬间崩塌。
3.3 子母相权
3.3.1 一段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双币理论
《国语·周语下》记载,周天子打算废掉轻钱、改铸大钱,大臣单穆公先生出来反对。他的谏言里有先秦最成体系的一段货币理论:
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
大意是:钱分重(母)、轻(子)两种。百姓嫌钱太轻不够用,就铸重钱,以重钱为轻钱的衡量(母权子);百姓嫌重钱太重不方便,就多铸轻钱,但不废重钱,让轻钱与重钱互为衡量(子权母)。大小两种同时流通,彼此是对方的参照,大家都得利。如果为了朝廷的好处,废掉百姓手里的轻钱、强推重钱,百姓的家当就被一笔勾销了。把百姓的用度收进王府,好比堵住河的源头去蓄一个水坑,干涸只是早晚的事。
单穆公先生讲的三点,今天依然成立。第一,货币体系可以有两层,两层之间互相“权”,互为对方的衡量和支撑。第二,两层都得有自己的分量,哪一层都不能被随便废掉。第三,借货币改革把百姓的资财收归上面,是饮鸩止渴。
现代的双层货币其实到处都是:央行货币(现金和准备金)是母,银行存款是子,子靠母兑付,母靠子流通。加密世界里的“双币算法稳定币”,则把这个结构做成了纯代码的版本。
3.3.2 Terra:母没有自己的分量
2022 年 5 月崩溃的 Terra,是迄今规模最大的一次算法稳定币实验。它有两个币:
- UST:稳定币,目标价 1 美元,相当于“子”。
- LUNA:价格浮动的治理币,相当于“母”。
规则只有一条:系统永远允许用 1 个 UST 换取价值 1 美元的新铸 LUNA,也允许用价值 1 美元的 LUNA 换取 1 个新铸 UST。
平时,它靠套利维持:
- UST 跌到 0.98 美元,套利者在市场上买进 UST,送进系统换成价值 1 美元的 LUNA,再把 LUNA 卖掉,每次赚 0.02。UST 被销毁,供应减少,价格回升。
- UST 涨到 1.02 美元,就反过来操作:销毁 LUNA,铸出 UST 卖掉。
看起来天衣无缝。问题在于,这里“价值 1 美元的 LUNA”是否真值 1 美元,要看市场愿不愿意接住源源不断铸出来的 LUNA。而 LUNA 的价值从哪里来?主要来自人们对 UST 继续扩张的预期:UST 越流行,被销毁的 LUNA 越多,LUNA 就越稀缺。也就是说,子的稳定靠母撑着,母的价值又靠子的繁荣撑着。
当时还有一个推手:Terra 生态里的 Anchor 协议给 UST 存款开出了接近 20% 的年化收益。大量 UST 需求是被这份高息“租”来的,并不是因为人们真的需要用 UST 付款。
2022 年 5 月,几笔大额抛售让 UST 脱离了 1 美元。恐慌的持有者涌进系统,用 UST 换 LUNA 再卖掉,接下来就是:
- 大量 LUNA 被铸出,LUNA 价格下跌;
- LUNA 越便宜,换 1 美元要铸的 LUNA 就越多;
- 铸得越多,LUNA 跌得越狠;
- LUNA 跌得越狠,人们越不相信 UST 还能换回 1 美元,就越要赶紧换……
这就是“死亡螺旋”。不到一周,LUNA 从几十美元跌到几乎为零,供应量膨胀了上万倍,UST 再也没有回到 1 美元,数百亿美元的市值化为乌有。
用单穆公先生的框架看,Terra 的病根在于它的“母”没有自己的分量。周代的重币有金属本身的重量,危急时能凭自己站住;LUNA 的价值完全来自“子”的前景,子一倒,母就空了。
《国语·郑语》记载史伯先生的一句话,几乎就是给这类设计写的判词:
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
用不同的东西去平衡另一种东西,叫“和”,能够生长;拿同样的东西去补同样的东西,叫“同”,一旦耗尽就全完了。用自己发行的币给自己的稳定币作抵押,就是最典型的“以同裨同”。经济学里管这叫“反身性抵押”:抵押品和被抵押的东西同涨同跌,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它偏偏最不值钱。
3.3.3 挤兑:坏的均衡也是均衡
即使没有 Terra 那样的设计缺陷,即使储备十足,稳定币也可能遭到挤兑。
1983 年,经济学家戴蒙德和迪布维格提出了一个解释银行挤兑的模型,二人后来因此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设想一家银行把大部分存款贷了出去,做成长期贷款,手里只留少量现金。平时每天只有少数人来取钱,一切正常。可一旦大家开始相信“别人都要去取钱”,对每个人来说,最理性的做法就是抢先去取,因为排在后面可能什么都拿不到。于是挤兑真的发生,银行真的倒闭,哪怕它的资产原本是健康的。
模型的要点在于,同一家银行有两个“均衡”:大家都不去取钱的好均衡,和大家都抢着取钱的坏均衡。坏均衡不是谁犯了错,而是每个人做出理性选择的结果,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现实中设立存款保险、由央行充当最后贷款人,就是为了消灭这个坏均衡:既然保证你一定能取到钱,你就没必要去抢。
稳定币同样有两个均衡。2023 年 3 月美国硅谷银行倒闭,USDC 的发行方 Circle 有约 33 亿美元储备存在那里。消息一出,USDC 一度跌到 0.87 美元左右,直到美国政府宣布全额保障该行存款,价格才恢复。要注意,USDC 的储备总体上远远够用,只是有一部分暂时取不出来,这就足以引发坏均衡。
链上的虚拟稳定币没有央行兜底,所以必须在设计里自带消灭坏均衡的手段:足够的超额储备、赎回排队和熔断规则、按比例而不是先到先得地分配赎回(让抢跑失去意义)等等。后面的畅想都默认装着这些“安全阀”。
3.4 张弓:把货币做成恒温器
另有一类设计思路完全不同:不硬性规定价格必须等于 1,而是像恒温器控制室温那样,持续而温和地把价格往目标拉。
老子先生说: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老子》第七十七章)
给弓上弦时,弓身上端往下压,下端往上抬,最后形成一道稳定的弧。这正是控制论里“负反馈”的意思:偏高就往下拉,偏低就往上抬。
控制工程里最常用的是 PID 控制器,用调热水器来打比方:
- P(比例):水温离目标越远,阀门就拧得越多。这是对“现在偏了多少”的反应。
- I(积分):如果水温长期偏低一点点,光靠比例项拧得不够,就把过去累积的偏差加起来,逐渐加大力度,直到彻底消掉这个顽固的小偏差。这是对“过去一直偏了多少”的反应。
- D(微分):如果发现水温正在快速上升,还没到目标就先松一点阀门,免得冲过头。这是对“偏差往哪个方向变、变得多快”的反应。
2021 年上线的 RAI 把这个思路用到了货币上。它不锚定美元,而是设一个“赎回价格”作为目标,这个目标本身会缓慢漂移。系统用 PI 控制器(只用了比例和积分两项)来调节“赎回利率”:
- 市价高于目标价,说明大家太想持有 RAI,系统就让目标价逐渐下降。持有 RAI 变得不划算,借款人更愿意多铸 RAI 卖出,市价被压下来。
- 市价低于目标价,系统就让目标价逐渐上升。持有 RAI 变得划算,人们纷纷买入,借款人也急着买回 RAI 还债,市价被抬起来。
它不是靠一道命令把价格钉死,而是像央行调利率那样,调整“持有它的回报”,让市场自己走回来。现代央行的货币政策本来就可以看作一个大型反馈控制器。经济学家泰勒总结过一条“泰勒规则”:央行定利率,大体是看通胀偏离目标多少、经济偏离潜在水平多少,偏多少就调多少,这本质上就是一个比例控制器。
控制器有个出名的毛病:调得太猛就会振荡。拧阀门太狠,水一会儿烫一会儿冰,永远稳不下来。老子先生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煎小鱼不能老翻,翻多了就碎了。对货币控制器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增益不能太大,要温和、要有耐心。所以 RAI 的价格不是纹丝不动,而是缓慢起伏,把剧烈的波动摊成了平缓的趋势。
3.5 朝三暮四:rebase 与货币幻觉
还有一种设计叫“弹性供应”,也叫 rebase,代表是 2019 年上线的 Ampleforth(AMPL)。它的目标是让每个币的单价接近目标价(大约是经通胀调整后的 2019 年的 1 美元)。办法是每天按价格偏离的程度,同比例地改变所有人钱包里的币数:
- 价格高于目标,每个人的币数按比例增加,单价随之被摊低;
- 价格低于目标,每个人的币数按比例减少,单价随之被抬高。
问题是,你持有的总价值并没有因此稳定。假如市场对 AMPL 的需求减少一半,你的币数被削减,单价回到了目标,你的总资产照样少了一半。变的只是波动出现的地方:从“单价”挪到了“数量”。
庄子先生讲过一个故事:
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庄子·齐物论》)
养猴人给猴子分橡子,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猴子们大怒;改成早上四颗、晚上三颗,猴子们就高兴了。总数一颗没变,猴子的情绪却完全不同。rebase 就是货币版的“朝三暮四”:单价稳住了,总值没有稳住,变的只是呈现方式。
但这个故事还有另一面:人确实会被呈现方式左右。一百年前,经济学家费雪就提出了“货币幻觉”:人们习惯按名义数字思考,而不是按实际购买力。一项经典调查里,问“没有通胀,公司降薪 7%”公不公平,大多数人说不公平;问“通胀 12%,公司只涨薪 5%”公不公平,说不公平的人少得多。可两者的实际损失差不多。AMPL 的持有人看到钱包里的币数天天减少,就算总值没变也会恐慌抛售,反而让下跌更厉害。
这给虚拟稳定币的设计者两个提醒。第一,不要拿呈现上的稳定冒充价值上的稳定,名与实要相符。第二,人的感受是真实的经济力量,好的单位应该让人一看就懂,不要逼人去做复杂的换算。
3.6 以他平他:一篮子为什么能稳
虚拟稳定币多半要锚定“一篮子”东西。一篮子为什么比单一资产稳?
金融学里有一个基本原理叫“分散化”,1950 年代由马科维茨系统阐述:两种资产如果涨跌不完全同步,放在一起,整体波动就会小于各自的波动。举个极端的例子:A 和 B 都会上下波动 10%,但 A 涨时 B 恰好跌,A 跌时 B 恰好涨,各持一半,总值就纹丝不动。现实中很少有这么完美的反向,但只要两者不是完全同涨同跌,混在一起就会更稳。
晏子先生讲过“和”与“同”的区别:
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左传·昭公二十年》)
做羹汤要用水、火、醋、酱、盐、梅,“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味道不够的地方补上,过头的地方泄掉。一个篮子就是这样工作的:某样东西涨得太猛,其他东西没涨,把整体拉住;某样东西暴跌,其他东西托着。“以水济水”,只放一种东西,就谈不上调和。
孔子先生说“君子和而不同”,用在这里也很贴切:好的稳定是许多不同的东西“和”出来的,而不是把一种东西“同”出来的。这和前面史伯先生说的“以他平他谓之和”是一个道理:Terra 败在“同”,一个好篮子靠的是“和”。
3.7 稳定币的不可能三角
国际金融里有一个著名的“不可能三角”:一个国家不能同时拥有固定汇率、资本自由流动和独立的货币政策,三者最多只能选两个。稳定币领域也有一个类似的三角,常被称作“稳定币三难”:
- 价格稳定;
- 去中心化(没有一个能冻结你的资产、能被监管关停的中心);
- 资本效率(不需要锁进比发行量多得多的抵押品)。
| 代表 | 得到了 | 放弃了 |
|---|---|---|
| USDC、USDT | 稳定、资本效率(一比一) | 去中心化(发行方可以冻结地址,受监管约束) |
| 早期 DAI | 稳定、去中心化 | 资本效率(借 100 要押 150 以上) |
| UST | 去中心化、资本效率 | 稳定(最终崩溃) |
这个三角不是数学定理,只是经验规律,但它点出了虚拟稳定币真正的难处:你想要一把不受任何国家控制、对生活稳定的尺子,又不想锁死大量资本,三者之间必有取舍。后面的畅想会尽量老实地交代各自放弃了什么。
4 尺子本身
4.1 钱和钟:《国语》里并排放着的两件事
《国语·周语下》有一处很少有人注意的编排:紧挨着单穆公先生谏阻铸大钱的那一段,就是周天子铸大钟、单穆公先生再次进谏的记载。同一位君主在两年之内先改了钱、又改了钟,同一位大臣两次出来反对。
这不是巧合。在古人眼里,钟律和钱币都是社会的“尺子”。《尚书·舜典》说“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把音律和长度、容量、重量的标准并列在一起。单穆公先生第二次进谏时,直接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说:
作重币以绝民资,又铸大钟以鲜其继。
接着他讲了一个关于“尺子”的根本道理:耳朵能分辨的音高有一定范围,“不过一人之所胜”;钟铸得太大,发出的声音人耳分辨不了,就没法用来定音律、立法度,而“律度量衡于是乎生”,一切度量的根本也就坏了。一个标准一旦超出了人的感知范围,就不配再当标准。他还说,尺子乱了,后果是:
有转易之名,有过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纷,动不顺时,民无据依,不知所力,各有离心。
名称变来变去,尺度没了分寸,政令没人相信,老百姓无所依据,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人心离散。描述货币失稳的后果,很少有比这更准的。
故事的结尾也耐人寻味。钟铸成后,乐工们报告说“和”,音准没有问题。周天子问乐官伶州鸠先生:钟果然和了吧?伶州鸠先生回答:
上作器,民备乐之,则为和。今财亡民罢,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
在上位的人造了一件器物,百姓都乐意用它,这才叫“和”。如今钱财耗尽、百姓疲惫、人人怨恨,我不知道这算哪门子“和”。第二年天子去世,“钟不和”的事实才被说开。
放到今天看:发行方说“我们一比一足额储备”,审计报告说“一切正常”,这些都是“伶人告和”。真正的检验要用伶州鸠先生的标准:用它的人是否安心、是否乐意用、需要赎回时能否真的赎回。一个稳定币稳不稳,最终不是发行者说了算,而要看使用者的日子过得怎样。
这处编排还给了虚拟稳定币一条设计原则:“不过一人之所胜”。好的记账单位必须落在人的直觉范围之内,人一听就知道它大概意味着多少。这也是后面“一日币”的出发点。
4.2 预言机:把世界的价格搬上链
链上的稳定币要锚定外部世界的东西,就绕不开一个问题:区块链自己不知道外面的价格。以太坊不知道今天一斤大米多少钱,也不知道美元兑欧元是多少,必须有人把这些数据“喂”进去。负责喂数据的机制,叫“预言机”(oracle)。
预言机的难处在于,它必须被信任,又恰恰是最值得攻击的地方。稳定币的锚、抵押品的估值、清算何时触发,全看它报的数。谁能让它报错一个数,谁就能凭空拿走一大笔钱。
4.3 并与斗斛而窃之
庄子先生在《胠箧》里有一段话,两千多年后读来,像是专门写给预言机设计者的:
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造了斗斛来量米,盗贼就连斗斛一起偷走;造了秤来称重,就连秤一起偷走;造了印信来取信,就连印信一起偷走。偷一个衣带钩的人被杀头,偷一个国家的人当了诸侯。
这段话有三层意思,分别对应今天的三类风险。
第一层是“偷斗斛”,也就是操纵测量工具。2022 年 10 月,有交易者在链上交易平台 Mango Markets 上,用大笔资金在成交稀薄的市场里拉高平台代币的价格。平台的预言机如实报出了这个被拉高的价格,他的抵押品于是“变得”非常值钱,他据此借走了平台上一亿多美元的资产。事后他公开说,这是“一种非常赚钱的交易策略”。所有规则都在正常运行,只是斗斛被人拿走了。
再如 2025 年 10 月的一次全市场暴跌中,某家大型交易所给抵押品估值时用的是自家盘口的价格。合成稳定币 USDe 在别的市场仍在 1 美元附近,在这家交易所的盘口里却因为一时买盘稀薄,一度被砸到 0.65 美元左右,用它作抵押的账户随之遭到连锁清算。币本身也许没出问题,出问题的是那杆秤。
第二层是“偷符玺”,也就是窃取签名、密钥和权限。在链上世界,拿到管理员密钥或预言机的签名权,就等于拿到了符玺。
第三层是“窃国者为诸侯”:测量的定义权本身被人拿走。最典型的例子不是黑客,而是国家。2007 年起,阿根廷官方统计机构长期公布明显偏低的通胀数据,民间经济学家的估算常常是官方数字的两倍以上,和通胀挂钩的债券、养老金因此被悄悄少付。政府还对公布独立估算的民间机构处以罚款。2013 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因数据失实对阿根廷发出谴责声明,这在该组织历史上是第一次。偷一个数据点是犯罪,改写整套统计口径却可以叫“政策”,正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经济学里有一条“古德哈特定律”:一个指标一旦成了大家追逐的目标,它就不再是好指标。任何东西一旦被用来锚定巨额资金,就会有人肯花大价钱去扭曲它。
所以虚拟稳定币的预言机设计,一般要做到下面几件事:
- 多源:从大量独立的数据源取数,不依赖某一家;
- 取中位数而不取平均数:几个极端值改变不了中位数;
- 时间平均:用一段时间的平均价,不用某一瞬间的价格,让短时间的拉抬变得极其昂贵;
- 让作恶得不偿失:报数者要抵押资产,报假数就被罚没;
- 定义公开、人人可复核:计算方法透明,任何人都能拿原始数据自己算一遍。
但庄子先生的话提醒我们,这些都只是更好的斗斛,斗斛终究可能被偷。真正的出路,是让尺子尽量不依赖任何能被偷走的东西。
4.4 把尺子校到天上去
人类在物理度量上走过的一条路,很值得借鉴。
1889 年到 2019 年,“千克”的定义是保存在巴黎郊外的一个铂铱合金圆柱体,即国际千克原器的质量。全世界所有的秤,最终都要追溯到这块金属。麻烦在于,一百多年下来,它和各国保存的复制品之间出现了几十微克的偏差,而且谁也说不清是哪一方变了,因为按照定义,原器就是 1 千克,它不可能“错”。
从 2019 年 5 月 20 日起,千克改用自然界的一个常数,即普朗克常数来定义。在此之前,米已经在 1983 年改由光速定义,秒在 1967 年改由铯原子的振动定义。从此,度量衡的标准不再是锁在某个保险柜里的实物,而是宇宙中任何地方、任何人都能复现的常数。没有人偷得走光速。
货币走过一条相似、但还没走完的路。贝壳、铜、银、金,都相当于实物原器;1971 年以后,货币的标准变成了一个机构,也就是各国央行。那么下一步是什么?能不能为货币找到它的“普朗克常数”?
先秦文献里有两处,可以作为这个问题的引子。一处是《礼记·月令》:每年仲春和仲秋两个月,“日夜分,则同度量”,也就是在昼夜等长的春分和秋分统一校正度量衡。古人把校准尺子的时机,放在了天地间一个自然的平衡点上。另一处就是前面引过的《尚书·舜典》:“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先校准时、月、日,再统一度量衡,时间排在一切度量之前。
这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人类社会最可靠的常数,也许就是“一天”。无论贫富,每个人的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时;每个人每天都要吃饭、睡觉,都要有个栖身之所。下一章的第一个畅想,就从这里出发。
5 大胆畅想
畅想之前,先列一张“候选之锚”的清单,看看虚拟稳定币能把锚抛在哪里:
| 候选之锚 | 在哪方面稳 | 在哪方面不稳 | 适合谁 |
|---|---|---|---|
| 美元 | 对美元稳 | 对生活慢慢贬值,受一国政策左右 | 今天的跨境支付 |
| 黄金 | 不受单一国家控制 | 金价本身波动很大 | 避险 |
| 固定总量(如比特币) | 不能被增发 | 购买力剧烈波动 | 投机和长期押注 |
| 一篮子生活成本 | 对生活稳 | 难测量,各地不同 | 工资、房租、养老 |
| 算力 | 对 AI 代理稳 | 对人类来说持续“贬值” | 机器经济 |
| 能量 | 物理定义最清楚 | 有能源价格冲击 | 连接人与机器 |
| 无锚(纯控制器) | 不依赖任何外部数据 | 只靠共同预期,存在坏均衡 | 极客实验 |
这张表里有一条分界线值得特别指出。老子先生说: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老子》第三章)
以“稀缺”为锚的钱,比如黄金、总量固定的币,是“贵难得之货”。它适合囤积和押注,却不适合当尺子,因为它的价值来自稀缺本身,需求一变,购买力就大起大落。以“需要”为锚的钱,比如生活成本、能量,才可能对过日子的人稳定。一句话:稀缺是囤积者的锚,需要才是过日子的人的锚。虚拟稳定币应该站在后一边。
5.1 一日币
5.1.1 以“体面的一天”为单位
设想一种稳定币叫“日”。1 日的定义是:一个成年人体面地过一天,所需的一篮子东西。比如:
| 篮子成分 | 举例 |
|---|---|
| 食 | 约两千多千卡、营养均衡的一日三餐 |
| 住 | 一处基本住所一天的租用 |
| 能 | 一天的家庭用电、燃气 |
| 水 | 一天的饮用和生活用水 |
| 行 | 一天的基本通勤 |
| 衣 | 按天摊销的基本衣物 |
| 医 | 按天摊销的基本医疗与保险 |
| 联 | 一天的网络和基本算力服务 |
这样一来,所有价格都有了人人能懂的含义:
- 一部手机值 23 日,就是要拿 23 天的基本生活去换;
- 月薪 41 日,就是够你过 41 天,余下 11 天的量可以存起来;
- 养老金每月 30 日,就是无论物价怎么变,它都保你 30 天的体面生活。
这正是单穆公先生说的“不过一人之所胜”,也是荀子先生说的“径易而不拂”:一个普通人不用学习,就知道“日”有多大。今天看到“3999 元”,我们得在心里换算这相当于几天的工资、几个月的房租;“日”省掉了这道换算,直接把价格翻译成了生活的天数。
它有点像智利的 UF,对生活成本稳定;但它不需要任何国家的统计局,也不只用来写房贷,而是一种全球可用、在链上流通的稳定币。
5.1.2 怎样把“一日”维持住
要让 1 日始终买得到这一篮子东西,至少需要五个部件。
第一是测量。由大量独立的报价源分别报告篮子里各项的价格:超市和外卖平台的公开价格、成千上万人自愿上传的小票(由 AI 识别并去掉个人信息)、商品期货价格、租房平台的挂牌价等等。再用前面讲过的办法(多源、中位数、时间平均、作恶受罚)汇总成“日”的价格。
第二是储备。发行方或协议用收到的资金,买入一个尽量跟得上生活成本的资产组合:多个国家的通胀保值国债、农产品和能源期货、一部分住房租金收益权(可以通过把房产收益代币化来实现)、少量黄金。这不是一比一的现金,而是一个“跟踪生活成本”的投资组合,用的正是“以他平他”的原理。
第三是缓冲。跟踪不可能完美,总会有误差。所以要设一个缓冲基金,平时把储备收益的一部分攒起来,出现跟踪误差时拿来补缺。这个缓冲基金,就是《周礼》里的“泉府”:
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物楬而书之,以待不时而买者。(《周礼·地官·泉府》)
市场上卖不出去、积压的货物,泉府按原价收进来,标好价、登好记,等有人急需时再卖出去。市场冷时托底,市场热时供货,泉府本身就是一个平准器。缓冲基金对“日”做的是同样的事:日币被抛售、价格低于 1 日时买进,需求旺盛、价格高于 1 日时卖出。
第四是调节。对付那些跟踪不了的长期偏差,再加一个温和的控制器,像 RAI 那样调节持有“日”的回报,把市价慢慢拉回目标。做法是“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同时记住“烹小鲜”,不要猛拧。
第五是校准。篮子的构成和权重不应该天天变,否则谁也说不清“日”到底是什么。可以仿照《月令》,每年春分、秋分各公开校准一次:用过去半年的数据重算篮子权重,公示方法,接受质疑,然后生效。尺子平时不动,只在约定的日子按约定的方式校一次。
这当然有代价。按不可能三角,“日”大概要放弃一部分资本效率(储备要超额,缓冲要充足),或者放弃一部分去中心化(国债这类储备资产只能通过受监管的托管机构持有)。一个诚实的设计,应当公开说明自己选了哪两个角。
5.1.3 物之不齐:一个篮子还是许多篮子
最大的难题紧接着就来了:这是谁的“一天”?
苏黎世的一天和拉各斯的一天,生活成本可能相差十倍以上。如果全世界只有一个按全球平均篮子定义的“日”,苏黎世的护士月薪也许是 200 日,拉各斯的护士月薪也许只有 15 日。这在描述上没有错,可两地的人都会觉得“日”和自己的一天对不上。
孟子先生和许行先生的一场辩论,几乎就是在讨论这个问题。许行先生一派主张: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孟子·滕文公上》)
只要长短、轻重、多少、大小相同,价格就一样,市场上就不会有欺诈。孟子先生反驳:
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
东西各不相同,这是东西的本性。同样大小的鞋,做工好坏可以差几倍甚至千万倍,硬把它们定成一个价,就是在搅乱天下。
放到“日”上:同样两千千卡的食物,在不同地方、对不同的人,意义和价格都不一样。硬套一个全球统一的篮子,就是“比而同之”。
于是有了第二种设计:设多个地区篮子。比如“日·苏黎世”“日·拉各斯”“日·成都”,各自按当地的体面生活来定义,彼此之间有汇率。这个汇率很特别,它就是两地生活水平之间的换算比例,经济学里叫“购买力平价”。今天的购买力平价只是统计学家隔几年算一次的数字;有了地区日币,它就成了一个每秒都在交易的市场价格。
一位住在成都、给苏黎世公司远程工作的程序员,工资可以写成“按日·苏黎世计 120 日”,再按实时汇率换成“日·成都”领取。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劳动在两地各值多少天的生活。这比今天在美元、人民币、瑞士法郎之间换来换去要直观得多。
这就是“和而不同”:许多个“日”各不相同,由汇率连在一起,合成一个体系,也就是史伯先生说的“以他平他”。
5.1.4 千人千锚:只对你一个人稳定的钱
再大胆一步:为什么要停在地区这一级?
每个人的生活篮子都不一样。老人的开销里医药占大头,年轻人的开销里房租和通讯占大头;吃素的人不在乎肉价,开电动车的人不在乎油价。官方通胀率是一个“平均人”的通胀率,可现实中没有谁是平均人。同一年里,有人觉得物价只涨了一点,有人觉得涨得受不了,他们可能都没说错。
庄子先生说: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庄子·秋水》)
站在道的高度看,万物没有贵贱;站在某一物的角度看,都是自己贵、别人贱;按世俗的眼光看,贵贱又由不得自己。贵与贱、稳与不稳,从来都是相对于某个观察的位置而言的。
物理学里有同样的思想。相对论说,不同的观察者有各自的参照系,在各自的参照系里测出的时间和长度不同;但物理定律在所有参照系里形式相同,参照系之间有确定的换算公式。
搬到货币上,就是“千人千锚”:
- 结算层:所有人之间的支付和清算,用一个公共单位(比如全球“日”)。这是“以道观之”的一层,大家共用一把尺子。
- 显示与储蓄层:你的 AI 助手根据你的实际消费记录,在你的钱包里构造一个只属于你的个人篮子,并自动持有一个跟踪这个篮子的资产组合。你的余额显示为“还能过多少天你自己的生活”。这是“以物观之”的一层。
- 换算层:两层之间的换算由算法实时完成,就像相对论里参照系之间的变换公式。
你给别人转账,用的是公共单位;你自己看余额,看到的是“按你的生活方式,还能过 186 天”。你的钱只对你自己稳定。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一样今天还不太成熟的东西:足够多、足够深的市场,让人能对冲各种生活成本。席勒在 1990 年代就设想过“宏观市场”:给房价、地区收入、医疗成本等开设可交易的市场,让普通人能为自己的生计上保险。资产代币化和 AI 代理,或许就是让这些市场终于转起来的两块拼图:前者让小额、细分的风险可以交易,后者替每个人打理繁琐的组合。
这个畅想也有它的阴影:更好的对冲工具,往往先被富人用上。如果“千人千锚”只为付得起手续费的人服务,它只会让本来就有保障的人更有保障。后面讲“公田”时会回到这个问题。
5.2 机器的钱
5.2.1 AI 代理也有生活成本
未来十年,经济中可能会出现大量自主运行的 AI 代理:替人订票比价的助手、自动采购原料的工厂调度程序、互相买卖数据和服务的软件。它们会彼此付款,而且是海量的小额付款,一次接口调用、一份数据、一秒钟的算力都要付钱。
这些代理也有自己的“生活成本”:算力、电力、存储、带宽、数据授权费。它们需要的稳定,不是对大米和房租稳定,而是对这些东西稳定。一个按月编运营预算的 AI 代理,如果用美元付算力费,而算力的美元价格一年就降好几倍,它的预算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很自然地可以设想:机器经济也会有自己的虚拟稳定币,锚定在机器的“一篮子”上。
5.2.2 算力本位的怪脾气
假设有一种“算”币:1 算永远可以换一份标准计算任务,比如用一个标准能力的模型处理一百万个词元(token)。
这里得把方向想清楚,因为结论很反直觉。过去几年,达到同等能力的 AI 推理成本,大约以每年几倍乃至十倍的速度下降。也就是说,生产 1 算所需的电力、芯片和资金越来越少。如果 1 算永远只代表那份固定的计算任务,那么用美元或大米来衡量,1 算会越来越不值钱。
于是:
- 对 AI 代理来说,“算”是完美的稳定币:今年的 100 算和明年的 100 算,能干同样多的活。
- 对人类来说,“算”是一种通胀极其猛烈的货币:拿它存钱,一年后能买到的大米可能只剩几分之一。
还有一个更深的难题:什么叫“标准能力的模型”?今天的旗舰模型,几年后可能只是入门水平。这和物价统计里的“质量调整”难题一模一样:今天的手机和十年前的手机叫同一个名字,其实不是同一样东西。统计学家用“享乐价格法”之类的方法把质量变化拆出来,这些方法本身就争议不断。孟子先生的“物之不齐”在这里又出现了:连“一份计算”都不齐。
5.2.3 焦耳:人与机器共同的口粮
或许还有一个更底层的锚:能量。
能量单位焦耳由物理常数定义,在宇宙任何地方都一样,谁也偷不走。人和机器都靠能量活着:机器吃电,人吃饭,而饭本质上也是化学能。
算一笔有意思的账。一个成年人一天吃进约 2000 千卡,折合约 8.4 兆焦,也就是大约 2.3 度电。一块当今顶级的数据中心 GPU,满载功率约 700 瓦。也就是说,一个人一天的口粮所含的能量,大约够一块顶级 GPU 跑三个多小时。
在能量这把尺子上,人和机器头一回可以放在一起比。设想一种“焦”币,锚定“在电网某个交付点交付的 1 度电”,它有可能成为人类经济和机器经济之间的公共语言。
不过物理学告诉我们,能量同样“不齐”。热力学第二定律指出,同样多的能量,“品质”可以差得很远:1 度电几乎能全部转化为有用功,同样多的能量如果是一锅温水里的热,能做的功就很少。物理学用“㶲”(exergy,可用能)来衡量能量中能拿来做功的那部分。一个严肃的能量本位币,锚定的应该是可用能,而不是笼统的焦耳。
历史上也有人走过这条路。1930 年代美国的“技术统治运动”曾主张废除货币,改发“能量券”,按社会生产消耗的能量来分配。那场运动失败了,部分原因是它把一切都化为能量,犯了“比而同之”的错误,忽视了人的需要远不止能量。今天要走这条路,就该吸取这个教训:焦耳可以做人与机器之间的桥,但不该成为人类生活的唯一尺度。
5.2.4 人机汇率
如果人类经济用“日”,机器经济用“算”或“焦”,两者之间就会有一个汇率:1 日等于多少算。我把它叫作“人机汇率”。
它会怎么变?按前面的分析,算的生产成本下降得很快,而人一天的生活成本(食物、住房、照护)下降得很慢,甚至还在上升。所以人机汇率会持续而迅速地上升:今天 1 日也许等于几十算,十年后可能等于几万算。
这个数字的含义值得细想:
- 站在人的角度:机器的服务越来越便宜,几乎免费。手里拿着“日”的人,享受的是计算的极大丰裕。
- 站在机器经济的角度:人的时间越来越“贵”。凡是能用机器替代的环节,机器经济都会尽量绕开人。
经济学里有个“鲍莫尔成本病”:一百多年前演奏一首弦乐四重奏需要四个人、四十分钟,今天还是四个人、四十分钟,而制造业的效率已经提高了几十倍,所以相对来说,音乐会、教育、护理这类“人对人”的服务变得越来越贵。人机汇率,就是把鲍莫尔效应做成了一个可交易的价格。
它会像今天的油价和美元指数一样,成为未来世界最受关注的价格之一。看这一个数字,就能知道自动化走到了哪一步:哪些工作还在人这边,哪些已经去了机器那边,人的一天相当于多少机器劳动。
而且,这个汇率所在的“兑换窗口”,天然就是一个政策位置。机器经济每年创造的巨大财富,在兑换成人类的“日”时,可以按一定比例留出一部分,作为人类共同的红利。这就把我们引到了铸币税的问题上。
5.3 会衰老的钱
讲铸币税之前,先讲一个更怪的设想:会衰老的钱。
大米会发霉,衣服会穿旧,房子会折旧,水果放几天就烂。几乎所有实物都会随时间损耗,唯独钱不会。一百多年前,德国商人格塞尔指出,这给了持币者一种不公平的优势:卖菜的人得尽快卖掉,因为菜会烂;持币的人却可以等,等到对方撑不住了再压价。钱“不老”,人们就倾向于囤钱;经济不景气时,囤钱又让经济更加不景气。
格塞尔提出了“自由货币”:钱每过一段时间要贴一张印花才能继续用,相当于每年损耗一定比例。1932 到 1933 年,奥地利小镇沃格尔在大萧条中发行了这种印花货币。人人都想在贴印花之前把钱花出去,钱流转得飞快,镇上的公共工程得以开工,失业减少了。后来这个实验被奥地利中央银行叫停。凯恩斯在《通论》里专门讨论过格塞尔,认为他的思想里有深刻的东西。2014 年到 2022 年欧洲央行实行的负利率,某种程度上就是“会衰老的钱”在现代央行里的一次温和实践。
老子先生说: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老子》第四十四章)
藏得越多,失去的也越多。这句话通常被当作对个人修养的劝诫,但放到货币体系里,它也是一个关于流通的道理:财富要流动,囤积会伤害整体。
在链上,会衰老的钱不需要贴印花,一行代码就能实现。更有意思的问题是:衰老的速度该怎么定?
一个答案是:让钱和它代表的东西同寿。如果“日”代表的是一篮子生活物资,而这些物资本来就要承担储存成本和自然损耗(期货市场管这叫“持有成本”),那么“日”每年损耗的比例,就应当等于这一篮子东西的实际持有成本。这样一来,存“日”和存一仓库大米、一柜子衣服就是一回事,不多也不少。
这是一种更彻底的名实相符:钱的“名”代表物的“实”,物会老,钱也就该老。持有者并不吃亏,他放弃的只是“钱比物更不会老”的那份特权。这部分损耗也不必销毁,可以流进前面说的泉府式缓冲基金,或者流进下一节的“公田”。
当然,“会衰老的钱”只适合做流通用的钱,不适合做储蓄。长期储蓄可以换成实业股权、债券等资产,它们有自己的收益。这正是“多藏必厚亡”在今天的意义:钱拿来流通,财富放进生产,不要把购买力冻在钱里。
5.4 公田:铸币税的去处
回到铸币税。前面算过,1000 亿美元的稳定币一年能给发行方带来几十亿美元的利息。一个成功的“日”币,储备规模可能更大,收益也更大。这笔钱该归谁?
今天的法币储备型稳定币,答案是归发行方,美国的法律甚至禁止把它付给持有人。这是铸币税的“王府”模式。单穆公先生的批评言犹在耳:“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
《大学》里说:
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又说: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虚拟稳定币的协议可以选另一种模式。孟子先生描述过井田:
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孟子·滕文公上》)
一井九块地,中间一块是公田,八家共同耕种,收成用于公共事务。把这个结构搬到稳定币上:
- 储备的收益,加上“会衰老的钱”的损耗、人机汇率窗口的抽成,都流进一块“公田”;
- 公田首先供养这个货币体系自身的公共事务:预言机的报价者、审计者、缓冲基金、防挤兑的保险池。这些是“公事”,要先办好;
- 公事办完后的剩余,按人头(而不是按持币多少)发给所有通过身份验证的使用者,作为一份小小的、但永久的“日”红利。
为什么按人头而不按持币量?按持币量分,就是“损不足以奉有余”,钱多的人分得多;按人头分,才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也回应了“千人千锚”的那片阴影:最穷的人也能靠这份红利,攒下最基本的、对生活稳定的储蓄。
放在人机汇率的背景下,这块公田的意义更大。当越来越多的财富由机器经济创造出来,“日”的公田就成了人类分享这份财富的一条通道:机器经济每用“日”购买一次人类世界的东西,就向公田交一点点“地租”。这不是施舍。人类作为这把尺子的共同所有者,这份铸币税本来就是应得的。
5.5 最后只剩一把尺子
5.5.1 钱就是记忆
社会为什么需要“钱”这种东西?
1989 年,经济学家清泷信宏和赖特给出过一个经典解释:在一个找交易对象很费劲的世界里(我有米想换布,就得恰好碰上一个有布又想要米的人),大家会自发地选一种人人都肯收的东西来当中介,这就是钱。
1998 年,经济学家科切拉科塔又往前推了一步,写了一篇题目就叫《钱就是记忆》的论文。他证明:如果社会能完美记录每个人过去的全部交易,谁给了谁什么、谁还欠谁什么,那么钱能做到的一切,这份记录都能做到。钱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社会的记忆不完美。钱本质上是一种简陋的、分散的记账工具:你手里有钱,就“证明”你曾经为社会提供过东西。
《周易·系辞下》说: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
从结绳到书契,人类记账的能力一步步提高。区块链是一份公开、难以篡改、全球同步的书契,AI 代理则是能读懂、能处理这份书契的无数双眼睛。当社会的“记忆”足够完美时,按科切拉科塔的理论,作为交换媒介的钱就不再是必需品了。
5.5.2 机器撮合的以物易物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张三想用自己周末的木工活换一次牙齿检查;牙医想给孩子报一套编程课;编程老师想要一张定制书桌。三个人两两之间都没法直接交换,这就是“需求的双重巧合”难题,也是当初发明钱的原因。
但如果有一个算法能看到所有人的需求,它就会发现一个闭环:张三给编程老师做书桌,编程老师给牙医的孩子上课,牙医给张三看牙。三笔交换同时成交,一分钱都不用流动。
这不是空想。肾脏配对交换用的就是这个原理:病人的亲属想捐肾却配型不合,算法就在大量配型不合的家庭之间找闭环和链条,让甲家亲属捐给乙家病人,乙家亲属捐给丙家病人……经济学家罗斯就是因为这类市场设计获得了 2012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商业世界里,企业之间的“多边净额清算”也早已普遍:一群企业互相欠款,清算机构把债务互相抵消,最后只需结算一个很小的差额。
当 AI 代理代表每个人、每家企业,每秒钟都在全球范围内寻找这样的闭环时,绝大部分交易都能被抵消掉,真正需要用“钱”付的,只剩下抵消不掉的零头。
但有一件事是抵消不掉的:衡量。木工活值几次牙齿检查?一套编程课值多大一张书桌?算法要找闭环,先得知道各样东西大致值多少,才能判断交换是否公平。这就需要一把共同的尺子。
于是,钱的三种职能会被拆开:
| 职能 | 今天由谁承担 | 将来可能由谁承担 |
|---|---|---|
| 交换媒介 | 钱 | 公开账本加 AI 撮合的多边抵消,只有零头用钱 |
| 价值储藏 | 钱和各类资产 | 各类资产(股权、债券、房产、代币化的实物) |
| 记账单位 | 钱 | 一个虚拟的稳定单位,比如“日” |
前两项都可以交给别的东西,只有第三项,也就是尺子,无可替代。虚拟稳定币的终极形态,可能根本不是一种“币”,而是一把尺子:一个全世界用来衡量价值的、稳定的、谁也偷不走的单位。
就像今天没有人需要“持有”米。你不用在家里存一千米才能量布,米只是一个定义,随时拿来用就行。将来的“日”也许也是这样:你不必囤积很多“日”,只是用“日”来思考、来比较、来约定;交换由账本和算法完成,财富放在生产性的资产里。
5.5.3 得鱼忘荃
庄子先生说: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庄子·外物》)
捕鱼的竹篓是用来得鱼的,得了鱼就可以忘了竹篓。钱是用来换取生活所需的,如果生活所需能直接流转到你手里,钱也就可以被“忘”掉。
老子先生说: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老子》第十七章)
最好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有他存在;次一等的,百姓亲近他、赞美他;再次一等的,百姓怕他;最差的,百姓轻侮他。信任不足,才会有不信。
拿这段话来看货币,它和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对“物价稳定”的定义惊人地一致:所谓物价稳定,就是人们做经济决定时,不再需要考虑物价水平会怎么变。最好的货币,是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存在的货币。你不用天天看汇率,不用担心存款缩水,不用琢磨什么时候该换成别的东西,你只是“知有之”。
恶性通胀的货币是“侮之”,人人嫌弃,拿到手就想甩掉;要靠强制管制才能维持的货币是“畏之”;被大肆宣传、人人追捧的投机币是“亲而誉之”;一把好尺子,则是“下知有之”。虚拟稳定币的最高境界,恰恰是让人忘了它。
5.6 无锚之锚
这个畅想最极端:能不能有一种稳定币,什么都不锚,不靠任何预言机,也没有任何储备,只靠一条控制规则和所有人的共同预期,就稳稳地站住?
这听起来荒唐,可细想一下,今天的法币离这个状态并不远。纸币不能兑换黄金,背后没有任何实物,它的价值来自人们相信别人也会收它。1958 年,经济学家萨缪尔森在“世代交叠模型”里证明过:一样东西即使毫无内在用处,只要每一代人都相信下一代人会接受它,它就能一直有价值。但这个模型同时存在另一个均衡:一旦大家开始怀疑下一代不肯接受,它的价值就会归零。和前面讲的挤兑一样,好坏两个均衡同时存在。
现实中的法币之所以不会滑进坏均衡,有一个重要原因:国家要求用它缴税。这就是“国家货币理论”的看法:每个人每年都必须用本国货币交税,所以无论如何它都有需求,价值就有了底。
所以,“无锚之锚”的关键问题是:谁来替它“收税”?
一个大胆的答案是:某个不可或缺的平台。比如,如果未来全球最大的算力市场规定所有算力只能用某种货币付费,这种货币就有了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需求来源,平台扮演了国家的角色。又比如,如果“日”的公田红利只能以“日”领取,而某些公共服务只收“日”,它的需求也就有了底。
这里有一种独特的美感。老子先生说“致虚极,守静笃”,庄子先生说“唯道集虚”,最空的地方,最能容纳东西。一种什么都不锚、只靠“信”站立的钱,是“虚”的极致。孔子先生回答子贡先生问政时说过: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论语·颜渊》)
粮食和兵器都可以去掉,唯独“信”去不得。无锚的稳定币,就是一次把“兵”(强制力)和“食”(实物储备)都去掉、只留下“信”的实验。它让我们看清,货币归根到底是一种关于信任的约定。
也正因为如此,它最脆弱。前面说过,只讲“无”、不讲“有”的车轮转不起来。“无锚之锚”更像一个思想实验,用来照见货币的本质,而不是一个该马上推给普通人用的产品。真正的虚拟稳定币应该像车轮:有辐条(储备、抵押、缓冲),也有空毂(约定、规则、信任),即“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5.7 火星上的“日”
5.7.1 光速逼出来的货币主权
把目光再放远一点:如果几十年后火星上有了常住人口,他们用什么钱?
直觉的答案是用地球的钱,链上转个账而已。物理学不同意。光从地球到火星,视两颗行星的相对位置,单程要 3 到 22 分钟。区块链确认一笔交易,需要节点之间来回交换好几轮消息;如果一部分节点在地球、一部分在火星,一笔交易要等很久才能最终确认,长的时候可能接近一个小时。没人愿意买杯咖啡等一小时。所以火星必须有自己的账本,日常支付只能在火星本地完成。
经济学里的“最优货币区”理论(蒙代尔,1961 年)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这个理论说,几个地区适不适合共用一种货币,主要看两条:一是劳动力能不能在它们之间自由流动;二是它们遭遇的经济冲击是否相似。一个地区遭了灾,人可以搬走,或者别处也同时遭了灾,那么共用一种货币问题不大;反过来,就需要各用各的货币,靠汇率变动来缓冲。地球和火星这两条都不满足:去火星的发射窗口大约每 26 个月才开一次,人不可能说走就走;火星上一场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就能让太阳能发电骤降(2018 年,“机遇号”火星车就是在一场全球性沙尘暴中失联的),地球对此却毫无感觉。
结论是:光速和轨道力学会逼出一种地球上从未有过的货币主权。它不是哪个政府争来的,而是物理规律给的。
5.7.2 当其无,有室之用
火星上的“一日”是什么样子?
先说长度。火星自转一周是 24 小时 39 分 35 秒,叫一个“火星日”(sol),比地球日长约 40 分钟。火星上的“日”币,锚定的就是这样的一天。
再说篮子。火星上“体面的一天”,和地球上完全两样:
| 篮子成分 | 地球 | 火星 |
|---|---|---|
| 空气 | 几乎免费 | 要用电从二氧化碳或水里制取氧气,一人一天约需 0.84 千克 |
| 住 | 一间房 | 一份加压、防辐射的密闭空间 |
| 水 | 拧开水龙头 | 开采地下冰,反复循环利用 |
| 能 | 电网 | 太阳能加核能,沙尘暴时紧缺 |
| 食 | 农田和超市 | 温室栽培,占用宝贵的加压空间和电力 |
2021 年到 2023 年,美国“毅力号”火星车上的 MOXIE 装置第一次在火星上用当地的二氧化碳制出了氧气,前后加起来一共 122 克,大约只够一个人呼吸三个多小时。可见火星“日”篮子里最贵的东西,在地球上恰恰是免费的。
老子先生说: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老子》第五章)
天地之间像一只大风箱,空空的却用之不竭,越鼓动出来得越多。在地球上,空气和空间就是这只风箱里“虚而不屈”的东西,多到没人想过给它标价。到了火星,它们成了最需要制造的商品。
前面引过老子先生“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这句话,用来说明钱的用处在于它的“空”。到了火星,这句话几乎可以照字面读:一间屋子真正值钱的,就是中间那块能呼吸的“无”。加压空间的每一立方米,都要拿材料、能量和辐射屏蔽去换。火星的“日”币,很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种以“空”为主要锚定物的货币。
5.7.3 两个“日”之间的汇率
地球“日”和火星“日”之间的汇率怎么定?
在地球上,两地生活成本之所以不会偏离太远,是因为货物能运来运去:哪里便宜就往哪里运,价差被套利抹平,这是购买力平价背后的力量。可在地球和火星之间,货物大约每 26 个月才能运一批,运费高得惊人。实物套利几乎不起作用,两个“日”之间的汇率可以长期大幅偏离。
能以光速自由流动的只有信息:软件、设计图纸、AI 模型、科学数据、娱乐内容。所以地火之间的贸易,主要是“比特”的贸易,而不是“原子”的贸易。地火汇率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知识的价格。火星人在极端环境下摸索出来的工程方案、生命保障技术,可能会是火星最主要的出口品。
1978 年,年轻的经济学家克鲁格曼半开玩笑地写了一篇《星际贸易理论》,讨论用接近光速的飞船运货时,利息该按谁的钟来算,因为按照相对论,飞船上的时间比行星上过得慢。他的结论是:利息应当按贸易双方所处的共同参照系里的时钟来算;而且只要人们能同时在两个星球上持有资产,两地的利率就会被套利拉平。这篇文章当年是个玩笑,今天看却像一份严肃的备忘录:货币的“稳”,永远是相对于某一座钟、某一把尺子而言的。
庄子先生说: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庄子·逍遥游》)
朝生暮死的菌不知道一个月有多长,只活一季的蝉不知道一年有多长,冥灵和大椿的一个春秋却长达几百上千年。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一日”和“一年”。火星的一年约等于地球上的 687 天,一个在火星出生的孩子过十岁生日时,按地球的算法已经快十九岁了。既然我们把货币校准在“人的一天”上,就得承认“一天”本身也有它的位置。前面说的“千人千锚”,到这里扩展成了“一星一锚”。
5.8 百年之币
5.8.1 未来值多少钱
最后,把畅想从空间转向时间。
今天的金融体系很不擅长处理一百年以上的事。种一片成材的森林要五六十年,处理核废料要上千年,应对气候变化要好几代人。可市场上能买到的最长的承诺,大概也就是百年期国债:奥地利 2017 年发行过一笔 2117 年到期的国债;阿根廷同年也发行了百年期国债,结果不到三年,这笔债就随它的整体债务一起被重组了。百年的承诺,很少有人兑现得了。
经济学用“贴现率”来回答“未来值多少”:一笔 100 年后的收益,放到今天算值多少。贴现率定多少,结论天差地别:
| 年贴现率 | 100 年后的 100 元,今天值多少 |
|---|---|
| 5% | 约 0.76 元 |
| 1.4% | 约 25 元 |
| 0% | 100 元 |
按 5% 算,一百年后的事今天几乎一文不值,为后代做任何牺牲都“不划算”;按 1.4% 算,后代的利益就有了相当的分量。2006 年英国的《斯特恩报告》主张用很低的贴现率评估气候变化,结论是必须立即大力减排;经济学家诺德豪斯主张用接近市场利率的贴现率,结论是可以循序渐进。两边的分歧,很大程度上就出在这一个数字上。
贴现率大致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纯时间偏好”:只因为一件事发生得晚,就看轻它,说白了是不耐烦。另一部分是“后人会更富”:如果后代比我们富裕得多,同样一块钱对他们的意义就小一些。剑桥数学家拉姆齐 1928 年就说过,因为不耐烦而看轻后人的福利,“在伦理上站不住脚,只是出于想象力的贫乏”。
5.8.2 一种写给后人的币
设想一种“百年日”:它承诺在 2126 年兑付 1 个 2126 年标准的“日”,也就是那时一个人体面过一天所需的一篮子东西。
这种币今天卖多少钱?它的价格,就是全社会对一百年后“一天生活”的估价,等于把一个看不见的贴现率变成了看得见的市场价格。价格高,说明人们相信未来、愿意为未来付出;价格低得离谱,就是一个警报:这个社会对一百年后已经不抱希望了。
谁会持有它?造林的人可以把五十年后的木材收益按“百年日”计价预售出去,今天种树,今天就拿到钱。养老和教育基金可以替还没出生的人存一份不会被通胀吃掉的“日”。处理核废料、兴修水利的机构,负债本来就以百年计,也正需要它。
孟子先生说: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梁惠王上》)
不用细密的网捕鱼,按季节进山砍树,今天少拿一点,鱼和木材就永远用不完。这是用一条规则约束当下、照顾未来。“百年日”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一种工具:给未来标一个价格,让照顾未来在今天也算得过账来。
真正的难处在于:谁来担保一百年的承诺?公司活不了那么久,政府会更替,连货币本身都可能被废除。老子先生说: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老子》第七章)
天地之所以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一种能维持百年的货币,它的发行者恐怕也得“不自生”:不以自身利润为目的,收益归入公田,规则公开,谁都能接手维护。换句话说,撑得起百年承诺的,不是哪一家机构的信用,而是一套不属于任何人、因而人人都愿意守护的规则。
6 戒惧
大胆畅想之后,还得把红线说清楚。
6.1 不稳就不要叫“稳”
荀子先生在《正名》里说过一句很重的话:
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
擅自造新名词、搅乱正确的名称,让百姓困惑、争讼不断,这是大奸,罪过等同于伪造符节、篡改度量衡。
两千多年前,荀子先生就把“乱名”和“伪造度量”归到了同一个罪名之下。《周易·系辞下》也把管钱和端正言辞放在一起说:“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放到今天,意思再清楚不过:一个币如果做不到稳定,就不要叫“稳定币”;储备不足一比一,就不要说“足额储备”;只是单价稳、总值不稳(比如 rebase),就要明说它只是单价稳。Terra 把一个本质上高风险的投机结构叫作“稳定币”,让大量普通人以为自己存的是“数字美元”,这正是“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
虚拟稳定币因为“虚”,更容易被包装、被夸大,所以它必须比法币储备型稳定币更诚实。它要公开锚的定义、篮子的构成、预言机的来源、储备的构成和缓冲的规模,说明自己在不可能三角里放弃了什么,还要说明在什么情况下它会失败。
6.2 闷闷与察察
可编程的钱能做到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可以规定只能在某处花,可以规定到期作废,可以自动扣款,可以追踪每一笔钱的去向。“会衰老的钱”“千人千锚”都依赖这种可编程性。
可同样的能力,也能用来监视和控制。一种可以被设定“不许买什么”“不许转给谁”的货币,就是一种可以拿来管人的货币。无论是私人发行的稳定币,还是各国正在试验的央行数字货币,都面对这个问题。
老子先生说: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老子》第五十八章)
为政宽厚、不苛察,百姓就淳朴;为政事事明察、处处监视,百姓反而变得狡黠、残缺。
虚拟稳定币应当选择“闷闷”:协议本身只做尺子该做的事,不去看你买了什么;个人篮子只在你自己的设备上构造,不上传你的消费明细;预言机采集价格时,去掉一切个人信息。“千人千锚”里那个只属于你的篮子,必须真的只属于你。
一把尺子,不应该同时是一台监视器。
6.3 执者失之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一条:不要追求绝对的稳定。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老子》第二十九章)
历史上,凡是想把价格死死钉住的努力,几乎都以剧烈的崩溃收场。1992 年,英国想在欧洲汇率机制里守住英镑对德国马克的固定汇率,在投机者的猛烈冲击下,政府一天之内两次宣布加息,最后还是被迫退出,史称“黑色星期三”。Terra 想用一个算法把 UST 永远钉在 1 美元,崩得更快。钉得越死,失败时就越惨烈,因为积累下来的压力会在一瞬间全部释放。
老子先生还说“反者道之动”:事物总是在往反方向回摆。一个设计得好的虚拟稳定币,不该承诺“永远等于 1”,而该承诺“偏离之后会温和地回来”。它允许小幅、缓慢的波动,就像 RAI 的目标价缓慢漂移,就像《月令》只在春分、秋分校一次尺子。它承认世界在变,只在关键的地方校准。
《周易·节卦》的《彖传》说:“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好的制度是有节制的:节制发行,节制干预,节制监视,也节制自己对“稳”的执念。
7 结语
回头再看“虚拟稳定币”这五个字。
“虚”不是“假”。车毂的空、陶罐的空、房间的空,都是“无之以为用”。货币一直都是虚的:镑在中世纪的账本里是虚的,UF 在智利人的房贷合同里是虚的,URV 在巴西人的价签上是虚的,美元在 1971 年之后也是虚的。它们立得住,靠的是名实相符的定义、可信的测量、大家共同的使用,以及背后足够的“有”。
“稳定”也不是“不动”。稳定是“高者抑之,下者举之”的反馈,是“济其不及,以泄其过”的调和,是“以他平他”的多样;而不是“以同裨同”的自我循环,也不是“执者失之”的死钉。
至于“币”,在遥远的将来,它也许会慢慢淡去,只剩下一把尺子。到那时,人们用“日”来衡量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用账本和算法完成交换,用公田的红利守住最基本的恒产。那把尺子校准在人的一天上,正合“协时月正日”的古意。到了火星,这一天长出四十分钟,篮子里多了空气;伸向百年之后,它替还没出生的人记着账。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也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而是所有人约定俗成的“实名”。
最好的钱,是“下知有之”的钱。我们大胆设想它,正是为了有一天能放心地把它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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