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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定币 #记账单位 #区块链 #货币理论 #购买力

虚拟稳定币

本文深入探讨虚拟稳定币的未来构想,从货币最核心的“记账单位”职能切入,剖析购买力稳定的本质。结合区块链、预言机与AI经济模型,全面拆解新型稳定机制的技术零件与底层逻辑,带你预见未来货币体系的新形态。

玄机编辑部 2026年10月7日 预计阅读 81 分钟 Markdown
虚拟稳定币

虚拟稳定币

设想 2036 年的一个早晨。马尼拉的一位护士打开手机,看到这个月的工资:41 日。她不用把它换算成比索或美元,“41 日”的意思就是:够她体面地过 41 天。房租写着 9 日,一部新手机标价 23 日,给远在宿务的母亲转账 5 日。同一时刻,她手机里那个替她订药、比价的 AI 助手,正在用另一种单位给云端算力付账,它付的是“算”。这两种单位之间有一个汇率,全世界都盯着它看。

这样的世界还不存在,但拼出它所需的零件大多已经有了:只存在于账本上的记账单位、按物价指数自动伸缩的合同单位、链上自动运行的稳定机制、给区块链喂数据的“预言机”、能替人跑腿的 AI 代理。本文先把这些零件一件件讲清楚,再大胆拼一拼,看“虚拟稳定币”能长成什么样。

全文有四条线索贯穿始终:名与实(一个单位是否名副其实)、和与同(稳定是靠多样来平衡,还是靠单一来自我循环)、损与益(波动和收益最终流向谁)、度与量(谁掌握尺子)。

1 先把“稳定”拆开

1.1 钱要做的三件事

经济学教科书说,钱有三种职能:

职能白话例子
交换媒介拿它去买东西扫码付款
记账单位拿它来衡量东西值多少价签上的“39.9 元”
价值储藏把今天的购买力留到明天存款、养老金

三件事里,最容易被忽视、却最根本的是第二件:记账单位。它是一把尺子。说一件衣服“200 元”,和说一张桌子“1.2 米”是同一类动作,都是拿一个约定好的单位去量一样东西。

“稳定”首先是对尺子的要求。设想“米”的长度每天都在变,今天的 1 米明天成了 0.95 米:木匠没法照图纸干活,买卖布匹天天要吵架,签一份五年的工程合同更是笑话。钱的“长度”就是它的购买力。购买力乱跳,工资、房租、贷款、养老金这些跨越时间的约定就都签不下去。

孟子先生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孟子·梁惠王上》)

普通人要有长远打算(恒心),先得有靠得住的家当(恒产)。今天,家当的一大部分是以货币计量的储蓄、工资合同和养老金。货币不稳,“恒产”就在不知不觉中缩水,“恒心”也就无从谈起。恶性通胀的国家里,人们领到工资的第一件事是冲去换成实物或外币,没有人再做十年的打算,这就是“无恒产,因无恒心”的现代版本。

1.2 今天的稳定币:美元的影子

今天说“稳定币”,几乎专指一类加密资产:它在区块链上流通,能像比特币一样点对点转账,价格却被设计成与某种法定货币保持一比一,绝大多数锚定的是美元。稳定币的流通总量已经到了数千亿美元,最大的两家是 Tether 发行的 USDT 和 Circle 发行的 USDC。

1.2.1 一比一是怎么“锚”住的

它们稳定的原理并不神秘,核心是一个承诺,加上一群套利者。

承诺是:合格的用户拿 1 美元给发行方,就能得到 1 个稳定币;拿 1 个稳定币还给发行方,就能取回 1 美元。发行方把收到的美元以现金、银行存款和短期美国国债的形式存着,作为“储备”。

套利者负责把市场价格拉回 1:

  • 市场上 1 个 USDC 只卖 0.99 美元时,套利者在市场上买进,再拿去找发行方按 1 美元赎回,每个赚 0.01 美元。大家都这么做,市场上的 USDC 被买走、被销毁,价格回到 1。
  • 市场上卖到 1.01 美元时,套利者拿 1 美元找发行方新铸一个,再到市场上按 1.01 卖出。新币涌入市场,价格回到 1。

所以这类稳定币的“锚”,说到底是那个随时可以一换一的赎回承诺,以及撑住这个承诺的储备。只要大家相信储备在、赎回通,价格就几乎不动。

1.2.2 稳定币的生意:铸币税

这门生意靠储备的利息赚钱。

假设外面流通着 1000 亿美元的稳定币,发行方手里就有大约 1000 亿美元的储备,大部分买成了短期国债。国债利率 4% 的年份,一年就是 40 亿美元利息,而持有稳定币的人一分利息也拿不到。换句话说,持有者把钱无息借给发行方,发行方转手借给美国政府,赚中间的利差。

这种收入在经济学里有个古老的名字,叫铸币税(seigniorage)。古代君主铸币,金属值 9 分,币面写 10 分,差额归君主;现代央行发行不付息的纸币和准备金,再拿去买有息资产,利息归央行,最后大多上缴国库。稳定币发行方做的是同一件事。Tether 在 2024 年一年的利润就有一百多亿美元,铸币税的分量由此可见。

美国在 2025 年通过的稳定币法律(GENIUS Act)把这一点写进了制度:支付型稳定币必须用现金、短期国债等高流动性资产足额储备,同时明确禁止发行方向持有人支付利息或收益。前一条保护了持有者的本金,后一条让铸币税留在发行方手里。立这一条,也有防止稳定币抢走传统银行存款的考虑。

1.2.3 对美元稳,不等于对生活稳

USDT、USDC 的“稳”,是对美元稳。可美元本身会贬值。2000 年花 1 美元能买到的一篮子商品,到 2025 年差不多要花 1.9 美元。一个用美元稳定币存钱的人,二十五年里购买力几乎腰斩,而表面上“币价一直是 1”。

再往深里看,今天的稳定币并不是一种新的钱,只是美元的数字影子。它进口美国的通胀和美国的利率政策,储备买的是美国国债,监管听的是美国的法律。土耳其、阿根廷的普通人用 USDT 躲避本币贬值,这个好处实实在在;但他们躲进去的那份“稳”,用的是别人家的尺子。

于是有了本文的问题:能不能有一种稳定币,它的锚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货币,而是一个我们自己定义的、对生活本身稳定的单位?

1.3 什么是“虚拟稳定币”

1.3.1 两种“虚”

本文说的“虚拟稳定币”,指满足下面两条之一、最好两条都满足的稳定币:

  1. 锚虚:它锚定的不是某种现成的货币或单一实物,而是一个定义出来的单位,比如一篮子物价、一份能量、一段时间,甚至只是一个由规则维持的目标值。
  2. 持虚:让它保持稳定的,主要不是金库里一一对应的储备,而是机制,比如套利规则、利率调节、控制算法、分散的抵押品和缓冲基金。
类型锚靠什么维持代表虚在哪里
法币储备型美元一比一现金与国债USDT、USDC都不虚
超额抵押型美元链上资产超额抵押加强制清算DAI(后升级为 USDS)持虚一半
双币算法型美元两个币之间的增发与销毁UST(已崩溃)持虚
浮动目标型由算法缓慢调节的目标价控制器调节持有回报RAI锚虚、持虚
生活成本指数型生活成本指数储备加机制若干实验项目锚虚
本文畅想的形态一日、算力、能量……多元储备、机制、预言机尚不存在两者皆虚

1.3.2 名无固实

荀子先生论“名”的一段话,可以说是对一切记账单位最透彻的解释: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荀子·正名》)

一个名称本来没有天生该指的东西,大家约定了、用惯了,它就指那个东西。“米”“斤”“元”“美元”都是这样。“美元”起初指一定重量的白银,后来指一定重量的黄金,1971 年以后不再对应任何金属,只是美国政府和全世界约定俗成的一个单位,可它照样是“实名”。

虚拟稳定币要做的,正是“约之以命实”:先定义一个新名,再通过机制和日常使用,让它获得“实”。荀子先生还给好名字定了标准,叫“径易而不拂”,意思是直截了当、好懂、不别扭。这也是对一个记账单位的最高要求。后文设想的“日”之所以值得一试,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它“径易”:谁都能马上明白“这东西值三天的生活”是什么意思。

1.3.3 当其无,有车之用

老子先生讲过“无”的用处: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第十一章)

车毂中间是空的,车轮才能转;陶罐中间是空的,才能盛东西。钱也是这样。一张纸币本身几乎没有用处,它的用处恰恰在“空”:它不是食物,也不是工具,所以能代表任何东西,让交换从中间流过去。

拿这段话看各类稳定币就很清楚。法币储备型稳定币靠的是“有”:金库里实打实的美元和国债,这是它的“利”,给人安全感。虚拟稳定币想更多地靠“无”:约定、规则、信任,这是它的“用”。但老子先生说的是“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两样并举。只有空心、没有辐条的车轮是转不起来的。后面会看到,凡是只讲“无”、一点“有”都没有的稳定币设计,几乎都栽在了同一个坑里。

2 历史上的“虚钱”

“一种只存在于概念中的钱”,听起来像是加密时代的新发明。其实人类用这种东西已经用了上千年,而且有几次用得非常成功。

2.1 只记在账上的“镑”

中世纪欧洲长期使用“镑、先令、便士”的记账体系:1 镑等于 20 先令,等于 240 便士,这套体系可以追溯到查理曼时代。奇怪的是,在很长的时间里,市面上根本没有“镑”这种硬币,往往连“先令”硬币也没有。人们手里流通的,是各地铸造、成色和重量五花八门的银币和金币;可借贷、账簿、价格、税额,一律用“镑、先令、便士”来记。官府要做的,就是定期宣布某种金币值多少先令、某种银币值多少便士。

经济史学者把这种只用来记账、没有实体的单位叫作“想象的货币”。它的好处是把尺子和实物分开:硬币可以更换、可以磨损、可以同时有好几种,账本上的单位却不变;某种硬币的成色变了,只要重新宣布它值多少就行,不必改写所有契约。

这是虚拟稳定币最古老的祖先:记账单位是虚的,支付媒介是实的,两者之间靠一个公布的比价连起来。

2.2 智利的 UF:会随物价伸缩的尺子

1967 年,深受通胀之苦的智利发明了 UF(Unidad de Fomento,“发展单位”)。UF 既不是钞票也不是硬币,只是一个每天公布一次的数字:今天 1 UF 值多少比索。这个数字按消费物价指数逐日调整,物价涨了,1 UF 对应的比索就多一些。

智利人把房贷、长期租约、保险、部分税费,甚至一些工资合同,都用 UF 来写。比如一套房子的月供写作“12 UF”,到付款那天,按当天的 UF 值折成比索支付。

这样,借贷双方都不用去赌未来的通胀。银行不怕钱贬值,买房人也不必承担为了防通胀而预先加上去的高利率。在物价不稳的年代,智利照样发展出了长期住房贷款市场,而很多高通胀国家做不到这一点。UF 用了半个多世纪,至今还在用。耶鲁大学经济学家罗伯特·席勒多次推荐这种做法,主张各国都设立类似的“篮子单位”,专门用来写长期合同。

UF 说明,一个对生活稳定的虚拟单位不但行得通,还能直接给普通人带来“恒产”:一份不会被通胀悄悄吃掉的长期约定。

2.3 巴西的 URV:先正名,再成事

如果说 UF 是治慢性病的药,巴西 1994 年的 URV 就是一场急救手术,也是虚拟记账单位史上最漂亮的一仗。

1990 年代初,巴西的通胀率一年动辄两千多个百分点,月通胀率常在四五十个百分点。之前的历届政府试过冻结物价、冻结工资,甚至冻结银行存款,全都失败了。冻结物价的思路,说穿了就是孟子先生批评过的许行先生之道(后文细讲),想靠命令让价格整齐划一,结果一解冻,物价就报复性反弹,黑市横行。

1994 年的“雷亚尔计划”换了个办法。政府在 3 月 1 日推出新单位 URV(Unidade Real de Valor,“实际价值单位”)。URV 没有钞票,也没有硬币,只有一个每天公布的数字:今天 1 URV 等于多少旧货币克鲁塞罗雷亚尔。这个数字每天随通胀上调,所以用 URV 标的价格基本不动。

接下来几个月,政府鼓励大家把合同和价签改成 URV 标价,工资则统一强制折算成 URV。付钱时仍然付旧货币,只是先看 URV 价格,再按当天的比价换算。于是出现了一个奇妙的景象:旧货币还在天天贬值,人们心里的“价格”却不再变了。通胀被关在了旧货币里,人们的预期已经搬进了新单位。

这一招为什么管用?现代宏观经济学对高通胀有一个重要解释,叫“通胀惯性”。每个人涨价,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成本已经涨了,而是因为预计别人会涨;每份工资合同都按过去的通胀往上追,于是今天的通胀把自己复制到了明天。这本质上是一个协调失败:人人都想停,可谁先停谁吃亏。URV 给所有人提供了一把共同的、不会动的尺子,让大家同时换到新尺子上去,从而一起停下来。

7 月 1 日,URV 正式变成新货币雷亚尔,1 雷亚尔 = 1 URV = 2750 克鲁塞罗雷亚尔。人们已经习惯的 URV 价格原样变成了雷亚尔价格。月通胀率几个月内就从四五十个百分点降到了个位数,此后一路回落。

这个过程几乎是孔子先生论“正名”那段话的逐字演示: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论语·子路》)

恶性通胀的社会,正是“名不正”的社会:同样是“一千元”,今天和下个月指的完全是两样东西,于是一切约定都“言不顺”“事不成”,老百姓“无所措手足”。巴西没有先去改变“实”(冻结物价),而是先立起一个正的“名”(URV),让名先稳住,再让实跟上来。按荀子先生的说法,URV 起初只是“约之以命”,四个月后就成了“约定俗成”的“实名”。

这是本文最重要的一条历史证据:一个纯粹虚拟的单位,只要定义清楚、公布可信、大家同时采用,就真能改变现实。

2.4 bancor 与 SDR:国与国之间的虚拟尺子

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没打完,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就为战后世界设计了一个“国际清算联盟”,以及一种叫 bancor 的国际记账单位。各国央行之间的贸易差额用 bancor 结算,个人不能持有。

这个方案最有意思的是它的惩罚是对称的。不光逆差国(欠钱的一方)要付利息、被要求调整,顺差国(攒钱太多的一方)也要为过大的顺差付费,被要求扩大进口或让本币升值。当时的通行观念是“欠钱的人该受罚”,凯恩斯却认为,长期的大额顺差同样破坏体系平衡,因为一方存得太多,另一方就必然欠得太多。

《周易·谦卦》的《象传》说:

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裒多益寡”是从多的地方取一些,补给少的地方;“称物平施”是先称量清楚,再平均地施予。bancor 方案的精神,几乎就是这八个字。老子先生说得更直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后面讲机制时还会回到这句话。

但 bancor 没有被采纳。布雷顿森林会议最后选了以美元为中心的体系:美元挂钩黄金,各国货币挂钩美元。这个体系有一个后来被称为“特里芬难题”的内在矛盾:全世界做贸易、存储备,需要的美元越来越多,美国就得不断向外输出美元,也就是持续逆差;可美元输出得越多,人们就越怀疑美国还有没有能力兑付黄金。1971 年,美元与黄金脱钩,这个体系瓦解了。

1969 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还创设了一个虚拟单位:特别提款权(SDR)。它的价值由美元、欧元、人民币、日元、英镑组成的一篮子货币决定。SDR 存在了半个多世纪,却一直只在各国政府和国际组织之间使用,从来没有成为老百姓日常标价的单位。原因很简单:没人用 SDR 给面包标价,也没人领 SDR 工资。它始终停在“约之以命”这一步,没有走到“约定俗成”。

2.5 虚锚能立住的几个条件

把这几段历史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一个虚拟单位要立得住,需要几个条件:

条件UF、URV 怎么做到的SDR 缺了什么
定义清楚、测量可信用官方物价指数,每天公布定义清楚,但和百姓生活无关
有人真的拿它记账房贷、工资、价签都用它只在政府之间使用
和实际付款之间有一座桥付款时按当天比价付本币没有日常付款场景
有理由让大家同时切换一起对抗通胀没有切换的迫切需要

注意,UF 和 URV 都不负责“支付”,它们只当尺子,钱照样用本国货币付。这一点很关键:虚拟稳定币不一定非要把钱的三件事同时做好。它可以先只做好一件,当一把稳定的尺子,其余两件交给别的东西去做。后面畅想的“最后只剩一把尺子”,就是从这里延伸出去的。

3 稳定从哪里来

历史上的虚拟单位都有国家背书,UF、URV 背后是智利和巴西的政府与统计局。链上的虚拟稳定币没有这个依靠,只能靠机制自己站住。这一章把几种主要机制讲清楚。

3.1 套利:把价格拉回来的那只手

讲 USDC 时已经看到,维持稳定的第一只手是套利:只要存在“按锚定价格铸造和赎回”的通道,市价一偏离,就有人有利可图,而他们逐利的行为恰好把价格推了回去。

这只手要靠两个前提。第一,通道必须真的畅通,赎回不能被暂停,也不能排长队。第二,通道背后必须有真东西,你按 1 美元赎回,拿到的东西确实值 1 美元。几乎所有稳定币危机,都是这两个前提之一出了问题。

3.2 波动守恒:稳定只是把波动搬了家

理解稳定币,最重要的一个观念是:波动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被搬到别处。

一个币对美元纹丝不动,并不说明世界上的风险变少了,只说明有人替它扛着。所以问“这个稳定币稳不稳”,其实是在问:谁在替它扛波动?他扛得住吗?他为什么愿意扛?

老子先生说: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老子》第二章)

高与下互相依存,这边的平,往往对应着那边的倾斜。设计稳定币,本质上就是决定这份倾斜落在谁身上。

设计持币人看到的波动被搬到了哪里
法币储备型(USDC)稳定在 1储备资产和银行体系,极端时最终靠国家充当最后贷款人
超额抵押型(DAI)基本稳定在 1借款人的抵押品(跌了就被强制清算)、清算人、系统缓冲金
双币算法型(UST)曾经稳定在 1另一个币 LUNA 的持有人
对冲型(USDe)基本稳定在 1衍生品市场的资金费率和交易所对手方
弹性供应型(AMPL)单价接近目标持币数量本身(钱包里的币数天天在变)
浮动目标型(RAI)缓慢漂移的价格时间:目标价自己慢慢移动,把剧烈波动摊成平缓趋势

从这张表能推出一点:所谓“稳定”,其实是一种风险转移服务。替人扛波动的人必须得到报酬,否则迟早不干了。超额抵押型的借款人愿意扛,是因为他们需要借钱加杠杆;LUNA 持有人愿意扛,是因为他们押注 UST 会越用越多、LUNA 会越来越值钱。一旦这份报酬没了,或者波动大到扛不住,稳定就会瞬间崩塌。

3.3 子母相权

3.3.1 一段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双币理论

《国语·周语下》记载,周天子打算废掉轻钱、改铸大钱,大臣单穆公先生出来反对。他的谏言里有先秦最成体系的一段货币理论:

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

大意是:钱分重(母)、轻(子)两种。百姓嫌钱太轻不够用,就铸重钱,以重钱为轻钱的衡量(母权子);百姓嫌重钱太重不方便,就多铸轻钱,但不废重钱,让轻钱与重钱互为衡量(子权母)。大小两种同时流通,彼此是对方的参照,大家都得利。如果为了朝廷的好处,废掉百姓手里的轻钱、强推重钱,百姓的家当就被一笔勾销了。把百姓的用度收进王府,好比堵住河的源头去蓄一个水坑,干涸只是早晚的事。

单穆公先生讲的三点,今天依然成立。第一,货币体系可以有两层,两层之间互相“权”,互为对方的衡量和支撑。第二,两层都得有自己的分量,哪一层都不能被随便废掉。第三,借货币改革把百姓的资财收归上面,是饮鸩止渴。

现代的双层货币其实到处都是:央行货币(现金和准备金)是母,银行存款是子,子靠母兑付,母靠子流通。加密世界里的“双币算法稳定币”,则把这个结构做成了纯代码的版本。

3.3.2 Terra:母没有自己的分量

2022 年 5 月崩溃的 Terra,是迄今规模最大的一次算法稳定币实验。它有两个币:

  • UST:稳定币,目标价 1 美元,相当于“子”。
  • LUNA:价格浮动的治理币,相当于“母”。

规则只有一条:系统永远允许用 1 个 UST 换取价值 1 美元的新铸 LUNA,也允许用价值 1 美元的 LUNA 换取 1 个新铸 UST。

平时,它靠套利维持:

  • UST 跌到 0.98 美元,套利者在市场上买进 UST,送进系统换成价值 1 美元的 LUNA,再把 LUNA 卖掉,每次赚 0.02。UST 被销毁,供应减少,价格回升。
  • UST 涨到 1.02 美元,就反过来操作:销毁 LUNA,铸出 UST 卖掉。

看起来天衣无缝。问题在于,这里“价值 1 美元的 LUNA”是否真值 1 美元,要看市场愿不愿意接住源源不断铸出来的 LUNA。而 LUNA 的价值从哪里来?主要来自人们对 UST 继续扩张的预期:UST 越流行,被销毁的 LUNA 越多,LUNA 就越稀缺。也就是说,子的稳定靠母撑着,母的价值又靠子的繁荣撑着。

当时还有一个推手:Terra 生态里的 Anchor 协议给 UST 存款开出了接近 20% 的年化收益。大量 UST 需求是被这份高息“租”来的,并不是因为人们真的需要用 UST 付款。

2022 年 5 月,几笔大额抛售让 UST 脱离了 1 美元。恐慌的持有者涌进系统,用 UST 换 LUNA 再卖掉,接下来就是:

  1. 大量 LUNA 被铸出,LUNA 价格下跌;
  2. LUNA 越便宜,换 1 美元要铸的 LUNA 就越多;
  3. 铸得越多,LUNA 跌得越狠;
  4. LUNA 跌得越狠,人们越不相信 UST 还能换回 1 美元,就越要赶紧换……

这就是“死亡螺旋”。不到一周,LUNA 从几十美元跌到几乎为零,供应量膨胀了上万倍,UST 再也没有回到 1 美元,数百亿美元的市值化为乌有。

用单穆公先生的框架看,Terra 的病根在于它的“母”没有自己的分量。周代的重币有金属本身的重量,危急时能凭自己站住;LUNA 的价值完全来自“子”的前景,子一倒,母就空了。

《国语·郑语》记载史伯先生的一句话,几乎就是给这类设计写的判词:

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

用不同的东西去平衡另一种东西,叫“和”,能够生长;拿同样的东西去补同样的东西,叫“同”,一旦耗尽就全完了。用自己发行的币给自己的稳定币作抵押,就是最典型的“以同裨同”。经济学里管这叫“反身性抵押”:抵押品和被抵押的东西同涨同跌,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它偏偏最不值钱。

3.3.3 挤兑:坏的均衡也是均衡

即使没有 Terra 那样的设计缺陷,即使储备十足,稳定币也可能遭到挤兑。

1983 年,经济学家戴蒙德和迪布维格提出了一个解释银行挤兑的模型,二人后来因此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设想一家银行把大部分存款贷了出去,做成长期贷款,手里只留少量现金。平时每天只有少数人来取钱,一切正常。可一旦大家开始相信“别人都要去取钱”,对每个人来说,最理性的做法就是抢先去取,因为排在后面可能什么都拿不到。于是挤兑真的发生,银行真的倒闭,哪怕它的资产原本是健康的。

模型的要点在于,同一家银行有两个“均衡”:大家都不去取钱的好均衡,和大家都抢着取钱的坏均衡。坏均衡不是谁犯了错,而是每个人做出理性选择的结果,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现实中设立存款保险、由央行充当最后贷款人,就是为了消灭这个坏均衡:既然保证你一定能取到钱,你就没必要去抢。

稳定币同样有两个均衡。2023 年 3 月美国硅谷银行倒闭,USDC 的发行方 Circle 有约 33 亿美元储备存在那里。消息一出,USDC 一度跌到 0.87 美元左右,直到美国政府宣布全额保障该行存款,价格才恢复。要注意,USDC 的储备总体上远远够用,只是有一部分暂时取不出来,这就足以引发坏均衡。

链上的虚拟稳定币没有央行兜底,所以必须在设计里自带消灭坏均衡的手段:足够的超额储备、赎回排队和熔断规则、按比例而不是先到先得地分配赎回(让抢跑失去意义)等等。后面的畅想都默认装着这些“安全阀”。

3.4 张弓:把货币做成恒温器

另有一类设计思路完全不同:不硬性规定价格必须等于 1,而是像恒温器控制室温那样,持续而温和地把价格往目标拉。

老子先生说: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老子》第七十七章)

给弓上弦时,弓身上端往下压,下端往上抬,最后形成一道稳定的弧。这正是控制论里“负反馈”的意思:偏高就往下拉,偏低就往上抬。

控制工程里最常用的是 PID 控制器,用调热水器来打比方:

  • P(比例):水温离目标越远,阀门就拧得越多。这是对“现在偏了多少”的反应。
  • I(积分):如果水温长期偏低一点点,光靠比例项拧得不够,就把过去累积的偏差加起来,逐渐加大力度,直到彻底消掉这个顽固的小偏差。这是对“过去一直偏了多少”的反应。
  • D(微分):如果发现水温正在快速上升,还没到目标就先松一点阀门,免得冲过头。这是对“偏差往哪个方向变、变得多快”的反应。

2021 年上线的 RAI 把这个思路用到了货币上。它不锚定美元,而是设一个“赎回价格”作为目标,这个目标本身会缓慢漂移。系统用 PI 控制器(只用了比例和积分两项)来调节“赎回利率”:

  • 市价高于目标价,说明大家太想持有 RAI,系统就让目标价逐渐下降。持有 RAI 变得不划算,借款人更愿意多铸 RAI 卖出,市价被压下来。
  • 市价低于目标价,系统就让目标价逐渐上升。持有 RAI 变得划算,人们纷纷买入,借款人也急着买回 RAI 还债,市价被抬起来。

它不是靠一道命令把价格钉死,而是像央行调利率那样,调整“持有它的回报”,让市场自己走回来。现代央行的货币政策本来就可以看作一个大型反馈控制器。经济学家泰勒总结过一条“泰勒规则”:央行定利率,大体是看通胀偏离目标多少、经济偏离潜在水平多少,偏多少就调多少,这本质上就是一个比例控制器。

控制器有个出名的毛病:调得太猛就会振荡。拧阀门太狠,水一会儿烫一会儿冰,永远稳不下来。老子先生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煎小鱼不能老翻,翻多了就碎了。对货币控制器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增益不能太大,要温和、要有耐心。所以 RAI 的价格不是纹丝不动,而是缓慢起伏,把剧烈的波动摊成了平缓的趋势。

3.5 朝三暮四:rebase 与货币幻觉

还有一种设计叫“弹性供应”,也叫 rebase,代表是 2019 年上线的 Ampleforth(AMPL)。它的目标是让每个币的单价接近目标价(大约是经通胀调整后的 2019 年的 1 美元)。办法是每天按价格偏离的程度,同比例地改变所有人钱包里的币数:

  • 价格高于目标,每个人的币数按比例增加,单价随之被摊低;
  • 价格低于目标,每个人的币数按比例减少,单价随之被抬高。

问题是,你持有的总价值并没有因此稳定。假如市场对 AMPL 的需求减少一半,你的币数被削减,单价回到了目标,你的总资产照样少了一半。变的只是波动出现的地方:从“单价”挪到了“数量”。

庄子先生讲过一个故事:

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庄子·齐物论》)

养猴人给猴子分橡子,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猴子们大怒;改成早上四颗、晚上三颗,猴子们就高兴了。总数一颗没变,猴子的情绪却完全不同。rebase 就是货币版的“朝三暮四”:单价稳住了,总值没有稳住,变的只是呈现方式。

但这个故事还有另一面:人确实会被呈现方式左右。一百年前,经济学家费雪就提出了“货币幻觉”:人们习惯按名义数字思考,而不是按实际购买力。一项经典调查里,问“没有通胀,公司降薪 7%”公不公平,大多数人说不公平;问“通胀 12%,公司只涨薪 5%”公不公平,说不公平的人少得多。可两者的实际损失差不多。AMPL 的持有人看到钱包里的币数天天减少,就算总值没变也会恐慌抛售,反而让下跌更厉害。

这给虚拟稳定币的设计者两个提醒。第一,不要拿呈现上的稳定冒充价值上的稳定,名与实要相符。第二,人的感受是真实的经济力量,好的单位应该让人一看就懂,不要逼人去做复杂的换算。

3.6 以他平他:一篮子为什么能稳

虚拟稳定币多半要锚定“一篮子”东西。一篮子为什么比单一资产稳?

金融学里有一个基本原理叫“分散化”,1950 年代由马科维茨系统阐述:两种资产如果涨跌不完全同步,放在一起,整体波动就会小于各自的波动。举个极端的例子:A 和 B 都会上下波动 10%,但 A 涨时 B 恰好跌,A 跌时 B 恰好涨,各持一半,总值就纹丝不动。现实中很少有这么完美的反向,但只要两者不是完全同涨同跌,混在一起就会更稳。

晏子先生讲过“和”与“同”的区别:

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左传·昭公二十年》)

做羹汤要用水、火、醋、酱、盐、梅,“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味道不够的地方补上,过头的地方泄掉。一个篮子就是这样工作的:某样东西涨得太猛,其他东西没涨,把整体拉住;某样东西暴跌,其他东西托着。“以水济水”,只放一种东西,就谈不上调和。

孔子先生说“君子和而不同”,用在这里也很贴切:好的稳定是许多不同的东西“和”出来的,而不是把一种东西“同”出来的。这和前面史伯先生说的“以他平他谓之和”是一个道理:Terra 败在“同”,一个好篮子靠的是“和”。

3.7 稳定币的不可能三角

国际金融里有一个著名的“不可能三角”:一个国家不能同时拥有固定汇率、资本自由流动和独立的货币政策,三者最多只能选两个。稳定币领域也有一个类似的三角,常被称作“稳定币三难”:

  1. 价格稳定;
  2. 去中心化(没有一个能冻结你的资产、能被监管关停的中心);
  3. 资本效率(不需要锁进比发行量多得多的抵押品)。
代表得到了放弃了
USDC、USDT稳定、资本效率(一比一)去中心化(发行方可以冻结地址,受监管约束)
早期 DAI稳定、去中心化资本效率(借 100 要押 150 以上)
UST去中心化、资本效率稳定(最终崩溃)

这个三角不是数学定理,只是经验规律,但它点出了虚拟稳定币真正的难处:你想要一把不受任何国家控制、对生活稳定的尺子,又不想锁死大量资本,三者之间必有取舍。后面的畅想会尽量老实地交代各自放弃了什么。

4 尺子本身

4.1 钱和钟:《国语》里并排放着的两件事

《国语·周语下》有一处很少有人注意的编排:紧挨着单穆公先生谏阻铸大钱的那一段,就是周天子铸大钟、单穆公先生再次进谏的记载。同一位君主在两年之内先改了钱、又改了钟,同一位大臣两次出来反对。

这不是巧合。在古人眼里,钟律和钱币都是社会的“尺子”。《尚书·舜典》说“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把音律和长度、容量、重量的标准并列在一起。单穆公先生第二次进谏时,直接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说:

作重币以绝民资,又铸大钟以鲜其继。

接着他讲了一个关于“尺子”的根本道理:耳朵能分辨的音高有一定范围,“不过一人之所胜”;钟铸得太大,发出的声音人耳分辨不了,就没法用来定音律、立法度,而“律度量衡于是乎生”,一切度量的根本也就坏了。一个标准一旦超出了人的感知范围,就不配再当标准。他还说,尺子乱了,后果是:

有转易之名,有过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纷,动不顺时,民无据依,不知所力,各有离心。

名称变来变去,尺度没了分寸,政令没人相信,老百姓无所依据,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人心离散。描述货币失稳的后果,很少有比这更准的。

故事的结尾也耐人寻味。钟铸成后,乐工们报告说“和”,音准没有问题。周天子问乐官伶州鸠先生:钟果然和了吧?伶州鸠先生回答:

上作器,民备乐之,则为和。今财亡民罢,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

在上位的人造了一件器物,百姓都乐意用它,这才叫“和”。如今钱财耗尽、百姓疲惫、人人怨恨,我不知道这算哪门子“和”。第二年天子去世,“钟不和”的事实才被说开。

放到今天看:发行方说“我们一比一足额储备”,审计报告说“一切正常”,这些都是“伶人告和”。真正的检验要用伶州鸠先生的标准:用它的人是否安心、是否乐意用、需要赎回时能否真的赎回。一个稳定币稳不稳,最终不是发行者说了算,而要看使用者的日子过得怎样。

这处编排还给了虚拟稳定币一条设计原则:“不过一人之所胜”。好的记账单位必须落在人的直觉范围之内,人一听就知道它大概意味着多少。这也是后面“一日币”的出发点。

4.2 预言机:把世界的价格搬上链

链上的稳定币要锚定外部世界的东西,就绕不开一个问题:区块链自己不知道外面的价格。以太坊不知道今天一斤大米多少钱,也不知道美元兑欧元是多少,必须有人把这些数据“喂”进去。负责喂数据的机制,叫“预言机”(oracle)。

预言机的难处在于,它必须被信任,又恰恰是最值得攻击的地方。稳定币的锚、抵押品的估值、清算何时触发,全看它报的数。谁能让它报错一个数,谁就能凭空拿走一大笔钱。

4.3 并与斗斛而窃之

庄子先生在《胠箧》里有一段话,两千多年后读来,像是专门写给预言机设计者的:

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造了斗斛来量米,盗贼就连斗斛一起偷走;造了秤来称重,就连秤一起偷走;造了印信来取信,就连印信一起偷走。偷一个衣带钩的人被杀头,偷一个国家的人当了诸侯。

这段话有三层意思,分别对应今天的三类风险。

第一层是“偷斗斛”,也就是操纵测量工具。2022 年 10 月,有交易者在链上交易平台 Mango Markets 上,用大笔资金在成交稀薄的市场里拉高平台代币的价格。平台的预言机如实报出了这个被拉高的价格,他的抵押品于是“变得”非常值钱,他据此借走了平台上一亿多美元的资产。事后他公开说,这是“一种非常赚钱的交易策略”。所有规则都在正常运行,只是斗斛被人拿走了。

再如 2025 年 10 月的一次全市场暴跌中,某家大型交易所给抵押品估值时用的是自家盘口的价格。合成稳定币 USDe 在别的市场仍在 1 美元附近,在这家交易所的盘口里却因为一时买盘稀薄,一度被砸到 0.65 美元左右,用它作抵押的账户随之遭到连锁清算。币本身也许没出问题,出问题的是那杆秤。

第二层是“偷符玺”,也就是窃取签名、密钥和权限。在链上世界,拿到管理员密钥或预言机的签名权,就等于拿到了符玺。

第三层是“窃国者为诸侯”:测量的定义权本身被人拿走。最典型的例子不是黑客,而是国家。2007 年起,阿根廷官方统计机构长期公布明显偏低的通胀数据,民间经济学家的估算常常是官方数字的两倍以上,和通胀挂钩的债券、养老金因此被悄悄少付。政府还对公布独立估算的民间机构处以罚款。2013 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因数据失实对阿根廷发出谴责声明,这在该组织历史上是第一次。偷一个数据点是犯罪,改写整套统计口径却可以叫“政策”,正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经济学里有一条“古德哈特定律”:一个指标一旦成了大家追逐的目标,它就不再是好指标。任何东西一旦被用来锚定巨额资金,就会有人肯花大价钱去扭曲它。

所以虚拟稳定币的预言机设计,一般要做到下面几件事:

  • 多源:从大量独立的数据源取数,不依赖某一家;
  • 取中位数而不取平均数:几个极端值改变不了中位数;
  • 时间平均:用一段时间的平均价,不用某一瞬间的价格,让短时间的拉抬变得极其昂贵;
  • 让作恶得不偿失:报数者要抵押资产,报假数就被罚没;
  • 定义公开、人人可复核:计算方法透明,任何人都能拿原始数据自己算一遍。

但庄子先生的话提醒我们,这些都只是更好的斗斛,斗斛终究可能被偷。真正的出路,是让尺子尽量不依赖任何能被偷走的东西。

4.4 把尺子校到天上去

人类在物理度量上走过的一条路,很值得借鉴。

1889 年到 2019 年,“千克”的定义是保存在巴黎郊外的一个铂铱合金圆柱体,即国际千克原器的质量。全世界所有的秤,最终都要追溯到这块金属。麻烦在于,一百多年下来,它和各国保存的复制品之间出现了几十微克的偏差,而且谁也说不清是哪一方变了,因为按照定义,原器就是 1 千克,它不可能“错”。

从 2019 年 5 月 20 日起,千克改用自然界的一个常数,即普朗克常数来定义。在此之前,米已经在 1983 年改由光速定义,秒在 1967 年改由铯原子的振动定义。从此,度量衡的标准不再是锁在某个保险柜里的实物,而是宇宙中任何地方、任何人都能复现的常数。没有人偷得走光速。

货币走过一条相似、但还没走完的路。贝壳、铜、银、金,都相当于实物原器;1971 年以后,货币的标准变成了一个机构,也就是各国央行。那么下一步是什么?能不能为货币找到它的“普朗克常数”?

先秦文献里有两处,可以作为这个问题的引子。一处是《礼记·月令》:每年仲春和仲秋两个月,“日夜分,则同度量”,也就是在昼夜等长的春分和秋分统一校正度量衡。古人把校准尺子的时机,放在了天地间一个自然的平衡点上。另一处就是前面引过的《尚书·舜典》:“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先校准时、月、日,再统一度量衡,时间排在一切度量之前。

这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人类社会最可靠的常数,也许就是“一天”。无论贫富,每个人的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时;每个人每天都要吃饭、睡觉,都要有个栖身之所。下一章的第一个畅想,就从这里出发。

5 大胆畅想

畅想之前,先列一张“候选之锚”的清单,看看虚拟稳定币能把锚抛在哪里:

候选之锚在哪方面稳在哪方面不稳适合谁
美元对美元稳对生活慢慢贬值,受一国政策左右今天的跨境支付
黄金不受单一国家控制金价本身波动很大避险
固定总量(如比特币)不能被增发购买力剧烈波动投机和长期押注
一篮子生活成本对生活稳难测量,各地不同工资、房租、养老
算力对 AI 代理稳对人类来说持续“贬值”机器经济
能量物理定义最清楚有能源价格冲击连接人与机器
无锚(纯控制器)不依赖任何外部数据只靠共同预期,存在坏均衡极客实验

这张表里有一条分界线值得特别指出。老子先生说: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老子》第三章)

以“稀缺”为锚的钱,比如黄金、总量固定的币,是“贵难得之货”。它适合囤积和押注,却不适合当尺子,因为它的价值来自稀缺本身,需求一变,购买力就大起大落。以“需要”为锚的钱,比如生活成本、能量,才可能对过日子的人稳定。一句话:稀缺是囤积者的锚,需要才是过日子的人的锚。虚拟稳定币应该站在后一边。

5.1 一日币

5.1.1 以“体面的一天”为单位

设想一种稳定币叫“日”。1 日的定义是:一个成年人体面地过一天,所需的一篮子东西。比如:

篮子成分举例
食约两千多千卡、营养均衡的一日三餐
住一处基本住所一天的租用
能一天的家庭用电、燃气
水一天的饮用和生活用水
行一天的基本通勤
衣按天摊销的基本衣物
医按天摊销的基本医疗与保险
联一天的网络和基本算力服务

这样一来,所有价格都有了人人能懂的含义:

  • 一部手机值 23 日,就是要拿 23 天的基本生活去换;
  • 月薪 41 日,就是够你过 41 天,余下 11 天的量可以存起来;
  • 养老金每月 30 日,就是无论物价怎么变,它都保你 30 天的体面生活。

这正是单穆公先生说的“不过一人之所胜”,也是荀子先生说的“径易而不拂”:一个普通人不用学习,就知道“日”有多大。今天看到“3999 元”,我们得在心里换算这相当于几天的工资、几个月的房租;“日”省掉了这道换算,直接把价格翻译成了生活的天数。

它有点像智利的 UF,对生活成本稳定;但它不需要任何国家的统计局,也不只用来写房贷,而是一种全球可用、在链上流通的稳定币。

5.1.2 怎样把“一日”维持住

要让 1 日始终买得到这一篮子东西,至少需要五个部件。

第一是测量。由大量独立的报价源分别报告篮子里各项的价格:超市和外卖平台的公开价格、成千上万人自愿上传的小票(由 AI 识别并去掉个人信息)、商品期货价格、租房平台的挂牌价等等。再用前面讲过的办法(多源、中位数、时间平均、作恶受罚)汇总成“日”的价格。

第二是储备。发行方或协议用收到的资金,买入一个尽量跟得上生活成本的资产组合:多个国家的通胀保值国债、农产品和能源期货、一部分住房租金收益权(可以通过把房产收益代币化来实现)、少量黄金。这不是一比一的现金,而是一个“跟踪生活成本”的投资组合,用的正是“以他平他”的原理。

第三是缓冲。跟踪不可能完美,总会有误差。所以要设一个缓冲基金,平时把储备收益的一部分攒起来,出现跟踪误差时拿来补缺。这个缓冲基金,就是《周礼》里的“泉府”:

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物楬而书之,以待不时而买者。(《周礼·地官·泉府》)

市场上卖不出去、积压的货物,泉府按原价收进来,标好价、登好记,等有人急需时再卖出去。市场冷时托底,市场热时供货,泉府本身就是一个平准器。缓冲基金对“日”做的是同样的事:日币被抛售、价格低于 1 日时买进,需求旺盛、价格高于 1 日时卖出。

第四是调节。对付那些跟踪不了的长期偏差,再加一个温和的控制器,像 RAI 那样调节持有“日”的回报,把市价慢慢拉回目标。做法是“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同时记住“烹小鲜”,不要猛拧。

第五是校准。篮子的构成和权重不应该天天变,否则谁也说不清“日”到底是什么。可以仿照《月令》,每年春分、秋分各公开校准一次:用过去半年的数据重算篮子权重,公示方法,接受质疑,然后生效。尺子平时不动,只在约定的日子按约定的方式校一次。

这当然有代价。按不可能三角,“日”大概要放弃一部分资本效率(储备要超额,缓冲要充足),或者放弃一部分去中心化(国债这类储备资产只能通过受监管的托管机构持有)。一个诚实的设计,应当公开说明自己选了哪两个角。

5.1.3 物之不齐:一个篮子还是许多篮子

最大的难题紧接着就来了:这是谁的“一天”?

苏黎世的一天和拉各斯的一天,生活成本可能相差十倍以上。如果全世界只有一个按全球平均篮子定义的“日”,苏黎世的护士月薪也许是 200 日,拉各斯的护士月薪也许只有 15 日。这在描述上没有错,可两地的人都会觉得“日”和自己的一天对不上。

孟子先生和许行先生的一场辩论,几乎就是在讨论这个问题。许行先生一派主张: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孟子·滕文公上》)

只要长短、轻重、多少、大小相同,价格就一样,市场上就不会有欺诈。孟子先生反驳:

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

东西各不相同,这是东西的本性。同样大小的鞋,做工好坏可以差几倍甚至千万倍,硬把它们定成一个价,就是在搅乱天下。

放到“日”上:同样两千千卡的食物,在不同地方、对不同的人,意义和价格都不一样。硬套一个全球统一的篮子,就是“比而同之”。

于是有了第二种设计:设多个地区篮子。比如“日·苏黎世”“日·拉各斯”“日·成都”,各自按当地的体面生活来定义,彼此之间有汇率。这个汇率很特别,它就是两地生活水平之间的换算比例,经济学里叫“购买力平价”。今天的购买力平价只是统计学家隔几年算一次的数字;有了地区日币,它就成了一个每秒都在交易的市场价格。

一位住在成都、给苏黎世公司远程工作的程序员,工资可以写成“按日·苏黎世计 120 日”,再按实时汇率换成“日·成都”领取。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劳动在两地各值多少天的生活。这比今天在美元、人民币、瑞士法郎之间换来换去要直观得多。

这就是“和而不同”:许多个“日”各不相同,由汇率连在一起,合成一个体系,也就是史伯先生说的“以他平他”。

5.1.4 千人千锚:只对你一个人稳定的钱

再大胆一步:为什么要停在地区这一级?

每个人的生活篮子都不一样。老人的开销里医药占大头,年轻人的开销里房租和通讯占大头;吃素的人不在乎肉价,开电动车的人不在乎油价。官方通胀率是一个“平均人”的通胀率,可现实中没有谁是平均人。同一年里,有人觉得物价只涨了一点,有人觉得涨得受不了,他们可能都没说错。

庄子先生说: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庄子·秋水》)

站在道的高度看,万物没有贵贱;站在某一物的角度看,都是自己贵、别人贱;按世俗的眼光看,贵贱又由不得自己。贵与贱、稳与不稳,从来都是相对于某个观察的位置而言的。

物理学里有同样的思想。相对论说,不同的观察者有各自的参照系,在各自的参照系里测出的时间和长度不同;但物理定律在所有参照系里形式相同,参照系之间有确定的换算公式。

搬到货币上,就是“千人千锚”:

  • 结算层:所有人之间的支付和清算,用一个公共单位(比如全球“日”)。这是“以道观之”的一层,大家共用一把尺子。
  • 显示与储蓄层:你的 AI 助手根据你的实际消费记录,在你的钱包里构造一个只属于你的个人篮子,并自动持有一个跟踪这个篮子的资产组合。你的余额显示为“还能过多少天你自己的生活”。这是“以物观之”的一层。
  • 换算层:两层之间的换算由算法实时完成,就像相对论里参照系之间的变换公式。

你给别人转账,用的是公共单位;你自己看余额,看到的是“按你的生活方式,还能过 186 天”。你的钱只对你自己稳定。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一样今天还不太成熟的东西:足够多、足够深的市场,让人能对冲各种生活成本。席勒在 1990 年代就设想过“宏观市场”:给房价、地区收入、医疗成本等开设可交易的市场,让普通人能为自己的生计上保险。资产代币化和 AI 代理,或许就是让这些市场终于转起来的两块拼图:前者让小额、细分的风险可以交易,后者替每个人打理繁琐的组合。

这个畅想也有它的阴影:更好的对冲工具,往往先被富人用上。如果“千人千锚”只为付得起手续费的人服务,它只会让本来就有保障的人更有保障。后面讲“公田”时会回到这个问题。

5.2 机器的钱

5.2.1 AI 代理也有生活成本

未来十年,经济中可能会出现大量自主运行的 AI 代理:替人订票比价的助手、自动采购原料的工厂调度程序、互相买卖数据和服务的软件。它们会彼此付款,而且是海量的小额付款,一次接口调用、一份数据、一秒钟的算力都要付钱。

这些代理也有自己的“生活成本”:算力、电力、存储、带宽、数据授权费。它们需要的稳定,不是对大米和房租稳定,而是对这些东西稳定。一个按月编运营预算的 AI 代理,如果用美元付算力费,而算力的美元价格一年就降好几倍,它的预算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很自然地可以设想:机器经济也会有自己的虚拟稳定币,锚定在机器的“一篮子”上。

5.2.2 算力本位的怪脾气

假设有一种“算”币:1 算永远可以换一份标准计算任务,比如用一个标准能力的模型处理一百万个词元(token)。

这里得把方向想清楚,因为结论很反直觉。过去几年,达到同等能力的 AI 推理成本,大约以每年几倍乃至十倍的速度下降。也就是说,生产 1 算所需的电力、芯片和资金越来越少。如果 1 算永远只代表那份固定的计算任务,那么用美元或大米来衡量,1 算会越来越不值钱。

于是:

  • 对 AI 代理来说,“算”是完美的稳定币:今年的 100 算和明年的 100 算,能干同样多的活。
  • 对人类来说,“算”是一种通胀极其猛烈的货币:拿它存钱,一年后能买到的大米可能只剩几分之一。

还有一个更深的难题:什么叫“标准能力的模型”?今天的旗舰模型,几年后可能只是入门水平。这和物价统计里的“质量调整”难题一模一样:今天的手机和十年前的手机叫同一个名字,其实不是同一样东西。统计学家用“享乐价格法”之类的方法把质量变化拆出来,这些方法本身就争议不断。孟子先生的“物之不齐”在这里又出现了:连“一份计算”都不齐。

5.2.3 焦耳:人与机器共同的口粮

或许还有一个更底层的锚:能量。

能量单位焦耳由物理常数定义,在宇宙任何地方都一样,谁也偷不走。人和机器都靠能量活着:机器吃电,人吃饭,而饭本质上也是化学能。

算一笔有意思的账。一个成年人一天吃进约 2000 千卡,折合约 8.4 兆焦,也就是大约 2.3 度电。一块当今顶级的数据中心 GPU,满载功率约 700 瓦。也就是说,一个人一天的口粮所含的能量,大约够一块顶级 GPU 跑三个多小时。

在能量这把尺子上,人和机器头一回可以放在一起比。设想一种“焦”币,锚定“在电网某个交付点交付的 1 度电”,它有可能成为人类经济和机器经济之间的公共语言。

不过物理学告诉我们,能量同样“不齐”。热力学第二定律指出,同样多的能量,“品质”可以差得很远:1 度电几乎能全部转化为有用功,同样多的能量如果是一锅温水里的热,能做的功就很少。物理学用“㶲”(exergy,可用能)来衡量能量中能拿来做功的那部分。一个严肃的能量本位币,锚定的应该是可用能,而不是笼统的焦耳。

历史上也有人走过这条路。1930 年代美国的“技术统治运动”曾主张废除货币,改发“能量券”,按社会生产消耗的能量来分配。那场运动失败了,部分原因是它把一切都化为能量,犯了“比而同之”的错误,忽视了人的需要远不止能量。今天要走这条路,就该吸取这个教训:焦耳可以做人与机器之间的桥,但不该成为人类生活的唯一尺度。

5.2.4 人机汇率

如果人类经济用“日”,机器经济用“算”或“焦”,两者之间就会有一个汇率:1 日等于多少算。我把它叫作“人机汇率”。

它会怎么变?按前面的分析,算的生产成本下降得很快,而人一天的生活成本(食物、住房、照护)下降得很慢,甚至还在上升。所以人机汇率会持续而迅速地上升:今天 1 日也许等于几十算,十年后可能等于几万算。

这个数字的含义值得细想:

  • 站在人的角度:机器的服务越来越便宜,几乎免费。手里拿着“日”的人,享受的是计算的极大丰裕。
  • 站在机器经济的角度:人的时间越来越“贵”。凡是能用机器替代的环节,机器经济都会尽量绕开人。

经济学里有个“鲍莫尔成本病”:一百多年前演奏一首弦乐四重奏需要四个人、四十分钟,今天还是四个人、四十分钟,而制造业的效率已经提高了几十倍,所以相对来说,音乐会、教育、护理这类“人对人”的服务变得越来越贵。人机汇率,就是把鲍莫尔效应做成了一个可交易的价格。

它会像今天的油价和美元指数一样,成为未来世界最受关注的价格之一。看这一个数字,就能知道自动化走到了哪一步:哪些工作还在人这边,哪些已经去了机器那边,人的一天相当于多少机器劳动。

而且,这个汇率所在的“兑换窗口”,天然就是一个政策位置。机器经济每年创造的巨大财富,在兑换成人类的“日”时,可以按一定比例留出一部分,作为人类共同的红利。这就把我们引到了铸币税的问题上。

5.3 会衰老的钱

讲铸币税之前,先讲一个更怪的设想:会衰老的钱。

大米会发霉,衣服会穿旧,房子会折旧,水果放几天就烂。几乎所有实物都会随时间损耗,唯独钱不会。一百多年前,德国商人格塞尔指出,这给了持币者一种不公平的优势:卖菜的人得尽快卖掉,因为菜会烂;持币的人却可以等,等到对方撑不住了再压价。钱“不老”,人们就倾向于囤钱;经济不景气时,囤钱又让经济更加不景气。

格塞尔提出了“自由货币”:钱每过一段时间要贴一张印花才能继续用,相当于每年损耗一定比例。1932 到 1933 年,奥地利小镇沃格尔在大萧条中发行了这种印花货币。人人都想在贴印花之前把钱花出去,钱流转得飞快,镇上的公共工程得以开工,失业减少了。后来这个实验被奥地利中央银行叫停。凯恩斯在《通论》里专门讨论过格塞尔,认为他的思想里有深刻的东西。2014 年到 2022 年欧洲央行实行的负利率,某种程度上就是“会衰老的钱”在现代央行里的一次温和实践。

老子先生说: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老子》第四十四章)

藏得越多,失去的也越多。这句话通常被当作对个人修养的劝诫,但放到货币体系里,它也是一个关于流通的道理:财富要流动,囤积会伤害整体。

在链上,会衰老的钱不需要贴印花,一行代码就能实现。更有意思的问题是:衰老的速度该怎么定?

一个答案是:让钱和它代表的东西同寿。如果“日”代表的是一篮子生活物资,而这些物资本来就要承担储存成本和自然损耗(期货市场管这叫“持有成本”),那么“日”每年损耗的比例,就应当等于这一篮子东西的实际持有成本。这样一来,存“日”和存一仓库大米、一柜子衣服就是一回事,不多也不少。

这是一种更彻底的名实相符:钱的“名”代表物的“实”,物会老,钱也就该老。持有者并不吃亏,他放弃的只是“钱比物更不会老”的那份特权。这部分损耗也不必销毁,可以流进前面说的泉府式缓冲基金,或者流进下一节的“公田”。

当然,“会衰老的钱”只适合做流通用的钱,不适合做储蓄。长期储蓄可以换成实业股权、债券等资产,它们有自己的收益。这正是“多藏必厚亡”在今天的意义:钱拿来流通,财富放进生产,不要把购买力冻在钱里。

5.4 公田:铸币税的去处

回到铸币税。前面算过,1000 亿美元的稳定币一年能给发行方带来几十亿美元的利息。一个成功的“日”币,储备规模可能更大,收益也更大。这笔钱该归谁?

今天的法币储备型稳定币,答案是归发行方,美国的法律甚至禁止把它付给持有人。这是铸币税的“王府”模式。单穆公先生的批评言犹在耳:“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

《大学》里说:

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又说: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虚拟稳定币的协议可以选另一种模式。孟子先生描述过井田:

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孟子·滕文公上》)

一井九块地,中间一块是公田,八家共同耕种,收成用于公共事务。把这个结构搬到稳定币上:

  • 储备的收益,加上“会衰老的钱”的损耗、人机汇率窗口的抽成,都流进一块“公田”;
  • 公田首先供养这个货币体系自身的公共事务:预言机的报价者、审计者、缓冲基金、防挤兑的保险池。这些是“公事”,要先办好;
  • 公事办完后的剩余,按人头(而不是按持币多少)发给所有通过身份验证的使用者,作为一份小小的、但永久的“日”红利。

为什么按人头而不按持币量?按持币量分,就是“损不足以奉有余”,钱多的人分得多;按人头分,才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也回应了“千人千锚”的那片阴影:最穷的人也能靠这份红利,攒下最基本的、对生活稳定的储蓄。

放在人机汇率的背景下,这块公田的意义更大。当越来越多的财富由机器经济创造出来,“日”的公田就成了人类分享这份财富的一条通道:机器经济每用“日”购买一次人类世界的东西,就向公田交一点点“地租”。这不是施舍。人类作为这把尺子的共同所有者,这份铸币税本来就是应得的。

5.5 最后只剩一把尺子

5.5.1 钱就是记忆

社会为什么需要“钱”这种东西?

1989 年,经济学家清泷信宏和赖特给出过一个经典解释:在一个找交易对象很费劲的世界里(我有米想换布,就得恰好碰上一个有布又想要米的人),大家会自发地选一种人人都肯收的东西来当中介,这就是钱。

1998 年,经济学家科切拉科塔又往前推了一步,写了一篇题目就叫《钱就是记忆》的论文。他证明:如果社会能完美记录每个人过去的全部交易,谁给了谁什么、谁还欠谁什么,那么钱能做到的一切,这份记录都能做到。钱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社会的记忆不完美。钱本质上是一种简陋的、分散的记账工具:你手里有钱,就“证明”你曾经为社会提供过东西。

《周易·系辞下》说: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

从结绳到书契,人类记账的能力一步步提高。区块链是一份公开、难以篡改、全球同步的书契,AI 代理则是能读懂、能处理这份书契的无数双眼睛。当社会的“记忆”足够完美时,按科切拉科塔的理论,作为交换媒介的钱就不再是必需品了。

5.5.2 机器撮合的以物易物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张三想用自己周末的木工活换一次牙齿检查;牙医想给孩子报一套编程课;编程老师想要一张定制书桌。三个人两两之间都没法直接交换,这就是“需求的双重巧合”难题,也是当初发明钱的原因。

但如果有一个算法能看到所有人的需求,它就会发现一个闭环:张三给编程老师做书桌,编程老师给牙医的孩子上课,牙医给张三看牙。三笔交换同时成交,一分钱都不用流动。

这不是空想。肾脏配对交换用的就是这个原理:病人的亲属想捐肾却配型不合,算法就在大量配型不合的家庭之间找闭环和链条,让甲家亲属捐给乙家病人,乙家亲属捐给丙家病人……经济学家罗斯就是因为这类市场设计获得了 2012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商业世界里,企业之间的“多边净额清算”也早已普遍:一群企业互相欠款,清算机构把债务互相抵消,最后只需结算一个很小的差额。

当 AI 代理代表每个人、每家企业,每秒钟都在全球范围内寻找这样的闭环时,绝大部分交易都能被抵消掉,真正需要用“钱”付的,只剩下抵消不掉的零头。

但有一件事是抵消不掉的:衡量。木工活值几次牙齿检查?一套编程课值多大一张书桌?算法要找闭环,先得知道各样东西大致值多少,才能判断交换是否公平。这就需要一把共同的尺子。

于是,钱的三种职能会被拆开:

职能今天由谁承担将来可能由谁承担
交换媒介钱公开账本加 AI 撮合的多边抵消,只有零头用钱
价值储藏钱和各类资产各类资产(股权、债券、房产、代币化的实物)
记账单位钱一个虚拟的稳定单位,比如“日”

前两项都可以交给别的东西,只有第三项,也就是尺子,无可替代。虚拟稳定币的终极形态,可能根本不是一种“币”,而是一把尺子:一个全世界用来衡量价值的、稳定的、谁也偷不走的单位。

就像今天没有人需要“持有”米。你不用在家里存一千米才能量布,米只是一个定义,随时拿来用就行。将来的“日”也许也是这样:你不必囤积很多“日”,只是用“日”来思考、来比较、来约定;交换由账本和算法完成,财富放在生产性的资产里。

5.5.3 得鱼忘荃

庄子先生说: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庄子·外物》)

捕鱼的竹篓是用来得鱼的,得了鱼就可以忘了竹篓。钱是用来换取生活所需的,如果生活所需能直接流转到你手里,钱也就可以被“忘”掉。

老子先生说: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老子》第十七章)

最好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有他存在;次一等的,百姓亲近他、赞美他;再次一等的,百姓怕他;最差的,百姓轻侮他。信任不足,才会有不信。

拿这段话来看货币,它和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对“物价稳定”的定义惊人地一致:所谓物价稳定,就是人们做经济决定时,不再需要考虑物价水平会怎么变。最好的货币,是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存在的货币。你不用天天看汇率,不用担心存款缩水,不用琢磨什么时候该换成别的东西,你只是“知有之”。

恶性通胀的货币是“侮之”,人人嫌弃,拿到手就想甩掉;要靠强制管制才能维持的货币是“畏之”;被大肆宣传、人人追捧的投机币是“亲而誉之”;一把好尺子,则是“下知有之”。虚拟稳定币的最高境界,恰恰是让人忘了它。

5.6 无锚之锚

这个畅想最极端:能不能有一种稳定币,什么都不锚,不靠任何预言机,也没有任何储备,只靠一条控制规则和所有人的共同预期,就稳稳地站住?

这听起来荒唐,可细想一下,今天的法币离这个状态并不远。纸币不能兑换黄金,背后没有任何实物,它的价值来自人们相信别人也会收它。1958 年,经济学家萨缪尔森在“世代交叠模型”里证明过:一样东西即使毫无内在用处,只要每一代人都相信下一代人会接受它,它就能一直有价值。但这个模型同时存在另一个均衡:一旦大家开始怀疑下一代不肯接受,它的价值就会归零。和前面讲的挤兑一样,好坏两个均衡同时存在。

现实中的法币之所以不会滑进坏均衡,有一个重要原因:国家要求用它缴税。这就是“国家货币理论”的看法:每个人每年都必须用本国货币交税,所以无论如何它都有需求,价值就有了底。

所以,“无锚之锚”的关键问题是:谁来替它“收税”?

一个大胆的答案是:某个不可或缺的平台。比如,如果未来全球最大的算力市场规定所有算力只能用某种货币付费,这种货币就有了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需求来源,平台扮演了国家的角色。又比如,如果“日”的公田红利只能以“日”领取,而某些公共服务只收“日”,它的需求也就有了底。

这里有一种独特的美感。老子先生说“致虚极,守静笃”,庄子先生说“唯道集虚”,最空的地方,最能容纳东西。一种什么都不锚、只靠“信”站立的钱,是“虚”的极致。孔子先生回答子贡先生问政时说过: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论语·颜渊》)

粮食和兵器都可以去掉,唯独“信”去不得。无锚的稳定币,就是一次把“兵”(强制力)和“食”(实物储备)都去掉、只留下“信”的实验。它让我们看清,货币归根到底是一种关于信任的约定。

也正因为如此,它最脆弱。前面说过,只讲“无”、不讲“有”的车轮转不起来。“无锚之锚”更像一个思想实验,用来照见货币的本质,而不是一个该马上推给普通人用的产品。真正的虚拟稳定币应该像车轮:有辐条(储备、抵押、缓冲),也有空毂(约定、规则、信任),即“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5.7 火星上的“日”

5.7.1 光速逼出来的货币主权

把目光再放远一点:如果几十年后火星上有了常住人口,他们用什么钱?

直觉的答案是用地球的钱,链上转个账而已。物理学不同意。光从地球到火星,视两颗行星的相对位置,单程要 3 到 22 分钟。区块链确认一笔交易,需要节点之间来回交换好几轮消息;如果一部分节点在地球、一部分在火星,一笔交易要等很久才能最终确认,长的时候可能接近一个小时。没人愿意买杯咖啡等一小时。所以火星必须有自己的账本,日常支付只能在火星本地完成。

经济学里的“最优货币区”理论(蒙代尔,1961 年)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这个理论说,几个地区适不适合共用一种货币,主要看两条:一是劳动力能不能在它们之间自由流动;二是它们遭遇的经济冲击是否相似。一个地区遭了灾,人可以搬走,或者别处也同时遭了灾,那么共用一种货币问题不大;反过来,就需要各用各的货币,靠汇率变动来缓冲。地球和火星这两条都不满足:去火星的发射窗口大约每 26 个月才开一次,人不可能说走就走;火星上一场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就能让太阳能发电骤降(2018 年,“机遇号”火星车就是在一场全球性沙尘暴中失联的),地球对此却毫无感觉。

结论是:光速和轨道力学会逼出一种地球上从未有过的货币主权。它不是哪个政府争来的,而是物理规律给的。

5.7.2 当其无,有室之用

火星上的“一日”是什么样子?

先说长度。火星自转一周是 24 小时 39 分 35 秒,叫一个“火星日”(sol),比地球日长约 40 分钟。火星上的“日”币,锚定的就是这样的一天。

再说篮子。火星上“体面的一天”,和地球上完全两样:

篮子成分地球火星
空气几乎免费要用电从二氧化碳或水里制取氧气,一人一天约需 0.84 千克
住一间房一份加压、防辐射的密闭空间
水拧开水龙头开采地下冰,反复循环利用
能电网太阳能加核能,沙尘暴时紧缺
食农田和超市温室栽培,占用宝贵的加压空间和电力

2021 年到 2023 年,美国“毅力号”火星车上的 MOXIE 装置第一次在火星上用当地的二氧化碳制出了氧气,前后加起来一共 122 克,大约只够一个人呼吸三个多小时。可见火星“日”篮子里最贵的东西,在地球上恰恰是免费的。

老子先生说: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老子》第五章)

天地之间像一只大风箱,空空的却用之不竭,越鼓动出来得越多。在地球上,空气和空间就是这只风箱里“虚而不屈”的东西,多到没人想过给它标价。到了火星,它们成了最需要制造的商品。

前面引过老子先生“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这句话,用来说明钱的用处在于它的“空”。到了火星,这句话几乎可以照字面读:一间屋子真正值钱的,就是中间那块能呼吸的“无”。加压空间的每一立方米,都要拿材料、能量和辐射屏蔽去换。火星的“日”币,很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种以“空”为主要锚定物的货币。

5.7.3 两个“日”之间的汇率

地球“日”和火星“日”之间的汇率怎么定?

在地球上,两地生活成本之所以不会偏离太远,是因为货物能运来运去:哪里便宜就往哪里运,价差被套利抹平,这是购买力平价背后的力量。可在地球和火星之间,货物大约每 26 个月才能运一批,运费高得惊人。实物套利几乎不起作用,两个“日”之间的汇率可以长期大幅偏离。

能以光速自由流动的只有信息:软件、设计图纸、AI 模型、科学数据、娱乐内容。所以地火之间的贸易,主要是“比特”的贸易,而不是“原子”的贸易。地火汇率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知识的价格。火星人在极端环境下摸索出来的工程方案、生命保障技术,可能会是火星最主要的出口品。

1978 年,年轻的经济学家克鲁格曼半开玩笑地写了一篇《星际贸易理论》,讨论用接近光速的飞船运货时,利息该按谁的钟来算,因为按照相对论,飞船上的时间比行星上过得慢。他的结论是:利息应当按贸易双方所处的共同参照系里的时钟来算;而且只要人们能同时在两个星球上持有资产,两地的利率就会被套利拉平。这篇文章当年是个玩笑,今天看却像一份严肃的备忘录:货币的“稳”,永远是相对于某一座钟、某一把尺子而言的。

庄子先生说: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庄子·逍遥游》)

朝生暮死的菌不知道一个月有多长,只活一季的蝉不知道一年有多长,冥灵和大椿的一个春秋却长达几百上千年。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一日”和“一年”。火星的一年约等于地球上的 687 天,一个在火星出生的孩子过十岁生日时,按地球的算法已经快十九岁了。既然我们把货币校准在“人的一天”上,就得承认“一天”本身也有它的位置。前面说的“千人千锚”,到这里扩展成了“一星一锚”。

5.8 百年之币

5.8.1 未来值多少钱

最后,把畅想从空间转向时间。

今天的金融体系很不擅长处理一百年以上的事。种一片成材的森林要五六十年,处理核废料要上千年,应对气候变化要好几代人。可市场上能买到的最长的承诺,大概也就是百年期国债:奥地利 2017 年发行过一笔 2117 年到期的国债;阿根廷同年也发行了百年期国债,结果不到三年,这笔债就随它的整体债务一起被重组了。百年的承诺,很少有人兑现得了。

经济学用“贴现率”来回答“未来值多少”:一笔 100 年后的收益,放到今天算值多少。贴现率定多少,结论天差地别:

年贴现率100 年后的 100 元,今天值多少
5%约 0.76 元
1.4%约 25 元
0%100 元

按 5% 算,一百年后的事今天几乎一文不值,为后代做任何牺牲都“不划算”;按 1.4% 算,后代的利益就有了相当的分量。2006 年英国的《斯特恩报告》主张用很低的贴现率评估气候变化,结论是必须立即大力减排;经济学家诺德豪斯主张用接近市场利率的贴现率,结论是可以循序渐进。两边的分歧,很大程度上就出在这一个数字上。

贴现率大致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纯时间偏好”:只因为一件事发生得晚,就看轻它,说白了是不耐烦。另一部分是“后人会更富”:如果后代比我们富裕得多,同样一块钱对他们的意义就小一些。剑桥数学家拉姆齐 1928 年就说过,因为不耐烦而看轻后人的福利,“在伦理上站不住脚,只是出于想象力的贫乏”。

5.8.2 一种写给后人的币

设想一种“百年日”:它承诺在 2126 年兑付 1 个 2126 年标准的“日”,也就是那时一个人体面过一天所需的一篮子东西。

这种币今天卖多少钱?它的价格,就是全社会对一百年后“一天生活”的估价,等于把一个看不见的贴现率变成了看得见的市场价格。价格高,说明人们相信未来、愿意为未来付出;价格低得离谱,就是一个警报:这个社会对一百年后已经不抱希望了。

谁会持有它?造林的人可以把五十年后的木材收益按“百年日”计价预售出去,今天种树,今天就拿到钱。养老和教育基金可以替还没出生的人存一份不会被通胀吃掉的“日”。处理核废料、兴修水利的机构,负债本来就以百年计,也正需要它。

孟子先生说: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梁惠王上》)

不用细密的网捕鱼,按季节进山砍树,今天少拿一点,鱼和木材就永远用不完。这是用一条规则约束当下、照顾未来。“百年日”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一种工具:给未来标一个价格,让照顾未来在今天也算得过账来。

真正的难处在于:谁来担保一百年的承诺?公司活不了那么久,政府会更替,连货币本身都可能被废除。老子先生说: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老子》第七章)

天地之所以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一种能维持百年的货币,它的发行者恐怕也得“不自生”:不以自身利润为目的,收益归入公田,规则公开,谁都能接手维护。换句话说,撑得起百年承诺的,不是哪一家机构的信用,而是一套不属于任何人、因而人人都愿意守护的规则。

6 戒惧

大胆畅想之后,还得把红线说清楚。

6.1 不稳就不要叫“稳”

荀子先生在《正名》里说过一句很重的话:

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

擅自造新名词、搅乱正确的名称,让百姓困惑、争讼不断,这是大奸,罪过等同于伪造符节、篡改度量衡。

两千多年前,荀子先生就把“乱名”和“伪造度量”归到了同一个罪名之下。《周易·系辞下》也把管钱和端正言辞放在一起说:“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放到今天,意思再清楚不过:一个币如果做不到稳定,就不要叫“稳定币”;储备不足一比一,就不要说“足额储备”;只是单价稳、总值不稳(比如 rebase),就要明说它只是单价稳。Terra 把一个本质上高风险的投机结构叫作“稳定币”,让大量普通人以为自己存的是“数字美元”,这正是“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

虚拟稳定币因为“虚”,更容易被包装、被夸大,所以它必须比法币储备型稳定币更诚实。它要公开锚的定义、篮子的构成、预言机的来源、储备的构成和缓冲的规模,说明自己在不可能三角里放弃了什么,还要说明在什么情况下它会失败。

6.2 闷闷与察察

可编程的钱能做到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可以规定只能在某处花,可以规定到期作废,可以自动扣款,可以追踪每一笔钱的去向。“会衰老的钱”“千人千锚”都依赖这种可编程性。

可同样的能力,也能用来监视和控制。一种可以被设定“不许买什么”“不许转给谁”的货币,就是一种可以拿来管人的货币。无论是私人发行的稳定币,还是各国正在试验的央行数字货币,都面对这个问题。

老子先生说: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老子》第五十八章)

为政宽厚、不苛察,百姓就淳朴;为政事事明察、处处监视,百姓反而变得狡黠、残缺。

虚拟稳定币应当选择“闷闷”:协议本身只做尺子该做的事,不去看你买了什么;个人篮子只在你自己的设备上构造,不上传你的消费明细;预言机采集价格时,去掉一切个人信息。“千人千锚”里那个只属于你的篮子,必须真的只属于你。

一把尺子,不应该同时是一台监视器。

6.3 执者失之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一条:不要追求绝对的稳定。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老子》第二十九章)

历史上,凡是想把价格死死钉住的努力,几乎都以剧烈的崩溃收场。1992 年,英国想在欧洲汇率机制里守住英镑对德国马克的固定汇率,在投机者的猛烈冲击下,政府一天之内两次宣布加息,最后还是被迫退出,史称“黑色星期三”。Terra 想用一个算法把 UST 永远钉在 1 美元,崩得更快。钉得越死,失败时就越惨烈,因为积累下来的压力会在一瞬间全部释放。

老子先生还说“反者道之动”:事物总是在往反方向回摆。一个设计得好的虚拟稳定币,不该承诺“永远等于 1”,而该承诺“偏离之后会温和地回来”。它允许小幅、缓慢的波动,就像 RAI 的目标价缓慢漂移,就像《月令》只在春分、秋分校一次尺子。它承认世界在变,只在关键的地方校准。

《周易·节卦》的《彖传》说:“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好的制度是有节制的:节制发行,节制干预,节制监视,也节制自己对“稳”的执念。

7 结语

回头再看“虚拟稳定币”这五个字。

“虚”不是“假”。车毂的空、陶罐的空、房间的空,都是“无之以为用”。货币一直都是虚的:镑在中世纪的账本里是虚的,UF 在智利人的房贷合同里是虚的,URV 在巴西人的价签上是虚的,美元在 1971 年之后也是虚的。它们立得住,靠的是名实相符的定义、可信的测量、大家共同的使用,以及背后足够的“有”。

“稳定”也不是“不动”。稳定是“高者抑之,下者举之”的反馈,是“济其不及,以泄其过”的调和,是“以他平他”的多样;而不是“以同裨同”的自我循环,也不是“执者失之”的死钉。

至于“币”,在遥远的将来,它也许会慢慢淡去,只剩下一把尺子。到那时,人们用“日”来衡量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用账本和算法完成交换,用公田的红利守住最基本的恒产。那把尺子校准在人的一天上,正合“协时月正日”的古意。到了火星,这一天长出四十分钟,篮子里多了空气;伸向百年之后,它替还没出生的人记着账。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也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而是所有人约定俗成的“实名”。

最好的钱,是“下知有之”的钱。我们大胆设想它,正是为了有一天能放心地把它忘掉。

常见问题(AI生成)

1什么是虚拟稳定币
虚拟稳定币是一种依托区块链、预言机与算法模型构建的新型数字资产。它打破了传统稳定币对美元等单一法币的刚性锚定,以真实的商品与服务购买力为基准,旨在成为具备长久价格尺度的数字记账单位。
2货币的三大基本职能是什么
货币的三大职能包括交换媒介、记账单位和价值储藏。交换媒介指用于日常交易支付;记账单位是指用统一尺度衡量商品和服务的价值;价值储藏则是将当下的购买力无损延期保存到未来。
3为什么说记账单位是货币最核心的职能
记账单位是衡量万物价值的尺子。如果尺子长度频繁剧烈变动,长期的雇佣合同、房屋租赁和贷款协议就无法稳定缔结。只有当记账单位高度稳定时,社会各方才能建立长久经济预期并降低交易协商成本。
4传统稳定币与虚拟稳定币有什么区别
传统稳定币大多锚定美元等主权法币,仍会承受法币增发带来的通胀贬值风险。而新型虚拟稳定币脱离单一法币依赖,直接锚定综合生活成本、算力或一篮子商品指数,实现真实购买力的相对恒定。
5虚拟稳定币如何保持购买力稳定
虚拟稳定币通过智能合约结合预言机喂入的物价指数,建立动态再平衡算法。当实际物价发生波动时,系统自动微调货币供应与参数机制,确保单位货币能够始终兑换到大致恒定的生活资料或生产要素。
6预言机在虚拟稳定币中起到什么作用
预言机是连接区块链智能合约与外部物理世界的桥梁。它负责实时收集、验证并上传现实世界中的物价指数、大宗商品价格或算力成本数据,为链上算法自动调整虚拟稳定币供应提供客观真实的数据源。
7未来AI经济对虚拟稳定币有什么需求
随着自主AI代理参与经济活动,机器之间需要高频、微额、无国界的清算网络。同时,AI系统对云端算力、数据等生产要素有清晰的计量需求,催生了以算力或资源为底层度量尺度的专用智能结算单位。
8货币购买力不稳定会带来哪些危害
当货币购买力被通胀稀释时,储蓄和养老金便会变相缩水。恶性通胀会导致人们丧失长期规划能力,更倾向于即时消费或投机,阻碍社会资本的长期健康积累,破坏社会经济合作的信任基石。
9什么是未来货币构想中的日和算
日和算是未来双轨记账单位的设想。日以满足人类个体体面生活一天所需的生活成本为基准单位,用于工资与民生消费;算是AI与机器经济中衡量标准化云端算力的计价单位,二者通过动态汇率自由兑换。
10虚拟稳定币构想中的名与实指什么
名与实指货币面值名称与其代表的真实购买力是否相符。传统货币往往在面值不变的情况下购买力持续缩水,形成名实背离;虚拟稳定币追求名副其实,确保单位面值承载的实质兑换能力长期真实有效。
11虚拟稳定币构想中的和与同是什么意思
和与同反映的是货币底层锚定机制的差异。同是指单一资产或算法的自我闭环循环,抗风险能力脆弱;和是指汇集算力、消费品、能源等多元异质化资产与数据,通过多样性互相制衡来实现系统动态稳态。
12区块链技术如何赋能虚拟稳定币
区块链为虚拟稳定币提供了不可篡改的分布式账本与自动执行的智能合约环境。它确保了货币规则代码化、发行透明化与跨国结算去中介化,使摆脱中心化机构主观干预的购买力稳定机制成为可能。
13虚拟稳定币中的度与量意味着什么
度与量探讨的是货币定价权与尺度定义权由谁掌控。未来货币有望从传统的央行主导,转向由去中心化预言机网络、多方博弈算法与透明数据源共同界定,避免单一权力机构任意超发货币稀释财富。
14虚拟稳定币如何改善跨期合同签订
由于虚拟稳定币以实际购买力为尺度,能够消除通胀带来的价格扭曲。企业和个人在签署长期租赁、按揭贷款或跨国劳务合同时,不再需要繁琐地预测通胀率并反复谈判调价条款,大幅降低履约摩擦。
15为什么早期的算法稳定币容易崩溃
早期的算法稳定币多采用双币套利等单一内生机制,缺乏外部真实经济价值支撑。一旦遭遇极端市场恐慌,系统便会陷入死亡螺旋。新型虚拟稳定币更注重与外部真实物理资产、生活成本和算力的深度绑定。
16普通人未来使用虚拟稳定币会有门槛吗
普通用户无需理解底层的区块链或预言机原理。未来钱包交互界面将高度抽象化,人们只需像查看剩余时间或电量一样感知生活币余额,后台AI助手会自动完成复杂的多币种结算与跨链汇率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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