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稳定币
本文深入探讨虚拟稳定币的未来构想,从货币最核心的“记账单位”职能切入,剖析购买力稳定的本质。结合区块链、预言机与AI经济模型,全面拆解新型稳定机制的技术零件与底层逻辑,带你预见未来货币体系的新形态。

5 大胆畅想
畅想之前,先列一张“候选之锚”的清单,看看虚拟稳定币能把锚抛在哪里:
| 候选之锚 | 在哪方面稳 | 在哪方面不稳 | 适合谁 |
|---|---|---|---|
| 美元 | 对美元稳 | 对生活慢慢贬值,受一国政策左右 | 今天的跨境支付 |
| 黄金 | 不受单一国家控制 | 金价本身波动很大 | 避险 |
| 固定总量(如比特币) | 不能被增发 | 购买力剧烈波动 | 投机和长期押注 |
| 一篮子生活成本 | 对生活稳 | 难测量,各地不同 | 工资、房租、养老 |
| 算力 | 对 AI 代理稳 | 对人类来说持续“贬值” | 机器经济 |
| 能量 | 物理定义最清楚 | 有能源价格冲击 | 连接人与机器 |
| 无锚(纯控制器) | 不依赖任何外部数据 | 只靠共同预期,存在坏均衡 | 极客实验 |
这张表里有一条分界线值得特别指出。老子先生说: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老子》第三章)
以“稀缺”为锚的钱,比如黄金、总量固定的币,是“贵难得之货”。它适合囤积和押注,却不适合当尺子,因为它的价值来自稀缺本身,需求一变,购买力就大起大落。以“需要”为锚的钱,比如生活成本、能量,才可能对过日子的人稳定。一句话:稀缺是囤积者的锚,需要才是过日子的人的锚。虚拟稳定币应该站在后一边。
5.1 一日币
5.1.1 以“体面的一天”为单位
设想一种稳定币叫“日”。1 日的定义是:一个成年人体面地过一天,所需的一篮子东西。比如:
| 篮子成分 | 举例 |
|---|---|
| 食 | 约两千多千卡、营养均衡的一日三餐 |
| 住 | 一处基本住所一天的租用 |
| 能 | 一天的家庭用电、燃气 |
| 水 | 一天的饮用和生活用水 |
| 行 | 一天的基本通勤 |
| 衣 | 按天摊销的基本衣物 |
| 医 | 按天摊销的基本医疗与保险 |
| 联 | 一天的网络和基本算力服务 |
这样一来,所有价格都有了人人能懂的含义:
- 一部手机值 23 日,就是要拿 23 天的基本生活去换;
- 月薪 41 日,就是够你过 41 天,余下 11 天的量可以存起来;
- 养老金每月 30 日,就是无论物价怎么变,它都保你 30 天的体面生活。
这正是单穆公先生说的“不过一人之所胜”,也是荀子先生说的“径易而不拂”:一个普通人不用学习,就知道“日”有多大。今天看到“3999 元”,我们得在心里换算这相当于几天的工资、几个月的房租;“日”省掉了这道换算,直接把价格翻译成了生活的天数。
它有点像智利的 UF,对生活成本稳定;但它不需要任何国家的统计局,也不只用来写房贷,而是一种全球可用、在链上流通的稳定币。
5.1.2 怎样把“一日”维持住
要让 1 日始终买得到这一篮子东西,至少需要五个部件。
第一是测量。由大量独立的报价源分别报告篮子里各项的价格:超市和外卖平台的公开价格、成千上万人自愿上传的小票(由 AI 识别并去掉个人信息)、商品期货价格、租房平台的挂牌价等等。再用前面讲过的办法(多源、中位数、时间平均、作恶受罚)汇总成“日”的价格。
第二是储备。发行方或协议用收到的资金,买入一个尽量跟得上生活成本的资产组合:多个国家的通胀保值国债、农产品和能源期货、一部分住房租金收益权(可以通过把房产收益代币化来实现)、少量黄金。这不是一比一的现金,而是一个“跟踪生活成本”的投资组合,用的正是“以他平他”的原理。
第三是缓冲。跟踪不可能完美,总会有误差。所以要设一个缓冲基金,平时把储备收益的一部分攒起来,出现跟踪误差时拿来补缺。这个缓冲基金,就是《周礼》里的“泉府”:
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物楬而书之,以待不时而买者。(《周礼·地官·泉府》)
市场上卖不出去、积压的货物,泉府按原价收进来,标好价、登好记,等有人急需时再卖出去。市场冷时托底,市场热时供货,泉府本身就是一个平准器。缓冲基金对“日”做的是同样的事:日币被抛售、价格低于 1 日时买进,需求旺盛、价格高于 1 日时卖出。
第四是调节。对付那些跟踪不了的长期偏差,再加一个温和的控制器,像 RAI 那样调节持有“日”的回报,把市价慢慢拉回目标。做法是“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同时记住“烹小鲜”,不要猛拧。
第五是校准。篮子的构成和权重不应该天天变,否则谁也说不清“日”到底是什么。可以仿照《月令》,每年春分、秋分各公开校准一次:用过去半年的数据重算篮子权重,公示方法,接受质疑,然后生效。尺子平时不动,只在约定的日子按约定的方式校一次。
这当然有代价。按不可能三角,“日”大概要放弃一部分资本效率(储备要超额,缓冲要充足),或者放弃一部分去中心化(国债这类储备资产只能通过受监管的托管机构持有)。一个诚实的设计,应当公开说明自己选了哪两个角。
5.1.3 物之不齐:一个篮子还是许多篮子
最大的难题紧接着就来了:这是谁的“一天”?
苏黎世的一天和拉各斯的一天,生活成本可能相差十倍以上。如果全世界只有一个按全球平均篮子定义的“日”,苏黎世的护士月薪也许是 200 日,拉各斯的护士月薪也许只有 15 日。这在描述上没有错,可两地的人都会觉得“日”和自己的一天对不上。
孟子先生和许行先生的一场辩论,几乎就是在讨论这个问题。许行先生一派主张: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孟子·滕文公上》)
只要长短、轻重、多少、大小相同,价格就一样,市场上就不会有欺诈。孟子先生反驳:
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
东西各不相同,这是东西的本性。同样大小的鞋,做工好坏可以差几倍甚至千万倍,硬把它们定成一个价,就是在搅乱天下。
放到“日”上:同样两千千卡的食物,在不同地方、对不同的人,意义和价格都不一样。硬套一个全球统一的篮子,就是“比而同之”。
于是有了第二种设计:设多个地区篮子。比如“日·苏黎世”“日·拉各斯”“日·成都”,各自按当地的体面生活来定义,彼此之间有汇率。这个汇率很特别,它就是两地生活水平之间的换算比例,经济学里叫“购买力平价”。今天的购买力平价只是统计学家隔几年算一次的数字;有了地区日币,它就成了一个每秒都在交易的市场价格。
一位住在成都、给苏黎世公司远程工作的程序员,工资可以写成“按日·苏黎世计 120 日”,再按实时汇率换成“日·成都”领取。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劳动在两地各值多少天的生活。这比今天在美元、人民币、瑞士法郎之间换来换去要直观得多。
这就是“和而不同”:许多个“日”各不相同,由汇率连在一起,合成一个体系,也就是史伯先生说的“以他平他”。
5.1.4 千人千锚:只对你一个人稳定的钱
再大胆一步:为什么要停在地区这一级?
每个人的生活篮子都不一样。老人的开销里医药占大头,年轻人的开销里房租和通讯占大头;吃素的人不在乎肉价,开电动车的人不在乎油价。官方通胀率是一个“平均人”的通胀率,可现实中没有谁是平均人。同一年里,有人觉得物价只涨了一点,有人觉得涨得受不了,他们可能都没说错。
庄子先生说: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庄子·秋水》)
站在道的高度看,万物没有贵贱;站在某一物的角度看,都是自己贵、别人贱;按世俗的眼光看,贵贱又由不得自己。贵与贱、稳与不稳,从来都是相对于某个观察的位置而言的。
物理学里有同样的思想。相对论说,不同的观察者有各自的参照系,在各自的参照系里测出的时间和长度不同;但物理定律在所有参照系里形式相同,参照系之间有确定的换算公式。
搬到货币上,就是“千人千锚”:
- 结算层:所有人之间的支付和清算,用一个公共单位(比如全球“日”)。这是“以道观之”的一层,大家共用一把尺子。
- 显示与储蓄层:你的 AI 助手根据你的实际消费记录,在你的钱包里构造一个只属于你的个人篮子,并自动持有一个跟踪这个篮子的资产组合。你的余额显示为“还能过多少天你自己的生活”。这是“以物观之”的一层。
- 换算层:两层之间的换算由算法实时完成,就像相对论里参照系之间的变换公式。
你给别人转账,用的是公共单位;你自己看余额,看到的是“按你的生活方式,还能过 186 天”。你的钱只对你自己稳定。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一样今天还不太成熟的东西:足够多、足够深的市场,让人能对冲各种生活成本。席勒在 1990 年代就设想过“宏观市场”:给房价、地区收入、医疗成本等开设可交易的市场,让普通人能为自己的生计上保险。资产代币化和 AI 代理,或许就是让这些市场终于转起来的两块拼图:前者让小额、细分的风险可以交易,后者替每个人打理繁琐的组合。
这个畅想也有它的阴影:更好的对冲工具,往往先被富人用上。如果“千人千锚”只为付得起手续费的人服务,它只会让本来就有保障的人更有保障。后面讲“公田”时会回到这个问题。
5.2 机器的钱
5.2.1 AI 代理也有生活成本
未来十年,经济中可能会出现大量自主运行的 AI 代理:替人订票比价的助手、自动采购原料的工厂调度程序、互相买卖数据和服务的软件。它们会彼此付款,而且是海量的小额付款,一次接口调用、一份数据、一秒钟的算力都要付钱。
这些代理也有自己的“生活成本”:算力、电力、存储、带宽、数据授权费。它们需要的稳定,不是对大米和房租稳定,而是对这些东西稳定。一个按月编运营预算的 AI 代理,如果用美元付算力费,而算力的美元价格一年就降好几倍,它的预算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很自然地可以设想:机器经济也会有自己的虚拟稳定币,锚定在机器的“一篮子”上。
5.2.2 算力本位的怪脾气
假设有一种“算”币:1 算永远可以换一份标准计算任务,比如用一个标准能力的模型处理一百万个词元(token)。
这里得把方向想清楚,因为结论很反直觉。过去几年,达到同等能力的 AI 推理成本,大约以每年几倍乃至十倍的速度下降。也就是说,生产 1 算所需的电力、芯片和资金越来越少。如果 1 算永远只代表那份固定的计算任务,那么用美元或大米来衡量,1 算会越来越不值钱。
于是:
- 对 AI 代理来说,“算”是完美的稳定币:今年的 100 算和明年的 100 算,能干同样多的活。
- 对人类来说,“算”是一种通胀极其猛烈的货币:拿它存钱,一年后能买到的大米可能只剩几分之一。
还有一个更深的难题:什么叫“标准能力的模型”?今天的旗舰模型,几年后可能只是入门水平。这和物价统计里的“质量调整”难题一模一样:今天的手机和十年前的手机叫同一个名字,其实不是同一样东西。统计学家用“享乐价格法”之类的方法把质量变化拆出来,这些方法本身就争议不断。孟子先生的“物之不齐”在这里又出现了:连“一份计算”都不齐。
5.2.3 焦耳:人与机器共同的口粮
或许还有一个更底层的锚:能量。
能量单位焦耳由物理常数定义,在宇宙任何地方都一样,谁也偷不走。人和机器都靠能量活着:机器吃电,人吃饭,而饭本质上也是化学能。
算一笔有意思的账。一个成年人一天吃进约 2000 千卡,折合约 8.4 兆焦,也就是大约 2.3 度电。一块当今顶级的数据中心 GPU,满载功率约 700 瓦。也就是说,一个人一天的口粮所含的能量,大约够一块顶级 GPU 跑三个多小时。
在能量这把尺子上,人和机器头一回可以放在一起比。设想一种“焦”币,锚定“在电网某个交付点交付的 1 度电”,它有可能成为人类经济和机器经济之间的公共语言。
不过物理学告诉我们,能量同样“不齐”。热力学第二定律指出,同样多的能量,“品质”可以差得很远:1 度电几乎能全部转化为有用功,同样多的能量如果是一锅温水里的热,能做的功就很少。物理学用“㶲”(exergy,可用能)来衡量能量中能拿来做功的那部分。一个严肃的能量本位币,锚定的应该是可用能,而不是笼统的焦耳。
历史上也有人走过这条路。1930 年代美国的“技术统治运动”曾主张废除货币,改发“能量券”,按社会生产消耗的能量来分配。那场运动失败了,部分原因是它把一切都化为能量,犯了“比而同之”的错误,忽视了人的需要远不止能量。今天要走这条路,就该吸取这个教训:焦耳可以做人与机器之间的桥,但不该成为人类生活的唯一尺度。
5.2.4 人机汇率
如果人类经济用“日”,机器经济用“算”或“焦”,两者之间就会有一个汇率:1 日等于多少算。我把它叫作“人机汇率”。
它会怎么变?按前面的分析,算的生产成本下降得很快,而人一天的生活成本(食物、住房、照护)下降得很慢,甚至还在上升。所以人机汇率会持续而迅速地上升:今天 1 日也许等于几十算,十年后可能等于几万算。
这个数字的含义值得细想:
- 站在人的角度:机器的服务越来越便宜,几乎免费。手里拿着“日”的人,享受的是计算的极大丰裕。
- 站在机器经济的角度:人的时间越来越“贵”。凡是能用机器替代的环节,机器经济都会尽量绕开人。
经济学里有个“鲍莫尔成本病”:一百多年前演奏一首弦乐四重奏需要四个人、四十分钟,今天还是四个人、四十分钟,而制造业的效率已经提高了几十倍,所以相对来说,音乐会、教育、护理这类“人对人”的服务变得越来越贵。人机汇率,就是把鲍莫尔效应做成了一个可交易的价格。
它会像今天的油价和美元指数一样,成为未来世界最受关注的价格之一。看这一个数字,就能知道自动化走到了哪一步:哪些工作还在人这边,哪些已经去了机器那边,人的一天相当于多少机器劳动。
而且,这个汇率所在的“兑换窗口”,天然就是一个政策位置。机器经济每年创造的巨大财富,在兑换成人类的“日”时,可以按一定比例留出一部分,作为人类共同的红利。这就把我们引到了铸币税的问题上。
5.3 会衰老的钱
讲铸币税之前,先讲一个更怪的设想:会衰老的钱。
大米会发霉,衣服会穿旧,房子会折旧,水果放几天就烂。几乎所有实物都会随时间损耗,唯独钱不会。一百多年前,德国商人格塞尔指出,这给了持币者一种不公平的优势:卖菜的人得尽快卖掉,因为菜会烂;持币的人却可以等,等到对方撑不住了再压价。钱“不老”,人们就倾向于囤钱;经济不景气时,囤钱又让经济更加不景气。
格塞尔提出了“自由货币”:钱每过一段时间要贴一张印花才能继续用,相当于每年损耗一定比例。1932 到 1933 年,奥地利小镇沃格尔在大萧条中发行了这种印花货币。人人都想在贴印花之前把钱花出去,钱流转得飞快,镇上的公共工程得以开工,失业减少了。后来这个实验被奥地利中央银行叫停。凯恩斯在《通论》里专门讨论过格塞尔,认为他的思想里有深刻的东西。2014 年到 2022 年欧洲央行实行的负利率,某种程度上就是“会衰老的钱”在现代央行里的一次温和实践。
老子先生说: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老子》第四十四章)
藏得越多,失去的也越多。这句话通常被当作对个人修养的劝诫,但放到货币体系里,它也是一个关于流通的道理:财富要流动,囤积会伤害整体。
在链上,会衰老的钱不需要贴印花,一行代码就能实现。更有意思的问题是:衰老的速度该怎么定?
一个答案是:让钱和它代表的东西同寿。如果“日”代表的是一篮子生活物资,而这些物资本来就要承担储存成本和自然损耗(期货市场管这叫“持有成本”),那么“日”每年损耗的比例,就应当等于这一篮子东西的实际持有成本。这样一来,存“日”和存一仓库大米、一柜子衣服就是一回事,不多也不少。
这是一种更彻底的名实相符:钱的“名”代表物的“实”,物会老,钱也就该老。持有者并不吃亏,他放弃的只是“钱比物更不会老”的那份特权。这部分损耗也不必销毁,可以流进前面说的泉府式缓冲基金,或者流进下一节的“公田”。
当然,“会衰老的钱”只适合做流通用的钱,不适合做储蓄。长期储蓄可以换成实业股权、债券等资产,它们有自己的收益。这正是“多藏必厚亡”在今天的意义:钱拿来流通,财富放进生产,不要把购买力冻在钱里。
5.4 公田:铸币税的去处
回到铸币税。前面算过,1000 亿美元的稳定币一年能给发行方带来几十亿美元的利息。一个成功的“日”币,储备规模可能更大,收益也更大。这笔钱该归谁?
今天的法币储备型稳定币,答案是归发行方,美国的法律甚至禁止把它付给持有人。这是铸币税的“王府”模式。单穆公先生的批评言犹在耳:“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
《大学》里说:
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又说: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虚拟稳定币的协议可以选另一种模式。孟子先生描述过井田:
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孟子·滕文公上》)
一井九块地,中间一块是公田,八家共同耕种,收成用于公共事务。把这个结构搬到稳定币上:
- 储备的收益,加上“会衰老的钱”的损耗、人机汇率窗口的抽成,都流进一块“公田”;
- 公田首先供养这个货币体系自身的公共事务:预言机的报价者、审计者、缓冲基金、防挤兑的保险池。这些是“公事”,要先办好;
- 公事办完后的剩余,按人头(而不是按持币多少)发给所有通过身份验证的使用者,作为一份小小的、但永久的“日”红利。
为什么按人头而不按持币量?按持币量分,就是“损不足以奉有余”,钱多的人分得多;按人头分,才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也回应了“千人千锚”的那片阴影:最穷的人也能靠这份红利,攒下最基本的、对生活稳定的储蓄。
放在人机汇率的背景下,这块公田的意义更大。当越来越多的财富由机器经济创造出来,“日”的公田就成了人类分享这份财富的一条通道:机器经济每用“日”购买一次人类世界的东西,就向公田交一点点“地租”。这不是施舍。人类作为这把尺子的共同所有者,这份铸币税本来就是应得的。
5.5 最后只剩一把尺子
5.5.1 钱就是记忆
社会为什么需要“钱”这种东西?
1989 年,经济学家清泷信宏和赖特给出过一个经典解释:在一个找交易对象很费劲的世界里(我有米想换布,就得恰好碰上一个有布又想要米的人),大家会自发地选一种人人都肯收的东西来当中介,这就是钱。
1998 年,经济学家科切拉科塔又往前推了一步,写了一篇题目就叫《钱就是记忆》的论文。他证明:如果社会能完美记录每个人过去的全部交易,谁给了谁什么、谁还欠谁什么,那么钱能做到的一切,这份记录都能做到。钱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社会的记忆不完美。钱本质上是一种简陋的、分散的记账工具:你手里有钱,就“证明”你曾经为社会提供过东西。
《周易·系辞下》说: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
从结绳到书契,人类记账的能力一步步提高。区块链是一份公开、难以篡改、全球同步的书契,AI 代理则是能读懂、能处理这份书契的无数双眼睛。当社会的“记忆”足够完美时,按科切拉科塔的理论,作为交换媒介的钱就不再是必需品了。
5.5.2 机器撮合的以物易物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张三想用自己周末的木工活换一次牙齿检查;牙医想给孩子报一套编程课;编程老师想要一张定制书桌。三个人两两之间都没法直接交换,这就是“需求的双重巧合”难题,也是当初发明钱的原因。
但如果有一个算法能看到所有人的需求,它就会发现一个闭环:张三给编程老师做书桌,编程老师给牙医的孩子上课,牙医给张三看牙。三笔交换同时成交,一分钱都不用流动。
这不是空想。肾脏配对交换用的就是这个原理:病人的亲属想捐肾却配型不合,算法就在大量配型不合的家庭之间找闭环和链条,让甲家亲属捐给乙家病人,乙家亲属捐给丙家病人……经济学家罗斯就是因为这类市场设计获得了 2012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商业世界里,企业之间的“多边净额清算”也早已普遍:一群企业互相欠款,清算机构把债务互相抵消,最后只需结算一个很小的差额。
当 AI 代理代表每个人、每家企业,每秒钟都在全球范围内寻找这样的闭环时,绝大部分交易都能被抵消掉,真正需要用“钱”付的,只剩下抵消不掉的零头。
但有一件事是抵消不掉的:衡量。木工活值几次牙齿检查?一套编程课值多大一张书桌?算法要找闭环,先得知道各样东西大致值多少,才能判断交换是否公平。这就需要一把共同的尺子。
于是,钱的三种职能会被拆开:
| 职能 | 今天由谁承担 | 将来可能由谁承担 |
|---|---|---|
| 交换媒介 | 钱 | 公开账本加 AI 撮合的多边抵消,只有零头用钱 |
| 价值储藏 | 钱和各类资产 | 各类资产(股权、债券、房产、代币化的实物) |
| 记账单位 | 钱 | 一个虚拟的稳定单位,比如“日” |
前两项都可以交给别的东西,只有第三项,也就是尺子,无可替代。虚拟稳定币的终极形态,可能根本不是一种“币”,而是一把尺子:一个全世界用来衡量价值的、稳定的、谁也偷不走的单位。
就像今天没有人需要“持有”米。你不用在家里存一千米才能量布,米只是一个定义,随时拿来用就行。将来的“日”也许也是这样:你不必囤积很多“日”,只是用“日”来思考、来比较、来约定;交换由账本和算法完成,财富放在生产性的资产里。
5.5.3 得鱼忘荃
庄子先生说: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庄子·外物》)
捕鱼的竹篓是用来得鱼的,得了鱼就可以忘了竹篓。钱是用来换取生活所需的,如果生活所需能直接流转到你手里,钱也就可以被“忘”掉。
老子先生说: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老子》第十七章)
最好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有他存在;次一等的,百姓亲近他、赞美他;再次一等的,百姓怕他;最差的,百姓轻侮他。信任不足,才会有不信。
拿这段话来看货币,它和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对“物价稳定”的定义惊人地一致:所谓物价稳定,就是人们做经济决定时,不再需要考虑物价水平会怎么变。最好的货币,是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存在的货币。你不用天天看汇率,不用担心存款缩水,不用琢磨什么时候该换成别的东西,你只是“知有之”。
恶性通胀的货币是“侮之”,人人嫌弃,拿到手就想甩掉;要靠强制管制才能维持的货币是“畏之”;被大肆宣传、人人追捧的投机币是“亲而誉之”;一把好尺子,则是“下知有之”。虚拟稳定币的最高境界,恰恰是让人忘了它。
5.6 无锚之锚
这个畅想最极端:能不能有一种稳定币,什么都不锚,不靠任何预言机,也没有任何储备,只靠一条控制规则和所有人的共同预期,就稳稳地站住?
这听起来荒唐,可细想一下,今天的法币离这个状态并不远。纸币不能兑换黄金,背后没有任何实物,它的价值来自人们相信别人也会收它。1958 年,经济学家萨缪尔森在“世代交叠模型”里证明过:一样东西即使毫无内在用处,只要每一代人都相信下一代人会接受它,它就能一直有价值。但这个模型同时存在另一个均衡:一旦大家开始怀疑下一代不肯接受,它的价值就会归零。和前面讲的挤兑一样,好坏两个均衡同时存在。
现实中的法币之所以不会滑进坏均衡,有一个重要原因:国家要求用它缴税。这就是“国家货币理论”的看法:每个人每年都必须用本国货币交税,所以无论如何它都有需求,价值就有了底。
所以,“无锚之锚”的关键问题是:谁来替它“收税”?
一个大胆的答案是:某个不可或缺的平台。比如,如果未来全球最大的算力市场规定所有算力只能用某种货币付费,这种货币就有了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需求来源,平台扮演了国家的角色。又比如,如果“日”的公田红利只能以“日”领取,而某些公共服务只收“日”,它的需求也就有了底。
这里有一种独特的美感。老子先生说“致虚极,守静笃”,庄子先生说“唯道集虚”,最空的地方,最能容纳东西。一种什么都不锚、只靠“信”站立的钱,是“虚”的极致。孔子先生回答子贡先生问政时说过: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论语·颜渊》)
粮食和兵器都可以去掉,唯独“信”去不得。无锚的稳定币,就是一次把“兵”(强制力)和“食”(实物储备)都去掉、只留下“信”的实验。它让我们看清,货币归根到底是一种关于信任的约定。
也正因为如此,它最脆弱。前面说过,只讲“无”、不讲“有”的车轮转不起来。“无锚之锚”更像一个思想实验,用来照见货币的本质,而不是一个该马上推给普通人用的产品。真正的虚拟稳定币应该像车轮:有辐条(储备、抵押、缓冲),也有空毂(约定、规则、信任),即“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5.7 火星上的“日”
5.7.1 光速逼出来的货币主权
把目光再放远一点:如果几十年后火星上有了常住人口,他们用什么钱?
直觉的答案是用地球的钱,链上转个账而已。物理学不同意。光从地球到火星,视两颗行星的相对位置,单程要 3 到 22 分钟。区块链确认一笔交易,需要节点之间来回交换好几轮消息;如果一部分节点在地球、一部分在火星,一笔交易要等很久才能最终确认,长的时候可能接近一个小时。没人愿意买杯咖啡等一小时。所以火星必须有自己的账本,日常支付只能在火星本地完成。
经济学里的“最优货币区”理论(蒙代尔,1961 年)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这个理论说,几个地区适不适合共用一种货币,主要看两条:一是劳动力能不能在它们之间自由流动;二是它们遭遇的经济冲击是否相似。一个地区遭了灾,人可以搬走,或者别处也同时遭了灾,那么共用一种货币问题不大;反过来,就需要各用各的货币,靠汇率变动来缓冲。地球和火星这两条都不满足:去火星的发射窗口大约每 26 个月才开一次,人不可能说走就走;火星上一场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就能让太阳能发电骤降(2018 年,“机遇号”火星车就是在一场全球性沙尘暴中失联的),地球对此却毫无感觉。
结论是:光速和轨道力学会逼出一种地球上从未有过的货币主权。它不是哪个政府争来的,而是物理规律给的。
5.7.2 当其无,有室之用
火星上的“一日”是什么样子?
先说长度。火星自转一周是 24 小时 39 分 35 秒,叫一个“火星日”(sol),比地球日长约 40 分钟。火星上的“日”币,锚定的就是这样的一天。
再说篮子。火星上“体面的一天”,和地球上完全两样:
| 篮子成分 | 地球 | 火星 |
|---|---|---|
| 空气 | 几乎免费 | 要用电从二氧化碳或水里制取氧气,一人一天约需 0.84 千克 |
| 住 | 一间房 | 一份加压、防辐射的密闭空间 |
| 水 | 拧开水龙头 | 开采地下冰,反复循环利用 |
| 能 | 电网 | 太阳能加核能,沙尘暴时紧缺 |
| 食 | 农田和超市 | 温室栽培,占用宝贵的加压空间和电力 |
2021 年到 2023 年,美国“毅力号”火星车上的 MOXIE 装置第一次在火星上用当地的二氧化碳制出了氧气,前后加起来一共 122 克,大约只够一个人呼吸三个多小时。可见火星“日”篮子里最贵的东西,在地球上恰恰是免费的。
老子先生说: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老子》第五章)
天地之间像一只大风箱,空空的却用之不竭,越鼓动出来得越多。在地球上,空气和空间就是这只风箱里“虚而不屈”的东西,多到没人想过给它标价。到了火星,它们成了最需要制造的商品。
前面引过老子先生“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这句话,用来说明钱的用处在于它的“空”。到了火星,这句话几乎可以照字面读:一间屋子真正值钱的,就是中间那块能呼吸的“无”。加压空间的每一立方米,都要拿材料、能量和辐射屏蔽去换。火星的“日”币,很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种以“空”为主要锚定物的货币。
5.7.3 两个“日”之间的汇率
地球“日”和火星“日”之间的汇率怎么定?
在地球上,两地生活成本之所以不会偏离太远,是因为货物能运来运去:哪里便宜就往哪里运,价差被套利抹平,这是购买力平价背后的力量。可在地球和火星之间,货物大约每 26 个月才能运一批,运费高得惊人。实物套利几乎不起作用,两个“日”之间的汇率可以长期大幅偏离。
能以光速自由流动的只有信息:软件、设计图纸、AI 模型、科学数据、娱乐内容。所以地火之间的贸易,主要是“比特”的贸易,而不是“原子”的贸易。地火汇率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知识的价格。火星人在极端环境下摸索出来的工程方案、生命保障技术,可能会是火星最主要的出口品。
1978 年,年轻的经济学家克鲁格曼半开玩笑地写了一篇《星际贸易理论》,讨论用接近光速的飞船运货时,利息该按谁的钟来算,因为按照相对论,飞船上的时间比行星上过得慢。他的结论是:利息应当按贸易双方所处的共同参照系里的时钟来算;而且只要人们能同时在两个星球上持有资产,两地的利率就会被套利拉平。这篇文章当年是个玩笑,今天看却像一份严肃的备忘录:货币的“稳”,永远是相对于某一座钟、某一把尺子而言的。
庄子先生说: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庄子·逍遥游》)
朝生暮死的菌不知道一个月有多长,只活一季的蝉不知道一年有多长,冥灵和大椿的一个春秋却长达几百上千年。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一日”和“一年”。火星的一年约等于地球上的 687 天,一个在火星出生的孩子过十岁生日时,按地球的算法已经快十九岁了。既然我们把货币校准在“人的一天”上,就得承认“一天”本身也有它的位置。前面说的“千人千锚”,到这里扩展成了“一星一锚”。
5.8 百年之币
5.8.1 未来值多少钱
最后,把畅想从空间转向时间。
今天的金融体系很不擅长处理一百年以上的事。种一片成材的森林要五六十年,处理核废料要上千年,应对气候变化要好几代人。可市场上能买到的最长的承诺,大概也就是百年期国债:奥地利 2017 年发行过一笔 2117 年到期的国债;阿根廷同年也发行了百年期国债,结果不到三年,这笔债就随它的整体债务一起被重组了。百年的承诺,很少有人兑现得了。
经济学用“贴现率”来回答“未来值多少”:一笔 100 年后的收益,放到今天算值多少。贴现率定多少,结论天差地别:
| 年贴现率 | 100 年后的 100 元,今天值多少 |
|---|---|
| 5% | 约 0.76 元 |
| 1.4% | 约 25 元 |
| 0% | 100 元 |
按 5% 算,一百年后的事今天几乎一文不值,为后代做任何牺牲都“不划算”;按 1.4% 算,后代的利益就有了相当的分量。2006 年英国的《斯特恩报告》主张用很低的贴现率评估气候变化,结论是必须立即大力减排;经济学家诺德豪斯主张用接近市场利率的贴现率,结论是可以循序渐进。两边的分歧,很大程度上就出在这一个数字上。
贴现率大致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纯时间偏好”:只因为一件事发生得晚,就看轻它,说白了是不耐烦。另一部分是“后人会更富”:如果后代比我们富裕得多,同样一块钱对他们的意义就小一些。剑桥数学家拉姆齐 1928 年就说过,因为不耐烦而看轻后人的福利,“在伦理上站不住脚,只是出于想象力的贫乏”。
5.8.2 一种写给后人的币
设想一种“百年日”:它承诺在 2126 年兑付 1 个 2126 年标准的“日”,也就是那时一个人体面过一天所需的一篮子东西。
这种币今天卖多少钱?它的价格,就是全社会对一百年后“一天生活”的估价,等于把一个看不见的贴现率变成了看得见的市场价格。价格高,说明人们相信未来、愿意为未来付出;价格低得离谱,就是一个警报:这个社会对一百年后已经不抱希望了。
谁会持有它?造林的人可以把五十年后的木材收益按“百年日”计价预售出去,今天种树,今天就拿到钱。养老和教育基金可以替还没出生的人存一份不会被通胀吃掉的“日”。处理核废料、兴修水利的机构,负债本来就以百年计,也正需要它。
孟子先生说: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梁惠王上》)
不用细密的网捕鱼,按季节进山砍树,今天少拿一点,鱼和木材就永远用不完。这是用一条规则约束当下、照顾未来。“百年日”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一种工具:给未来标一个价格,让照顾未来在今天也算得过账来。
真正的难处在于:谁来担保一百年的承诺?公司活不了那么久,政府会更替,连货币本身都可能被废除。老子先生说: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老子》第七章)
天地之所以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一种能维持百年的货币,它的发行者恐怕也得“不自生”:不以自身利润为目的,收益归入公田,规则公开,谁都能接手维护。换句话说,撑得起百年承诺的,不是哪一家机构的信用,而是一套不属于任何人、因而人人都愿意守护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