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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矣大矣——静专动直

《系辞上》第六章读解。写天地如写两位性情不同的长者:乾静专动直而大生,坤静翕动辟而广生。逐字玩味专、直、翕、辟,见易道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的庄严。

玄机编辑部 2026年7月5日 预计阅读 35 分钟 PDF Markdown
广矣大矣——静专动直

九、静而正——从天地回到吾身

这一章讲天地讲得这样恳切,归根到底,是要我们从两位长者的身上,学一点自家可用的家法。这家法,我以为可以收在四个字上:静专,动直;再加四个字:静翕,动辟。

人的一生,无非静时与动时。静时如何?《易》教我们两样:像乾那样专,像坤那样翕。

静而专,是心不二用。荀子先生论心,说:"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荀子·解蔽》)壹,就是专:不以那一件事害这一件事,不让万种念头在胸中互相践踏。庄子先生借夫子师徒之口讲"心斋",说:"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庄子·人间世》)道只聚集在虚处,如同水只汇聚在低处。又说:"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庄子·天道》)水一静,便能照见须眉;心一静,便能照见事理。这些话,说的都不是某种奇特的功课,而是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心静下来、专起来的时候,才是真正看得见东西的时候。读书如此,谋事如此,与人交谈也如此——对面的人说话,心里若同时开着三个念头的集市,其实什么也没有听见。《大学》把这层工夫说成一串阶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止、定、静、安、虑、得——六个字一步一级,全从"知止"起脚。知道自己该停在哪里,心才定得下来;定了才静,静了才安,安了才虑得精、得得实。这正是"迩则静而正"在人身上的写法。

静而翕,是含藏不露。学问未成,先敛在怀里养着,不急于炫示;力量未足,先蓄在根上培着,不急于支用。花苞若在二月强行掰开,得到的不是花,是一把碎瓣。孟子先生论养气,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孟子·公孙丑上》)勿忘是翕——时时含着这件事,不放手;勿助长是不强辟——不到时候,绝不硬开。他讲的那个宋人,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茫茫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人都当笑话听,而天下急于求成的人,日日都在田里拔自己的苗。

动时如何?也是两样:像乾那样直,像坤那样辟。

动而直,是行事无枉道。既已看定当为,便直遂而行,不迂曲,不观望,不留退步以自便。《坤·文言》说:"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把里面立直了,义把外面画方了——里直外方,人便立得住。动而辟,是成物有雅量。自己的门要开,让人进得来;自己的田要开,让种子长得成。一个人的学问事业,若只翕不辟,藏到死也不过是一窖发霉的种子;翕是为了辟,正如含苞是为了开花。曾子先生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论语·泰伯》)弘,就是把自己撑广了去承担——这是坤的辟;毅,就是认定了便走到底——这是乾的直。任重是地道之载,道远是天道之不御:一句话里,四德俱全。

静专动直、静翕动辟的家法,最切近的用场,其实是言语。夫子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里仁》)又说:"仁者,其言也讱。"(《论语·颜渊》)讷与讱,就是言语上的静翕:话未出口,先在心里含一含、掂一掂,如花之未放、弓之未发。而一旦当说,便说得明白直截,如公明贾称赞其主:"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论语·宪问》)时然后言,就是言语上的动直动辟:不当说时一字不泄,当说时一语中的。天地终日不言而四时行焉,人不能不言,却可以学天地的节度——多含少发,发必有中。一个人的言语若有了翕辟之节,他的德便已在"配"的路上了。

而这一切的总纲,仍是前面那三个字:"静而正"。远处的事拦不住易道,近处的日子里它静而正——学易亦当如此:志向尽可以远到不御,工夫却只在眼前一件一件迩事上,静静地做,端端地做。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人若能在自己的本位上静而正,他身边的事事物物,自会渐渐各归其序。

下一讲,我们读第七章。那一章起首便是夫子的一声赞叹:"易其至矣乎!"随后说出五个大字:"崇德而广业",又说"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本章写天地生万物的性情,下一章便写人如何效法这性情来成就自己的德与业——智慧要高到天上去,礼行要低到地上来。一崇一卑之间,有大文章在,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