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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矣大矣——静专动直

《系辞上》第六章读解。写天地如写两位性情不同的长者:乾静专动直而大生,坤静翕动辟而广生。逐字玩味专、直、翕、辟,见易道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的庄严。

玄机编辑部 2026年7月5日 预计阅读 35 分钟 PDF Markdown
广矣大矣——静专动直

一、一声赞叹里的全部消息

先说"夫易,广矣大矣"这一句。

"夫"是发语之词,提起精神来说话的意思,如同夜谈之际,一人忽然坐直了身子,说"我告诉你"。"广"与"大",两个字看似同义,其实有分别,这分别正是全章的骨架,我们稍后细说。此处先要体会的,是那个"矣"字——"广矣大矣",两个"矣"字连用,是咏叹的口气,不是界定的口气。作者不是在下定义,说"易的性质是广的、大的";作者是在赞叹,是心中先有一物撑得满满的,不吐不快,于是发而为声。定义是冷的,赞叹是热的;定义把对象放在手术台上,赞叹把对象放在头顶上。这一章通篇的温度,都从这两个"矣"字来。

先秦的书里,凡遇到真正大的东西,往往不去界定它,只去赞叹它。夫子称尧,说:"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论语·泰伯》)"民无能名焉"——百姓找不出一个名目来称呼他的好处。这不是修辞的谦退,而是一个诚实的报告:真正广大的东西,本来就在我们的名目之外,语言追它不上,只好用"巍巍""荡荡"这样近于叹息的字眼,在它四周徘徊致敬。名目是网,网眼再密,也网不住海。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吴公子季札到鲁国观乐,乐工为他歌《颂》,季札叹道:"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偪,远而不携。"你看,他也不界定,只是一连串的赞叹;而他赞叹的辞句里,恰恰有"直",有"迩",有"远"——与我们本章的字眼一一相照。直,却不倨傲逼人;近,却不狎昵相迫;远,却不离散相弃。这不是巧合,而是先秦人共有的一种语感:凡说到极盛极大的境地,总离不开远近之间、曲直之际的分寸。季札听的是音乐,作《易》者观的是天地,而他们赞叹的语法是同一个语法——大,必须同时经得起远看与近看,经得起直处与曲处的勘验。

《乾·彖传》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坤·彖传》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一个"大哉",一个"至哉",也都是叹辞。可见《易传》的作者遇到乾坤,从来是先叹一声,再慢慢说话的。我们读这一章,也当先把这一声叹息听进耳朵里,再往下读。若把"广矣大矣"匆匆滑过,只当一句客套的颂扬,那么后面"静专动直"的细腻处就都要错过了——因为那细腻,正是这声赞叹的着落处。赞叹若没有着落,便是空话;这一章的好处,在于它叹完之后,立刻俯下身来,把"广大"二字拆开揉碎,一丝一缕地展开来看。先叹而后析,先仰而后俯,这是《系辞》的家法,也该是我们读它的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