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79

人之于文学也,犹玉之于琢磨也。《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谓学问也。和之璧,井里之厥也,玉人琢之,为天子宝。子赣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学,服礼义,为天下列士。

义理分析

此章以「琢磨」为喻,阐述文学教育对于人的转化作用,是 荀子 先生教育哲学最具感染力的表述之一。全章由三个层次构成:琢磨之喻、《诗经》的经典背书、和氏璧与 子贡 子路 的具体范例——从比喻到经典再到实例,论证步步推进,最终指向一个掷地有声的结论:再卑微的人,经过教育也能成为天下的杰出之士。

「人之于文学也,犹玉之于琢磨也」——人接受文学教育,就像玉石接受雕琢打磨一样。这个比喻的精妙在于它同时蕴含了两层含义:第一,玉石在未经雕琢之前,只是一块璞石,看不出它的价值;人在未受教育之前,也只是一个自然人,看不出他的潜力。第二,琢磨是一个去除多余、显露本质的过程——不是给玉石添加什么,而是去掉它外层的粗糙,让内在的美质显露出来。同样,教育不是给人灌输外在的东西,而是将人内在的潜能激发出来。

随后引《诗经·卫风·淇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是先秦儒学中最常被引用的经典诗句之一。荀子 先生注解说「谓学问也」——这四个字(切、磋、琢、磨)说的是学问的功夫。切和磋是加工骨角的工序,琢和磨是加工玉石的工序。四种工艺各有不同的力度和精度,合在一起描述了一个从粗到细、从大到精的完整加工过程。学问也是如此:从粗读到细研,从大略到精微,需要经过反复的切磋琢磨。

和氏璧的例子极为精彩。「和之璧,井里之厥也」——和氏璧最初不过是楚国井里乡间的一块石头。谁能想到那块不起眼的石头里面蕴藏着天下至宝?「玉人琢之,为天子宝」——玉工将它琢磨之后,它就成了天子的宝物。和氏璧的故事在先秦广为流传([韩非子·和氏]),荀子 先生在此抓住了这个故事最核心的寓意:价值不在于出身,而在于发现和培养。一块璞石来自乡间,经过匠人之手变成了天子之宝——一个人来自底层,经过教育变成了天下之士。关键不在于你从哪里来,而在于你是否经历了「琢磨」的过程。

子贡子路 的例子将比喻落实到了具体的人物。「子赣季路故鄙人也」——子贡子路 原来都是粗鄙之人。子贡 出身商贾之家,子路 出身卞邑之野——在传统的等级观念中,他们都不是「文化人」。「被文学,服礼义,为天下列士」——他们接受了文学教育,习行了礼义规范,最终成为了天下闻名的杰出之士。「被」和「服」两个字用得很有意味:「被」是覆盖、披上,「服」是穿戴、实行——文学和礼义像衣服一样「穿」在了他们身上,成为了他们的新身份。

此章在思想史上具有非凡的意义。它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教育平等论」的雏形:人的潜力与出身无关。和氏璧来自乡间,子贡 子路 来自底层——这些都不妨碍他们经过教育之后成为最优秀的人。这与 荀子 先生在 [荀子·性恶] 中的核心论断「涂之人可以为禹」完全一致:普通人有成为圣人的潜力,关键在于是否接受了恰当的教育和培养。

此章与 [27.78] 晏子 的「檃栝」比喻构成了一组互补的教育隐喻。「檃栝」强调的是矫正——将弯曲的木头变直,暗示教育有「纠偏」的功能。「琢磨」强调的是发掘——将粗糙的璞石变为美玉,暗示教育有「成就」的功能。两者合观,教育既是对缺陷的矫正,又是对潜能的实现——既减(去除粗糙),又加(显露美质)。

此章也是「学道篇」([27.69][27.80])的总结性段落之一。从 [27.69] 的「问尧舜求天府」——学习的方向,到 [27.70] 的「如蜕」——学习的状态,到 [27.71][27.76] 的种种原则和标准,最终落实到 [27.79] 的「琢磨」——学习的本质就是对生命的雕刻。所有前面讨论过的方向、方法、标准、态度,最终都服务于这一个目标:将一块璞石雕琢成天子之宝,将一个「鄙人」培养成天下之士。

深挖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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