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屯之初九,居一卦之始,处震雷之下、坎水之外,乃刚柔始交、难生未通之际所立之第一根本。欲明此爻,须先返观全卦之大体,复就一爻之字词、爻位、象数、子史诸端层层剖之,而后人事进退之机方可豁然。
一、屯之为卦:刚柔始交而难生
《序卦》曰:「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此一语已揭屯卦之根本义理。乾坤既立而为天地之首,万物即于此天地之间始生,而万物之初生,未有不艰难者。故屯之名,一训为「盈」,一训为「始生」,二义实相贯通:天地交感,气机充满盈塞于两间,而生意郁然欲出,然其出也不得遽通,乃有屯难之象。
《彖传》申之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就卦体言,屯下震上坎。震一阳生于二阴之下,坎一阳陷于二阴之中,皆乾坤交而所成之初。乾坤者纯阳纯阴,至屯而刚柔始相交接,一阳来居初、来居五,是为「刚柔始交」。然交而即遇险陷,震之动在下,坎之险在上,动而向险,是「动乎险中」。物之始生,譬如草木之萌、婴孩之育、邦国之肇造,未有不历艰难险阻者,此「难生」之所以为屯也。
然《彖》又曰「大亨贞」,又曰「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震为雷,坎为水为雨,雷雨交作而其气满盈,此正屯「盈」义之取象。「天造草昧」者,造谓初造,草谓草创,昧谓晦冥未明,言天地肇造之初,万物草昧未辟,正屯难之时。当此之时,《彖》明示其用曰「宜建侯而不宁」——宜于树立君长以统众而不可宁居苟安。此一句直接关合卦辞「利建侯」与本爻「利建侯」,是知「建侯」一义乃屯卦自卦辞、《彖传》以至初九,一以贯之之大旨。
《大象传》则别取一义:「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坎在上不取「雨」而取「云」,盖雨者已降而泽下,云者方升而未降。云上而雷下,阴阳之气交动于上下而泽尚未成,此正屯难郁结、生机待理之象。故君子观此象,当「经纶」。经纶本织丝之事,《说文》:「经,织从(纵)丝也。」《尔雅·释器》以纶为青丝绶之类。理乱丝而条贯之谓经纶,引申为整治天下、规画事业。当屯难草昧之世,万绪纷然,君子正当如治丝者之分理而条贯之,此即屯之时君子所当为之事。本爻初九,恰为君子经纶之始、建侯之基。
二、磐桓:盘旋不进,立而图后
爻辞首二字「磐桓」,乃通爻之眼目,必先训释。
「磐桓」者,叠韵连绵之词,状盘旋徘徊、踟蹰不进之貌。其字或作「盘桓」,或作「磐桓」,以音求义,不可拘于一字之本训。马王堆帛书《周易》此爻作「半(或作槃)远」之属,正可证其为记音之连绵字,本无定形,要在取其盘桓不前之声义。《说文》:「桓,亭邮表也。」本为立木为表之义;「磐」从石,《说文》训「磐」为「大石」,引申有安重不动之意。二字连用,则一取「立」之安重,一取「旋」之回环,合而为盘桓难进、立而未行之象。
何以居屯之初而盘桓?此正阳气始动、难生之际,欲进而险在前,故踟蹰回旋,未可遽往。然此盘桓非畏葸退缩,乃审时度势、蓄力待机之盘桓。下文「利居贞」三字即为此盘桓张本:盘桓而不轻动,正所以居守正固也。是知「磐桓」与「居贞」二义相承——惟其磐桓,故能居贞;惟其志在居贞,其磐桓乃为得宜。
《彖传》言屯之时「勿用有攸往」(语本卦辞),与此爻「磐桓」之象正相印合。卦辞曰「勿用有攸往,利建侯」,本爻曰「磐桓,利居贞,利建侯」,一卦之总纲与初爻之专辞遥相呼应:当屯之世,不可妄动远行,而当树立根本、安守正道。初九居全卦之最下,乃「勿用有攸往」之时位最切者,故其辞独以「磐桓」发之。
三、爻位爻象:一阳处下,刚正而当位
就一爻之位象论之,初九有数端可深究。
其一,阳爻居阳位,当位而得正。初为奇位,属阳;九为老阳之数,亦阳。以阳居阳,是为「当位」「得正」。故《小象》断之曰「志行正也」——其志行之所以正,根柢即在此爻刚而得正之质。当屯难之世,万事草昧,所恃以立身定向者,惟一「正」字。初九以阳刚处正,故虽盘桓而其志不乱,虽未进而其守不移,此「居贞」之所以「利」也。
其二,一阳在下,为震之主,亦为动之始。屯下卦为震,震之成卦在初一阳。一阳奋起于二阴之下,为震动之主爻。雷之所以为雷、动之所以为动,皆系于此一阳。故初九非徒一柔弱之始位,实乃一卦动机之所自发、生意之所自萌。物之始生虽难,而其必生之势已蕴于此。盘桓者其外象,欲动者其内几,此爻外静而内有不可遏之生力,正「屯者物之始生」之的诂。
其三,与六四正应。初九阳,六四阴,初四相应之位,一阴一阳,是为「正应」。四居坎体之下,本爻初九欲上济屯难,必赖上有应援。然当屯之时,四亦在险陷之中,应而未能即合,故初九不得不暂且盘桓以俟。然有正应在上,则其盘桓非孤立无援之困守,乃有所待、有所归之蓄势。此亦「利居贞」之一义:守正以待应之至。
其四,居九五卦主之下。屯之卦主,诸家多归之九五。五以阳刚居上卦之中、得中得正,为一卦之尊。而初九以阳刚之贵,反居于全卦最下之贱位,是《小象》所谓「以贵下贱」。此一象至为切要,下文当专论之。
其五,乘承之象。初九之上为六二,初以阳在下而二以阴在上,是阳为阴所乘、抑亦阳承顺以上行之象。然初九与二非应(初应在四),二之所应在五,故二、初之间无正应之牵系,初九所专注者乃在上承九五之尊、下安自居之正,而非比近之私昵。
合而观之,初九之象:刚而得正,动之主而处至下,有正应于四、有卦主于五,外盘桓而内蓄动。此爻之全幅精神,正在「不轻进而守其正、不自高而下于贱」二事。
四、利建侯:屯时之大用,自卦辞贯于初爻
「利建侯」三字,乃屯卦最为切要而具历史质感之辞,卦辞、《彖传》、本爻三处叠见,必深究之。
「建侯」者,封建诸侯、树立君长之谓。《说文》:「侯,春飨所射侯也。」本为射布之义,引申为受封之君。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封建之制,所以藩屏王室、统理万民。《诗·商颂·殷武》有「命于下国,封建厥福」,《诗·大雅》屡言「建尔元子」「王命召虎,式辟四方」之属,皆封建树侯之事。屯当天造草昧、万物始生之世,譬如邦国初造,群黎未附,非有君长以统之、藩屏以卫之,则不能定其乱而成其治。故卦辞、《彖》、初九皆以「建侯」为屯时之大用。
何以「建侯」一义独于卦辞与初九两处明言,而五爻反不及之?此正可见初九于屯卦之地位。盖封建之事,自下而立。侯者,统众安民之主,其立也,必先得民之归、众之附,而后可以为侯。初九以阳刚之贵下处至贱之位,正是「得民」之象、「为侯」之资。《彖传》言「宜建侯」,本爻言「利建侯」,而《小象》以「大得民」释之,是知初九即屯时所当建之侯、所宜立之君长。一阳在下而众阴归之,犹君长在下而万民附之,此封建之所由始。故曰:屯之建侯,根柢在初。
帛书《周易》之《彖》《象》虽与今本字句小异,而「建侯」之大义则一。古之筮者遇屯,所占多关草创、肇基、立国、树主之事,此爻辞「利建侯」即其时占验之结晶。当事业草创、根基未立之际得此爻,其示人之义甚明:宜树立根本、确立主从统属之序,而不可急于功业之进取。
五、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屯时立基之要道
《小象》后半「以贵下贱,大得民也」,乃本爻义理之最深处,亦最具人事启发之一节,须细绎。
「以贵下贱」者,初九阳爻为贵,而居初位为贱。阳之德刚健而尊,故曰贵;初之位卑下而微,故曰贱。以贵而处贱,以尊而居卑,是谓「以贵下贱」。此与卦辞、《彖》之「建侯」相照:欲为侯者,欲统众者,不可挟其贵而自高于民之上,反当屈其贵而下于民之下。盖民心之所归,不在威势之凌驾,而在谦下之能容。
「大得民」者,得民心之归附也。「大」字下得极重——非小得、非偶得,乃大得。何以能大得民?正以其「下贱」也。《彖传》言屯时「宜建侯而不宁」,建侯之要在得民,得民之要在下贤。初九以阳刚之尊而甘处一卦之至下,不矜其贵、不傲其能,故众阴归之、万民附之,此「大得民」之所以然。
此义于先秦两汉政教思想中根柢深厚。古之圣王,未有不以谦下得民者。《尚书》载尧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舜之「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皆以德下人而万邦协和。封建之初,文王之三分天下有其二而服事殷,亦「以贵下贱」之至者。汉儒论封建,《白虎通》言爵禄之设,所以「劝善黜恶」「尊有德、章有功」,其本亦在以位下贤、以贵接下。是知「以贵下贱,大得民」非徒一爻之断,实先秦两汉「得民者昌」之政道于易象中之凝结。
复就卦象证之:初九一阳在下,六二、六三、六四诸阴在上,阳处至下而群阴在其上,正「以贵下贱」之卦象。一阳能撑举群阴而为之主,犹一君能下养万民而为之长,故众阴虽在上而其归终在下之一阳,此「大得民」之象数根据。物之始生,根在下而枝叶在上,根虽卑处地下而实为一木生意之所托,初九之于屯,犹根之于木:处下而众所托命,盘桓蓄力而生意自此而发。
六、汉易象数:卦气、消息与互体之位
依汉代象数之学,初九于卦气、消息、互体诸端尚有可言者,然凡无确据者宁从泛述,不敢凿空。
就孟喜卦气言,屯卦于六十卦值候之列,属一岁气候流转中之一卦。卦气之说,以坎、离、震、兑为四正主二十四气,余六十卦分主一岁之候,每卦主六日七分。屯为坎宫所摄、近冬令之卦,其气当天地闭塞、阳气初萌而未达之时,正与「刚柔始交而难生」之义相符。阳气方动于地下而上有重阴之险陷,犹冬之一阳来复而严寒未解,此屯之卦气大较,而初九一阳,恰当此初动未达之几。(按:卦气值日之确数,传本互有出入,此处但取其气候大义,不强缀干支。)
就十二消息言,屯非十二辟卦之一,不主一月之消息。然其下震一阳初动,与复卦「一阳来复」之象有相通之意:复者纯一阳生于坤下,屯者一阳生于二阴而上履坎险。二者皆「阳之始」,而屯则始而即遇难。故初九于消息之理,可类于一阳来复之初动——生机已萌而时犹未达,惟当潜养而不可遽用,此亦「磐桓」「居贞」之消息根据。
就互体言,屯卦二、三、四爻互成坤☷,三、四、五爻互成艮☶。下互坤者,坤为地、为众、为民,正与《小象》「大得民」之「民」象暗合——初九一阳在下而上承互坤之众,犹君长在下而万民在上,归之于一,此「得民」之象于互体亦有徵。上互艮者,艮为止,为山,当屯难之时而有止象,亦与初九「磐桓」不轻进、「居贞」而自守之义相通:动之主在初,而互体有止,动而知止,此盘桓之深旨。(互体之取舍,要在与本爻辞象相发明,故独举此与「得民」「磐桓」相切者,余不旁衍。)
就爻象之承乘比应复申之:初九下无所承(已居最下),上承六二之阴,与四为正应,与五为卦主而相隔。其全部应援系于四,全部归向系于五,而其自处则安于初。是以汉易论之,此爻之吉,不在其位之高,而在其德之正、其守之贞、其志之下——刚正以立志,盘桓以待时,下贱以得民,此三者备而屯难可济、建侯可成。
七、子史互证与义理人事
返而以子史之言印之。《彖传》「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一语,最得屯时之神。「不宁」者,不可宁居、不敢苟安也。当草昧之世,正君子戮力经纶、建侯立基之时,岂可宴然自逸?故初九虽「磐桓」,其磐桓非怠惰之止,乃「不宁」之中审机待发之止。表静而里不宁,貌缓而志不息,此屯时志士之心法。
《大象》「君子以经纶」,与本爻相发尤切。经纶者理丝之事,屯时万绪纷纭如乱丝,君子当分理而条贯之。初九处经纶之始,其「磐桓居贞」正是经纶之第一着:先立其本、正其志、得其民,而后纲举目张,乱丝可理。若不先盘桓以审、居贞以守、下贱以得民,而骤然有所往,则如理丝者乱抽急扯,愈理愈棼。是知本爻之「不轻进」,非无为也,乃经纶天下之大有为者于其始所必持之静与正。
至若《左传》《国语》之筮例,二书载春秋筮事甚夥,所引《易》辞、所演卦变颇多。然屯卦初九之辞,确凿见引于二书某条之例者,愚未敢妄指其名以实之,宁从阙疑,以存「不杜撰」之戒。要之,春秋筮法占问立国、肇基、择主之事者,得屯多以「利建侯」「居贞」为断,其义与本爻一辙,此就筮法之通理可推,而不必伪托具体之条目。
综此爻之大义,约有三端,可为现实决策之鉴:
其一,盘桓非退,乃蓄势审时。 凡事业之初创、局面之草昧,未有不艰难者。当此之时,急于进取每致倾覆,惟盘桓审度、蓄力待机者能成。此非畏难苟安,乃「动乎险中」而知所先后。今人创业立事、临大变而图新局者,初九示之以「磐桓」二字:先立而后动,先审而后进,毋以躁进自败其始。
其二,居贞守正,乃乱世立身之本。 初九阳刚得正,故《小象》断以「志行正」。当草昧多歧、人心未定之际,所恃以不迷者惟一「正」字。守正则虽盘桓而志不乱,虽未达而守不移。凡处变局者,外可权宜盘桓,内必坚守正道,此立身定向之根,亦事业可大可久之基。
其三,以贵下贱,乃得众成事之要。 欲建侯、欲统众、欲成大业者,不在挟贵自高,而在屈贵下人。初九以阳刚之贵下处至贱,故「大得民」。今之欲聚人、领众、肇基立业者,当法此爻:愈居高位、愈握重资,愈须谦下接物、虚己容人。得民者昌,失民者亡,先秦两汉之政道,于此一爻象数之间已昭然可见。
要之,屯之初九,处刚柔始交、万物始生之际,居一卦之最下而为震动之主。外则磐桓盘旋、不轻有往,内则刚正不挠、生意潜萌;上有正应、有卦主而暂未即合,故守正以待;以阳刚之贵下处群阴之贱,故大得民而宜建侯。此爻总摄屯时「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之全旨,而落于一身一事之始:立其本、正其志、下其贵、待其时——屯难虽剧,济屯之基已奠于此一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