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卦 · 六二

第2爻
「鸣谦,贞吉。」
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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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卦六爻,独二、五两爻系以「鸣谦」之文,而其余诸爻或言「劳谦」、或言「撝谦」、或言「利用侵伐」。同一「鸣谦」之辞,分系上下二体之中位,此非偶然,乃《周易》古经以「时」「位」相参的精微所在。六二居下体之中,得位得中,又当艮体之内,山藏于地之象于此最切;其断辞曰「贞吉」,《小象》释之曰「中心得也」。欲明此爻之旨,须先究「鸣」字之诂,次辨二爻之位象,再考汉儒卦气纳甲之所属,终乃归于人事进退之机。

「鸣」字之训:自内而发,声闻于外

「鸣谦」之「鸣」,旧有二解,一指鸟兽之声,一引申为名声、声闻。二者于古训皆有据,而其义可以贯通。

《说文·鸟部》:「鸣,鸟声也。从鸟从口。」此其本义。鸟之有鸣,乃中有所感而声形于外,非可矫饰强为者。《诗·小雅》有《鹤鸣》之篇,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又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鹤处幽深之泽(九皋者,深远之沼泽也),而其声达于野、达于天,此正「居下而声闻于上」之象。郑玄《毛诗笺》于此发「身隐而名著」之意。以《鹤鸣》观「鸣谦」,则六二之「鸣」,乃谓君子虽处卑下之位、深藏不耀,而其谦德自然流闻,如鹤之在皋而声彻于远,非有意求名也。

又《诗·小雅·伐木》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鸟鸣而求友,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系辞》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正可与此相发。「鸣谦」之「鸣」若取此义,则谦德之声一发,天下之同德者应之,故能「贞吉」而无所失。

帛书《周易》此卦作「嗛」,与今本「谦」字相通。「嗛」从口、兼声,《说文·口部》:「嗛,口有所衔也。」段以下不论,单就《说文》本训,「嗛」有「含」「衔」之义,引申为谦退含藏、不自满盈。帛书以「嗛」为卦名,恰可印证「谦」之本义在于「含而不露、卑以自牧」。而「鸣」之与「嗛」相配,一含于内、一发于外,含者其德,发者其声,德盛而声自闻,此六二之所以为「鸣谦」也。

综之,「鸣谦」者,非张扬己谦以邀誉,乃谦德积于中而声誉著于外,犹鹤鸣九皋而声闻于天。其声非自鸣,乃人鸣之、时鸣之。故《小象》不曰「名得」而曰「中心得也」——所得者在「中心」,声闻特其余事耳。

「贞吉」与「中心得」:占断之辞与得位之征

「贞吉」二字,古经习见。「贞」者,《说文·卜部》:「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其本义为占问。古经凡言「贞吉」,谓以此爻所示之道而守之、问之则吉。然「贞」在《易》中又每含「正固」之义,《文言》释乾之「贞」曰「贞者,事之干也」,又曰「贞固足以干事」。两义实相成:占问而得正道,守正而固,故吉。

六二之所以能「贞吉」,其象有三可征。

其一,当位。六二以阴爻居第二之阴位,柔居柔,是为「当位」(得正)。《易》例阴阳各有定位,初、三、五为阳位,二、四、上为阴位。六二阴居阴,正也;又居下体之中,中也。中且正,故谓之「中正」。谦卦下体为艮,艮为止,六二居止体之中,是能止于其所、安于卑下而守正不移者,此「贞」之所以能「吉」。

其二,居中。《易》重「中」尤甚于「正」。二为下卦之中,五为上卦之中,凡居中者多吉。《小象》释「贞吉」而归之「中心得也」,「中心」二字,明就六二之「居中」立言。「中心得」者,谓其谦发于中心之实得,而非外饰之虚名。心有实得,则其谦真;谦真,则其鸣不妄;鸣不妄,则贞而吉。汉人解《易》,于「中」字最为着意,孟、京一系皆以二、五为一卦之主爻枢机,正缘其得中。

其三,柔顺。《彖传》论谦曰「地道卑而上行」,又曰「地道变盈而流谦」。谦之德本以「卑」「顺」为体。六二阴柔得中,正合「地道卑顺」之义。坤为地、为顺,谦下体虽为艮,然全卦之德归于「地中有山」,以高就下、以实居谦,六二柔顺居中,最得此「卑以自牧」之旨。

故「鸣谦贞吉」者,合言之:谦德实得于中心,声誉自然流闻于外,守此正道则吉。《小象》「中心得也」一语,乃全爻之眼目,揭出「鸣」非外求而本于内得。

爻位之象:当位居中而无应,谦之至者不待应

论六二之位象,尚须辨其「承乘比应」。

就「应」而言,二与五为正应之位。然谦卦六二与六五,皆阴爻,阴阴不相应(《易》例阳与阴乃为「有应」,同性则「无应」或「敌应」)。谦卦惟九三一阳,其余五爻皆阴,故全卦能与九三相应者,唯上六(三与上应,然九三阳、上六阴,乃为正应)。六二上无阳应,是「无应」之爻。

寻常论《易》,「无应」每以为憾,谓孤立无援。然于谦卦六二,「无应」反成其美。何以言之?谦之为道,贵在不恃。若有强援在上,则其谦或出于攀附;惟其无应,乃见其谦纯出于中心之实得,不待外缘而自安于卑。故《小象》特标「中心得」——所「得」者非得于上之应援,而得于己之中正。此正与「鸣谦」之「鸣」相表里:鸣非有意求闻于人,得非有待应援于上,内充而外自著,此谦之至也。

就「承乘」而言,六二上承九三。九三者,谦卦唯一之阳爻,居下体之上,为成卦之主(一阳五阴,阳为之主)。《彖传》「君子有终」,正应在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六二以柔顺之质,下比初六、上承九三,承阳而不乘刚,柔顺以奉成卦之主,是其谦益彰。九三为劳谦之主,六二切近而承之,犹众之归于有劳有德之君子,故六二之鸣谦,亦因近三而声益闻。柔承刚、卑奉尊,谦之正也。

又须就「时位」与卦气消息略论之。谦卦非十二消息卦(消息十二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谦不与焉),然就一阳五阴之体而论,于消息近于剥、复之类(一阳之卦)。其一阳在三,居下体之上,阳气方自下渐升而未盛,犹潜德之将显而未张。六二在此一阳之下,正当阳气欲升、谦德蓄而未发之际,其「鸣」乃蓄极而通之声。位卑而德将显,时屈而道将伸,故守正以待,贞而后吉。

「地中有山」与艮止之德:六二处止体之中

《大象传》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谦卦上坤下艮,坤地艮山。山本高出于地,今乃居地之中,是高者自处于卑、实者自居于虚,此「谦」之取象所由立。汉儒说卦,坤为地、为众、为顺;艮为山、为止、为门阙。山止于地中,止而不出、藏而不耀,正六二「鸣谦」之象所托。

六二居艮体之中爻。艮之德为「止」,《说卦》:「艮,止也。」又曰「成言乎艮」,「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止者,知所止而不妄进。六二止于卑下之位而安之,是「知止」者。能知止,故能守正;能守正,故虽有声闻而不为声闻所累,此其所以「贞吉」。

「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者,乃谦德之施于政事。「裒」,《尔雅·释诂》训「聚」,亦有「减」义;「裒多益寡」谓减其有余、增其不足,使之均平。「称物平施」者,权衡轻重而平其施予。此本就全卦立义,然六二居中得正、柔顺持平,最能体此「平施」之德。中者,无过不及之谓;六二居中,故能权物之轻重而施之以平,不偏不党,此亦「中心得」之一义。

汉易象数之参证:卦气、纳甲、爻辰

汉代易学以象数立言,孟喜之卦气、京房之纳甲八宫、郑玄之爻辰,皆于诸爻有所配属。今就谦卦六二,取其确者略述,无把握者宁从阙。

就京房八宫纳甲而论,谦卦属兑宫,为兑宫之第五世卦(兑宫一世困、二世萃、三世咸、四世蹇、五世谦)。京房纳甲之法,内卦艮纳丙,自下而上配地支为辰、午、申;外卦坤纳乙癸,配地支为未、巳、卯(坤卦六爻纳乙未、乙巳、乙卯、癸丑、癸亥、癸酉,外卦三爻取乙未、乙巳、乙卯,或依例外卦坤纳癸丑、癸亥、癸酉,纳甲诸家于坤之上下尚有异说)。谦下卦为艮,艮纳丙,其六二一爻配地支为午,五行属火。京房以世应、飞伏、五行生克断卦,六二在谦卦中非世非应(谦五世,世在第五爻六五,应在第二爻六二——则六二恰为「应爻」)。六二为应,与世爻六五相应,世应皆阴,于纳甲为同气,主内外相得而柔顺相协,此亦可与「中心得」相印。(按:八宫世应之说乃京氏一家,纳甲干支配属诸家或异,此就通行之例言之,存而备考,不敢遽以为定。)

就孟喜卦气而论,六十卦配于一岁之气候,每卦主六日七分,谦卦在卦气历中有其所值之候。然谦卦于卦气之确切日候,诸家钩沉时有出入,今不敢妄系某日某候以实之,姑明其大较:谦居一阳潜升之列,于气当阳德初动、未盛而方升之时,与「谦」之「卑而上行」、潜德将显之义相通。学者若必欲征其确日,当以孟氏卦气图为准,非臆说所能定也。

就互体而言,谦卦六爻,自二至四互坎(六二、九三、六四,下阴、中阳、上阴,正坎体也),自三至五互震(九三、六四、六五,下阳、上二阴,震体也)。坎为水、为险、为加忧;震为雷、为动、为出。六二为下互坎之初。坎中有阳而陷于二阴之间,险也;然坎又为「孚」(《说卦》坎为「通」,坎之中实有「有孚」之象)。六二处互坎之下,外柔而中有所实,正合「中心得」之「中实」。盖谦非空谦,乃中有实德而外形以卑,互坎之中阳,象其「中心」之实有所得。又下互坎、上互震,坎水润下、震动而升,合之则潜而能动、藏而能发,此「鸣谦」之所以能「鸣」而不妄。互体之说,汉儒(如荀爽、虞翻一系)言之綦详,今取其象之确然可见者,以证「鸣谦贞吉,中心得也」之非虚。

荀爽有「升降」之说,谓阳爻当升、阴爻当降,以乾坤升降而成诸卦之义。谦之一阳在三,自下升而未及于五,犹阳德之将升;六二阴柔在下,居其本位而不躁进,是阴之安于降下者。阴降而守其卑,阳升而成其谦,升降之间,谦德以成。六二安位守中,不与阳争,此亦「贞」之一象。(升降之精义,荀氏自有家法,此就其大旨引申,未敢尽附会于一爻。)

与《左传》《国语》筮例及他经之互证

《左传》《国语》载筮例数十,征引《周易》卦爻辞以断吉凶。谦卦六二「鸣谦」之辞,于二书筮例中未见确切之直引,故不敢牵强附会以实之,宁从其阙。然「谦」之德,先秦典籍言之者夥,可旁为之证。

《尚书·大禹谟》载益之戒禹曰:「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此「谦受益」三字,与谦《彖》「天道亏盈而益谦」之义若合符契——盈满者天所损,谦虚者天所益,此「时乃天道」也。六二谦而能「贞吉」,正「谦受益」之验。德谦于己,故受益于天人。

《诗·小雅》之《鹤鸣》《伐木》,前已引之,「声闻于天」「求其友声」,皆「鸣」象之确证,足明「鸣谦」非张扬己德,乃中德外闻、同声相应之谓。

《系辞》论谦尤详,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此本释九三「劳谦」,然「致恭以存其位」一语,可通于六二。六二居中得正,致其恭顺以安其卑位,「存位」者,守正而不失其所也。盖一卦六爻,谦德相贯,九三劳而能谦,六二中而能谦,皆以恭顺存位为本。又《系辞》明言「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存其位」正与六二「当位」「居中」相发——惟恭顺乃能安其位,惟安其位乃能守正得吉。

《周易》全经,独谦一卦六爻皆吉(或吉、或利、或无不利,无一爻言凶咎悔吝之必然),此于六十四卦中绝无仅有。何以谦卦独尔?《彖》已明之:「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天、地、鬼神、人四者皆「益谦」「福谦」「好谦」而「害盈」「恶盈」,故谦德所至,无往不利。六二居其下体之中,得位得中,谦之最为纯正者,宜其「贞吉」而无疑。

义理与人事:声由德著,吉自正来

会通以上字诂、爻象、汉易、群经之证,六二「鸣谦贞吉,中心得也」之大义可得而言。

其一,谦贵实得而非虚饰。「中心得也」者,谓谦德实积于内心,而非矫情伪饰以邀名。今人或以谦为术,外示卑下而内怀矜伐,此「色取仁而行违」之类,《易》所不取。六二之谦,得于中心之实,故其「鸣」非自鸣,乃德盛而声自闻,如鹤在九皋而声彻于天。真谦者不求闻而自闻,伪谦者力求闻而终不闻,此「中心得」三字之炯戒。

其二,声闻当出于自然,不可强求。「鸣谦」之「鸣」,乃水到渠成、众望所归之声,非钻营标榜之声。六二无应于上,不待援引而自著,正示人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理(《史记·李将军列传》引谚)。德立于己,名归于人,名者德之宾也。汲汲于名而忘其德之实,则其鸣妄;笃其德之实而忘其名之至,则其鸣真。故守正(贞)乃吉,躁进求名则失之。

其三,居中守正乃吉之本。六二之吉,不在其有奇功异行,而在其当位、居中、守正、承阳、安卑。此皆「常道」而非「奇术」。《易》之教人,每于平易中见至理:不偏不倚谓之中,各安其分谓之正,柔顺奉上谓之恭,知止不妄谓之止。六二备此数者,故「贞吉」。人能于日用之间,居中持正、安分守恭,则虽无赫赫之名,而吉处其中矣。

其四,谦为受益之门、长保之道。《尚书》曰「谦受益」,《系辞》曰「致恭以存其位」。谦非示弱,乃自全自益、长保其位之大智。盈则招损,谦则受益,此天道之必然。六二以谦居中,是善处其位、善保其终者。《彖》言「君子有终」,惟谦乃能「有终」——不矜不伐,故能善始而善终。

落于今日之决策与处世,六二之教尤为切用。一者,居高位、握重权、负盛名之时,最宜守谦。盖位愈高则盈愈易,盈则损随之;惟以谦自处,以六二之「卑而上行」自牧,乃能避盈满之损。二者,求名不如修德。名者外铄,德者内充;德充则名自至,犹「鸣谦」之声不求而自闻。汲汲于声名者,往往名浮于实而终致颠覆;笃于实德者,虽暂晦而终显,如鹤鸣九皋而声闻于天。三者,处无援之境而不馁。六二无应于上而能「中心得」,示人以「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之道——所恃者在己之中正,不在外之援助。立身有本,则无援亦安;立身无本,则虽多援亦危。四者,待时守正,蓄而后发。六二当一阳潜升、谦德未张之际,安位守中以待其时;时至而声自鸣,犹蓄极而通。躁则失正,正则得吉,此进退之机也。

要之,谦卦六二「鸣谦贞吉」,以柔顺中正之质,居艮止之中、承劳谦之主,谦德实得于中心而声誉自闻于外,守此正道,吉之所归。《小象》「中心得也」四字,乃一爻之骨髓:谦不在外饰而在内得,吉不由侥幸而由守正。读《易》至此,可以悟为德之实、处世之常、受益之门、保终之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