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六四居谦卦上体之下,是全卦由内而外、由静而动的转关之爻。爻辞仅四字——「无不利,撝谦」,却于六爻之中独以「无不利」三字判其吉凶,措辞之满与谦卦本意之约,恰成一种耐人寻味的张力。要解此爻,须先辨「撝」字之诂,次明六四之位与象,再考其在卦气消息中的时位,终乃归于人事进退之理。
一、「撝谦」之字诂:从「挥」到「撝」的训读
爻辞「撝谦」之「撝」,传本多作「撝」,而异文亦作「挥」「为」「化」诸形,须先为之厘定。
《说文·手部》:「撝,裂也。从手,为声。一曰手指麾也。」许慎并存二义:本义为「裂」,引申一义为「手指麾也」。所谓「手指麾也」,即以手挥指、指挥麾动之意,与「麾」相通。《说文·麻部》(按当作「毛部」之「麾」):「麾,旌旗所以指麾也。」二字同声相训,「撝」之挥指与「麾」之指麾,音义俱近。故「撝谦」之「撝」,取「手指麾也」一训,谓挥而散布、举手发动之义。
由是知「撝」「挥」二字,于此实为一语之异写。《说文·手部》:「揮,奮也。从手,軍声。」「奮」者,鸟张羽奋飞之状(《说文·奞部》:「奮,翚也。从奞在田上。」),引申为奋发、挥洒、布散。「撝」从「为」声,「挥」从「军」声,上古音「为」属歌部,「军」属文部,韵虽小异,而二字皆有「举手发动、奋而散之」之共训,故经师传写,每相通用。马王堆帛书《周易》此爻或正作他形,足见战国秦汉之际,此字本无定写,读者当以义定形,不可拘于一字。
合而观之,「撝谦」者,非谓收敛蛰藏之谦,而是奋发挥洒、广布于外之谦——把「谦」这一德,像挥手散物、像奋翼布风那样,主动地施之于人、行之于事。这一训读,是理解六四何以「无不利」的枢纽:它揭示出谦德至此已不复是内守,而转为外用。
附带须辨者,「无不利」三字。「无不利」与「无攸利」「无所利」judging相反,乃双重否定以致肯定,谓「没有不利」,即所行皆利、动无往而不宜。《周易》古经断辞,有「利」「不利」「无攸利」「无不利」诸等差,「无不利」者,其辞最为周遍圆满,全卦六爻惟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与上六「鸣谦,利用行师」措辞为吉,而独六四以「无不利」总冒其辞,可见此爻所处之顺,几无凝滞。
二、六四之位象:阴居阴位,承九三之劳,履柔顺之地
论爻象,先论位。《系辞》曰:「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六四以阴爻居第四之阴位,是为「当位」「得正」。当位者,柔居柔,体顺而守正,于谦卦尤为本色——谦之为德,主于卑顺自下,六四以柔履柔,正是以其本然之质,应卦之本然之德,故其谦非勉强造作,而是性分中事。
然《系辞》又云「四多惧」,何也?四为上体之始,已离下卦而入上卦,迫近君位之五,所谓「近也」。臣处近君之地,进则疑于逼上,退则失于旷职,故多惧而难安。寻常之卦,六四之位最是难处;惟在谦卦,则此难处之地,反成其最易处之时——因为通卦皆以「卑下」为通义,六四居近君而能以柔顺自处,正合「卑而不可逾」之旨,不惟无惧,且「无不利」矣。此即谦卦之所以为谦:他卦之险,至谦而夷;他爻之惧,至此而安。
次论承乘比应。六四下承九三,上比六五。九三者,全卦惟一之阳爻,是谦卦之卦主——「劳谦,君子有终,吉」,三阳实为一卦众阴所归往、所凭依之主。六四紧承九三之上,以柔承刚,其象至顺。承者,下奉上之谓,柔承刚则得其所奉,顺而不逆。九三以一阳而劳谦不伐,六四承之,是承事于有功不居之贤;其德相得,其势相顺,故六四之谦,乃是承劳谦之余、奉卦主之化而行之于上者。明乎此,则「撝谦」之「撝」——奋而布散——所散布者何物,亦昭然可解:六四所挥布于上体者,正是九三劳谦之德、谦卦下济之化。下卦之谦,至此而被「挥」入上卦,由内及外,由一爻之劳,化为通体之顺。
再以应位言。六四与初六相应位,然初六亦阴,阴与阴为「敌应」「无应」。无应,于他卦或为孤立无援之象,于谦卦则未必为病——盖谦之道贵在自卑自下,不假外援、不恃应与,惟以己之顺德行之,故虽无应而「无不利」。小象所谓「不违则也」,正点出六四之利,不在有所凭借,而在不违法则。
三、小象「不违则也」释
小象传释「无不利,撝谦」,曰「不违则也」。此四字至要,乃《易》家以传解经之关键。
「则」者,法也、常也。《尔雅·释诂》:「则,法也。」《说文·刀部》:「則,等画物也。从刀从貝。」段所未及,许君本训为「等画物」,即以刀分判、使物各有等差画限,引申为准则、法度。「不违则」,谓六四之所为,不违乎法度常则。
何谓谦之「则」?大象传已明言:「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谦之法则,在「称物平施」——衡量事物之多寡轻重,损有余而补不足,使之平。六四之「撝谦」,正是此「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之具体施行:以谦德挥布于上下,抑高举卑,均平其施,故曰「不违则」。换言之,六四之挥谦不是无节度的自贬,而是循着「平施」之法度而行的谦——该谦处谦,当行则行,所散布者皆中乎节、合乎度,故动无不利。
由此可知,「无不利」之所以成立,正以其「不违则」为前提。倘使谦而过当,卑而失节,则谦反为谄、为伪,未必皆利。六四之妙,在挥洒之中自有法度,奋发之中不失柔顺,故能「无不利」而又「不违则」——一句判吉凶,一句明所以,经传相发,理致密合。
《彖传》论谦之四道——「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皆以「亏盈益谦」为天地鬼神人之公则。六四「不违则」,所不违者,即此盈谦消长之大则。天之所益、地之所流、鬼神之所福、人道之所好,无不在谦;六四顺此四者之公则而挥布其谦,宜其无所不利。
四、卦气时位与汉易象数
论本爻在卦气消息中之位,须先明谦卦于十二消息之外的归属。谦卦非十二辟卦(消息卦)之一,乃属杂卦。然以其六爻一阳五阴之体观之,一阳居三、五阴环之,与剥(一阳在上)、复(一阳在下)、师(一阳在二)、比(一阳在五)、豫(一阳在四)等同为「一阳五阴」之类。就消息升降言,一阳之爻所处,即生气所聚、众阴所归之处;谦之一阳在三,故下体艮止之上、生德内蕴,而六四承之,正当生气由内透外之界。下三爻为艮(山),上三爻为坤(地),地中有山,山之高反屈处地下,此谦之所以为谦也。六四居坤体之初,是「地道」之始——彖言「地道卑而上行」「地道变盈而流谦」,六四正当地道上行流谦之发端,所谓「撝谦」之挥布于上,于象正合坤地承顺、上行流布之德。
以互体言之,谦卦二至四爻互为坎,三至五爻互为震。六四处震体之中。震为动、为奋、为出。这一互震之象,恰与「撝」字「手指麾也」「奋也」之训暗合——「撝谦」之奋发挥动,于互震得其象;而震又为足、为大涂、为决躁,皆有发动布散之意。六四以柔顺之质,乘互震发动之机,故其谦能「挥」而能「布」,动而无所不利。同时六四又涉互坎之上画,坎为水、为流,正应「地道变盈而流谦」之「流」——谦德如水之就下、流而不息,六四居坎震交界,下有坎水之流,上承震动之奋,流而能动,动而能谦,此其所以挥谦而无不利之象数根据也。(互体之说,汉儒京房、荀爽之徒多用之,此处取其确然可见者,余不强配。)
至若纳甲爻辰之细,谦属兑宫(京房八宫,谦为兑宫第五世卦,一说归类各有异同),各家配纳干支容有出入,凡无十分把握者,宁从泛述,不敢以己意妄配,以免失之杜撰。要之,六四之象,柔顺当位、承刚比贤、居坤之始、涉互震坎,发动而流布,奋作而谦下——象数与辞义,两相印证,皆指向「挥谦而无不利」之一义。
五、与卦主九三之关系:劳谦之德的外推
谦卦最堪玩味者,是其德之传递结构。九三一阳为卦主,「劳谦,君子有终,吉」,是有功而不伐、劳而能谦之至德,故小象赞之「万民服也」。然九三之劳谦,犹是一身之德、内卦之事;其德如何由一身而及于天下、由内卦而被于外卦?此正赖六四承而挥之。
六四下承九三,是直接受劳谦之化者;其位又居上体之初,是上达于君(六五)、外布于众之枢。故六四「撝谦」,实为九三劳谦之德的外推与广布:把九三那种「有劳而不居功、有功而愈自下」的精神,挥洒到上体、流布于全卦。九三之谦是「成德」,六四之谦是「行德」;九三谦于内,六四挥之于外。无六四之挥,则九三之劳谦止于一爻而不能化通一卦;有六四之挥,则一阳之德乃得周遍五阴、上彻君位。是以六四虽非卦主,而实为卦主之德得以流行的关键媒介。这也正是「无不利」三字何以独许于六四之深层缘由——它所行者,是顺承卦主、广布公德之事,于公于私、于上于下,无一不利。
再看六四与六五之比。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是以谦德居尊、能用众而正不服者;其辞亦曰「无不利」。六四、六五连位,皆以「无不利」断之,可见上体二爻,一为挥布谦德之臣,一为以谦驭众之君,君臣同德、上下一谦,此谦卦由内卦劳谦、转为外卦行谦的整体气象。六四以柔承柔、以谦比谦,介于卦主之贤(九三)与谦尊之君(六五)之间,左右逢源,故进退皆宜。
六、爻辞之「满」与谦德之「约」:一处张力的化解
细心者必生一疑:谦卦主于卑约退让,而六四爻辞乃曰「无不利」——措辞如此周遍圆满,岂非与谦之约相违?且「撝」训挥布奋发,奋而散之,又似与谦之收敛不侔。此一张力,正是六四义理最深之处,须为之化解。
其一,「无不利」之满,非六四自满,乃《易》家断其占之辞。占辞之周遍,所以著其时位之顺、其德之正,与六四自身之谦卑不惟不相妨,且正相成——惟其能谦,故能无不利;愈谦则愈利,非以利自矜也。
其二,「撝谦」之奋发挥布,非背于谦,乃谦之极致。世人多以「不言」「退藏」为谦,殊不知谦之至者,能化一身之谦为天下之谦,使谦德流行而不私其德,此非奋发挥布不能至。故「撝」之挥,不是张扬己身,恰是布散谦德——挥的是「谦」,而非挥己之能、扬己之功。挥己则为骄,挥谦则愈谦。是以「撝谦」二字,看似动而满,实则其所挥者为谦、所散者为下,动愈大而谦愈深。此正彖传「谦尊而光」之意:谦非晦没,乃尊而有光、卑而不可逾;六四之挥谦,正是这「尊而光」的德性在上体的舒展与放光。
其三,小象以「不违则」收之,恰为这一奋发设下分寸:挥而不违则,奋而不失度,所以其满不流于骄、其挥不堕于谄。谦德之约,正在此「则」字中得以保全。故六四之「无不利」,是有节之利;其「撝谦」,是有度之挥。满而不溢,奋而有节,此六四之所以为谦卦之善爻。
七、文献互证:谦德于先秦两汉之公论
「亏盈益谦」之理,非《周易》一书所独唱,乃先秦两汉之通识,足以为六四「不违则」之公则作证。
《尚书·大禹谟》载「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以谦受益、满招损为「天道」,与彖传「天道亏盈而益谦」如出一辙。六四承顺谦德而无不利,正是「谦受益」之爻象注脚。
《诗》之雅颂,每以谦退不矜为君子之德,戒满盈而尚柔顺;其「温温恭人」「不竞不絿」之教,皆谦之绪余。
汉人尤好言盈谦之戒。《淮南子》屡申「盈而荡」「物盛则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之理,谓盛极必反,惟谦下者能长保——此即彖传「亏盈益谦」「害盈福谦」之同调。《史记》载诸贤盛满而败、谦退而全之事甚夥,太史公叙功臣世家、外戚之兴废,往往归本于「盈虚」「谦盈」之消长,与谦卦之旨遥相呼应。《白虎通》论礼,亦以「谦」「让」为人伦之大节,谓君子尊而能让、贵而能下,此皆「人道恶盈而好谦」之实证。
凡此皆见:谦之为德,在先秦两汉乃天道、地道、鬼神、人道四者共许之公则。六四「不违则」,所循者即此跨越《易》《书》《诗》子史之大公则。它不是某一爻的偶然之顺,而是顺应了整个早期中国思想中「卑下受益、盈满招损」的根本信念,故其「无不利」乃理之必然,非辞之偶然。
八、人事进退之启示与现实决策
由六四之象,可推得一套关于「身处近君之地、组织之中层」者的进退之道,于今日个人与组织决策,犹有切实可用之理。
其一,中层之位,以柔顺承上、广布公德为正道。六四居上体之始,迫近君位,正如今之身处要津而未居其极者——部门之负责、团队之骨干、副贰之佐辅。此位最易生「四多惧」之患:进恐逼上,退恐旷职。化解之道,不在权谋自固,而在以柔顺当位之德,上承贤主之劳(九三劳谦),下布平施之化。把上级、组织已成之德与功,挥洒推行于自己所辖之域,使之流通广被,而不私其功、不据为己有——此即「撝谦」之现代义。能如此者,于上不疑、于下能服,故「无不利」。
其二,谦之至者在「挥」不在「藏」。世俗常误以谦为一味退缩、低调隐忍。六四教人:真正的谦,到了一定位置,是要奋发地、主动地去推行和散布的——不是藏起谦德自我感动,而是把谦让、平施、抑高举卑之风,主动挥布于团队与组织,化一己之谦为一群之谦。一个真正谦下的领导者,不只是自己不争功,更要营造一种众人皆不必争、功归于公的氛围。这种「挥谦」,是组织文化层面的德性传播,其利远大于独善其身。
其三,奋发须「不违则」,挥布须有节度。六四之利以「不违则」为界。推行谦德、广施平惠,亦须循「称物平施」之法度——量其多寡、度其轻重,损有余、补不足,使之平。若不顾节度、一味散施,则谦化为滥、平变为乱,反失其则。故现实中行「挥谦」之道者,当有衡量、有分寸:知何处当抑、何处当举,何事当损、何事当益,使每一分施予都中乎法度。如此,则奋而不躁、施而不滥,方能真正「无不利」。
其四,无应而自立,不恃外援而恃己德。六四与初六敌应无援,却仍「无不利」。这提示:在关键位置上行事,未必事事须有奥援、处处要靠应和;只要自身德正位当、所行合则,纵无外应,亦能动无不利。今人每患无援而踟蹰,六四正可为之解蔽——所恃者在己之顺德与正行,不在他人之应与。德立于内,则利生于外,何待援哉?
综观六四一爻:阴柔当位,承劳谦之卦主于下,比谦尊之君于上,居坤地之始而涉互震坎之动流,奋发挥布谦德于上体,而一以「称物平施」之法度为节。爻辞独以「无不利」总冒,小象独以「不违则」收束——一judging其全顺之占,一明其所以然之理。它把谦卦由内卦的「成德」推向外卦的「行德」,是全卦德性流行的枢机。其于人事,则示中层近君者以承上布德、奋谦有节、自立无援之道。谦而能挥,挥而不违则,斯所以为「无不利」之至善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