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卦 · 上九

第6爻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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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之一卦,自卦辞「元亨,利涉大川」起,便以「往有事」为基调。所谓「蛊」者,乱也、坏也、事也,《序卦》曰「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全卦六爻,自初至五,无不缠绕于「干父之蛊」「干母之蛊」「裕父之蛊」之间——救坏拨乱,承先启后,皆「有事」之人。独至上九,爻辞陡转,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一卦皆「事」,而此爻独以「不事」收束,遂成全卦之奇峰,亦为先秦两汉以来论隐逸高蹈、退而守志者所反复称引之经典文本。今试就字词、爻象、汉易象数与子史互证,逐层剖析此爻之深意。

一、爻辞训诂:「不事王侯」与「高尚其事」

「事」字之三义并存

通观蛊卦,「事」字凡数见,而义有数转,唯上九一爻最堪玩味,盖其「事」字一身而兼数义。《说文·史部》:「事,职也。从史,之省声。」段以前之古训,「事」本与「史」「吏」同源,皆从持中之象,引申为职任、职事。是「事」之本义为所执之职务、所任之事功。

蛊卦诸爻言「干父之蛊」之「蛊」,《序卦》既释为「事」,则「蛊」即「坏极当治之事」。而上九「不事王侯」之「事」,乃动词,谓「服事」「臣事」,即《说文》所谓「职也」之引申——以职事奉上。《尔雅·释诂》:「事,勤也。」又「服、事也」一类互训,亦见「事」有奉事、服役之义。故「不事王侯」者,不以臣职服事于王侯也。

至「高尚其事」之「事」,则又一转,回归名词,指其所从事、所专注之「事业」「志业」。此「事」非王侯之事,乃自家性命德业之事。一爻三「事」(连同上文「蛊者事也」之背景),由「乱坏之事」而「服事之事」而「高尚之事」,层层翻进,正见《周易》古经用字之精微:同一「事」字,在不同语境中自有分疏,而上九之妙,恰在于以「不事(王侯之事)」成就「高尚(其自身之)事」。

「王侯」连言与封建职事

「王侯」二字连言,于先秦语境中各有所指。「王」者天子,「侯」者诸侯之长,《说文·王部》:「王,天下所归往也。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参通之者王也。」「侯」字,《说文·矢部》:「侯,春飨所射侯也……天子射熊虎豹,诸侯射熊豕虎。」侯本射布之名,引申为受射爵之诸侯。《周礼》《仪礼》中「事王」「事君」「事上」皆有定礼,士之于大夫、大夫之于诸侯、诸侯之于天子,层层有「事」。所谓「不事王侯」,即不入此封建职事之链条,不为天子诸侯之臣属。

此语在汉代已成定式。《白虎通·爵》论爵位之等,王、公、侯、伯、子、男,皆「有事于上」者;而蛊上九独立其外,恰是「无位之贵」的典范。汉人多以此爻拟「逸民」「处士」,盖封建之世,士不事王侯,则脱出于一切职官名分之外,以布衣之身而自高其志。

「高尚」之义

「高尚」连文,「高」者《说文·高部》:「高,崇也。象台观高之形。」「尚」者《说文·八部》:「尚,曾也,庶几也。从八,向声。」尚有「上」义、有「加」义,「高尚」即崇而上之、推而尊之。「高尚其事」者,自高其所事,使其志业崇于王侯之上。此非傲世自矜,乃谓其所守之道、所育之德,价值超乎一时之爵禄事功。

合而观之,「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八字,前四字言其「不为」——退出仕途职事;后四字言其「所为」——崇高其德业志节。一退一进、一舍一取,构成完整的人生取向:以不臣之身,行自尊之事。

二、爻位爻象:穷上反下、刚亢居极的「卦外之人」

上九之位:穷极无位

上九居一卦之极,为第六爻。以爻位论,初、上二爻历来被视为「无位」之爻——《系辞》论六爻,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凶、五多功,皆就中四爻言之,而初、上不与。何也?盖初为事之始,未及位;上为事之终,已过位。上九者,过乎尊位(五)之上,是「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者也。

蛊卦五爻皆「有事」于内,唯上九高踞卦表,已出乎一卦事务之外。此「位」之穷极,正与爻辞「不事王侯」之「出局」相呼应:在爻象上,它本就是一个超然于君位(六五)之上、不再承担卦内事务的存在。其「不事」非主观弃职,乃时位使然——居此穷上之地,本无职事可任,遂转而成就其「高尚」。

阳爻居阴位:刚而能止

上九以阳爻(九)居上位。上位在《周易》爻位阴阳的常例中属阴位(六爻自下而上,初、三、五为阳位,二、四、上为阴位)。故上九为「阳居阴位」,本属「不当位」。然蛊卦之德,《彖》曰「巽而止」,下巽(☴)上艮(☶),艮为止。上九正是上艮之主爻、艮之上画——艮卦一阳止于二阴之上,其象为「止」,为山,为「时止则止」之德。

故上九虽不当位,却恰得「止」之时义。阳刚之性本主动、主进,而处艮止之极,则刚而能止,亢而能敛。这正是「不事王侯」的爻象根据:以阳刚之才,本可奋身于事功,却安处于止极之地,知止而止,不复躁进。《彖传》「巽而止」三字,于上九见其「止」之究竟——全卦以止为归,而止之极致,正落在这「不事」之上九。

承乘比应:与六五之「逆比」

论比应:上九下比六五。六五为蛊卦之尊位,爻辞「干父之蛊,用誉」,乃以柔中之德承先人之业、得众誉之爻,是卦中救蛊之「主事者」。上九以阳居其上,是「乘」六五之柔——阳乘阴,于常例本无「逆」之嫌(逆者多指柔乘刚)。然上九之于六五,意趣迥别:六五方殷殷「干蛊用誉」,上九则飘然「不事高尚」。一在局中竭力任事,一在局外超然不事,刚柔相比而志向相反,恰成鲜明对照。

论应:上九与六三相应(初应四、二应五、三应上)。六三爻辞「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乃下巽之上、以柔居刚、稍过于刚而能「干蛊」者。上九与之为正应(阳上阴下,阴阳相得)。然上九既「不事」,则虽有六三之应,亦不下援以入事。其应而不援、有交而不役,更显其「志可则」之独立——非无可与共事之人,乃自甘高蹈,不复以事相缠。

全卦时位:救蛊既终,功成身退

将六爻通看: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事之始也;九二「干母之蛊」、九三「干父之蛊」,事之中也;六四「裕父之蛊」、六五「干父之蛊用誉」,事之将成也。至上九,则蛊已治、事已干,全卦救坏拨乱之功业至此告竣。上九不再「干蛊」,正因蛊已无可干——前五爻已竟其功,上九遂得功成而退、事毕而隐。

《彖传》「终则有始,天行也」一语,于此尤切。蛊卦取「先甲三日,后甲三日」之象,言治蛊须究其终始、慎其因革。上九居「终」之位,乃一卦之「终」;而「终则有始」,旧事既终,新机将启,上九之「不事」,正是为「有始」让路——老成者退居林下,不复恋栈,方使后来者得以更始。此「退」之深意,全在爻位之「终」上见出。

三、汉易象数:艮止、卦气与纳甲

上艮之象:山、止、门阙、隐处

蛊卦上体为艮(☶)。《说卦》:「艮,止也。」「艮为山……为门阙,为果蓏,为阍寺,为指,为狗,为鼠……为黔喙之属。」艮之大象为山,山者静止崇高、巍然不动之物。「山下有风,蛊」,大象传以山下之风扰动而成蛊,而救蛊之后,归于山之静止。上九为艮山之巅,居最高最静之处,正合「高尚」之「高」——其象为山岳之顶,超然物表。

《说卦》艮「为门阙」「为阍寺」,门阙者宫室之限,阍寺者守门之贱役,皆「止于此而不复进」之象。上九处艮之极,犹立于门阙之外,止而不入于王侯之朝。此「止于门外」之象,与「不事王侯」之义,正相发明:既止于山巅,复止于门外,皆「不复进取于人世职事」之象。

又艮为「黔喙之属」、为静处之物,引申有隐者、潜居之意。汉人论卦气,艮主立春之节、东北之维,为「成终成始」之卦(《说卦》「成言乎艮」「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上九居此「成终成始」之艮极,恰应《彖传》「终则有始」——其身为一卦事业之「终」,其退为天下更化之「始」,象数与义理在此密合无间。

卦气消息:蛊非十二辟卦,而上爻属「亢极当反」

须辨明者:蛊卦并非孟喜卦气、十二消息(辟卦)之列。十二辟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主十二月之阴阳消长;蛊卦乃「杂卦」之一,配于卦气历中的某一节候(汉人六十卦配气,蛊有其分野),而非主一月阴阳进退之辟卦。故论上九,不当强以「某月某辟」相附,此处宁从其实而泛言之。

然就一卦之内阴阳升降而言,上九为全卦阳之穷极。阳极则当变,《系辞》「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物极必反,此自然之理。上九阳刚亢极,居无可居之地、进无可进之途,于是「不事」而退,正是「穷则变」的人事写照。荀爽一系言「升降」,阳极当降、阴极当升;上九阳亢于上,本有下降之机,而其「不事高尚」,恰是不肯随俗浮沉、不与下五爻同陷于「事」中,宁守其亢而全其高。亢龙有悔之诫在乾上九,而蛊上九化「亢」为「高」,转「悔」为「则」(小象「志可则也」),同居上极而吉凶判然,可见时位虽同,而所处之道异,则其归宿亦异。

纳甲爻辰:壬戌、北方之象(泛述)

京房八宫纳甲之法,蛊卦属巽宫(一说归魂、游魂之列,汉人分宫有其定序),下巽纳辛、上艮纳丙。艮纳丙火,自下而上配辰,艮三爻配丙辰、丙午、丙申之属。纳甲细目,汉师各有传承,凡无十分把握处不敢质言,姑就其大端:上九居艮之上画,于纳甲爻辰之配多属戌、申一带北方、西方之辰位,于五行多得金、土之气。土者厚重静止(与艮山之性合),金者肃杀收敛(与「止」「退」之义合)。其爻气主静、主收、主止,皆不利于躁动任事,而宜于退处自守。此与爻辞「不事」之退、「高尚」之静,理趣一贯。(爻辰纳甲之精确干支,汉易各家小异,今但取其「静止收敛」之大义,不敢凿言某干某支以涉杜撰。)

互体之象

蛊卦六爻,取互体则有可观者。自二至四(九二、九三、六四)互成兑(☱),自三至五(九三、六四、六五)互成震(☳)。兑为泽、为说(悦)、为口舌;震为雷、为动、为长子。中四爻互震、兑,正是「有事」之象——震动而兑说,奔走任事于人间者也。而上九独超于互体之外(互体取中四爻,上九不与):下五爻互震、兑而「有事」,上九则超然于此动说之表而「不事」。在互体的层面上,上九亦是那个不被卷入「震动兑说」之事务网络的局外人。其「不事王侯」,于互体之象上,正见为「不入震兑之事」。

四、十翼互证:小象「志可则也」的深层意蕴

「志可则」之「则」

小象传释此爻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一句之中,「志」与「则」二字最关紧要。

「则」者,《说文·刀部》:「则,等画物也。从刀从贝。贝,古之物货也。」则本谓以刀划分等次、立为标准,引申为法则、准则、效法。「志可则也」,谓上九之「志」可为天下后世之法则、可资效法。

此一断语,于全卦六爻象传中地位特殊。蛊卦诸爻之小象,多就「干蛊」之得失立论:初六「意承考也」、九二「得中道也」、六五「承以德也」,皆论其救蛊之心迹与方法。独上九不言救蛊之功,而直许其「志可则」——不以其「事功」可法,而以其「心志」可法。这正点出全卦的一个深刻转折:救蛊之事固重,然较之事功更可贵者,乃是那不为爵禄所动、功成而能退的「志」。

「志」之独立性

「志」者,《说文》:「志,意也。从心,之声。」(或谓从心从之,心之所之为志。)志乃心之所向、所守之节操。蛊上九之可贵,不在其「为」了什么大事,而在其「志」之所守——守其不臣之节、全其高尚之操。

试以全卦比观:六五「干父之蛊,用誉」,其象曰「承以德也」——六五以柔中之德承先人,得众人之「誉」,是「有为而见称于世」者。上九「不事王侯」,其象曰「志可则也」——不取一时之「誉」,而立可法之「志」,是「无为而垂范于后」者。「用誉」者,誉在当时;「可则」者,则垂万世。一卦之中,五以「德」承事而得「誉」,上以「志」高蹈而成「则」,两相辉映,而上九之境界尤为超拔:誉随事而生灭,志因独立而永恒。

与《彖》《大象》之贯通

《彖传》言蛊「巽而止」,又言「终则有始,天行也」。上九正是「止」之极、「终」之位。《大象》言「君子以振民育德」——振民者,振济斯民、拨乱反正,前五爻「干蛊」当之;育德者,涵养德性、自成其德,上九「高尚其事」当之。一卦之教,前半在「振民」(外向的事功),后半归于「育德」(内向的修持)。上九「高尚其事」之「事」,正是「育德」之事——其所「高尚」者,乃自家德业,非王侯之功名。如是,则上九之「不事」,非消极避世,而是将精力由「振民」之外务,收归于「育德」之内修;其退出王侯之事,正为成就那更根本的「育德」之事。十翼三传(彖、象、小象)于此一爻,脉络贯通,可谓铢两悉称。

五、子史互证:先秦两汉的「不事王侯」之典型

逸民传统的经典依据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一语,在先秦两汉,实为「逸民」「隐者」之精神纲领。《论语·微子》记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孔子论之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又称「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所谓「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与蛊上九「志可则」「高尚其事」正相印证——不降其志者,志可则也;不辱其身者,不事王侯也。

伯夷、叔齐让国而隐于首阳,不食周粟,《史记·伯夷列传》载其事甚详,太史公以之冠七十列传之首,正取其「高尚其事」之节。夷齐之「不事」(不臣事于周),与「高尚」(守其让国守义之志),堪称蛊上九爻象之活注脚。先秦士人以让、以隐、以守节自高,蛊上九遂成易学中安顿此一传统的卦爻坐标。

「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的处士之尊

汉代论隐逸高士,有「天子不得而臣,诸侯不得而友」之说,以喻其超然于封建职事之外、不为爵禄所羁。此正是「不事王侯」的政治哲学表达。《史记》《淮南子》等屡言古之高士有「轻天下、细万物」者,许由、务光之属(其事虽多寓言传说,然其所树立的「辞让天下而不受」之典型,已深入秦汉士人之心),皆「高尚其事」之极致。蛊上九之爻象,为这一「处士横议」「贤者避世」的传统,提供了来自《周易》古经的庄严印证:连六十四卦中以「有事」「救坏」为通卦之蛊,其最终一爻,也要为「不事而高尚」者留一席之地。

「振民育德」与「兼济独善」之分途

孟子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之论(《孟子·尽心上》),此虽属义理之言,然其分疏与蛊卦「振民」(兼济)、「育德」(独善)之结构若合符节。蛊卦前五爻「干蛊」,是「达则兼善」、入世任事之道;上九「不事高尚」,是「穷则独善」、退而修德之道。一卦兼容此两途,而以上九殿后,似在昭示:兼济虽为常道,然独善之节,亦不可废,且于事功既毕之际,尤当以全身保节、退处育德为高。先秦两汉论「出处进退」之大义,于此一爻得其易学之根荄。

六、义理人事与现实启示:知止、退藏与志节之守

「不事」非废事,乃择其所事

须辨者,上九之「不事王侯」,绝非消极的无所事事。爻辞分明曰「高尚其事」——它仍然「有事」,仍有所「为」,只是所「事」者非王侯之功名爵禄,而是更高远的德业志节。故此爻之教,不在「弃绝一切事务」,而在「慎择所事之对象与价值」。当一种「事」(如逐于王侯之门、营于权位之间)有损于「志」时,宁可「不事」此事,而「高尚」彼事。这是一种价值排序:志节高于功名,育德重于事功。

时位之自觉: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

上九居穷极之位,最大的智慧在于「知止」。《系辞》「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此乾上九「亢龙有悔」之诫。而蛊上九化解此「亢」之道,正在于「知退」「知止」:居高位之极而不恋栈,处功成之际而能身退,故同居上爻之穷,乾之上九「有悔」,蛊之上九「可则」。其分野,全在一「止」字、一「退」字。这对现实决策的启示极为深刻:身居高位、功业既成之时,最难者非「进取」,而是「急流勇退」;最可贵者非「再立新功」,而是「全身保志、为后来者让路」。

现实决策的三重应用

其一,功成身退之智。当一项事业已臻于成(如前五爻「干蛊」已竟其功),主事者当思「终则有始」之理,适时退居,不复揽权固位。恋栈不去,则由「高」转「亢」,由「可则」转「有悔」。蛊上九教人于巅峰处看到「下行」之机,于功成时预为「退藏」之计。

其二,守志拒诱之节。当外界以「王侯」之利(权位、名禄、依附之机会)相诱时,若接受将损及自身根本之「志」,则当有「不事」之决断。「高尚其事」者,守住那不可让渡的核心价值——人格的独立、志节的完整。在充满交易与依附的处境中,能「不事」其所不当事,方能「高尚」其所真正珍视者。

其三,由外务转内修之转向。人生与事业,常有由「振民」(向外的功业)转向「育德」(向内的修持)的节点。上九示人:当外向的事功告一段落,正是收摄精力、涵养德性、成就「可则之志」的时机。不必事事皆争、处处皆与,于适当之时退而「育德」,反能立下垂范后世的精神标尺——「志可则也」,其价值远在一时之「用誉」之上。

结语:一卦皆「事」,独此「不事」之深意

蛊卦自卦辞至五爻,无往而非「有事」——救坏、拨乱、干父、干母、裕蛊、用誉,皆汲汲于人间之事功。独上九以「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殿其后,如众山之巅、群流之归。它以艮止之德,止于穷上;以阳刚之志,高于王侯;以「终则有始」之机,退而成全天下之更化。其爻象,是「卦外之人」;其精神,是「志可则」的独立人格;其落到现实,则是「知止、守志、退藏育德」的处世大智慧。

先秦两汉之逸民传统、处士之尊、兼济与独善之分途,皆于此一爻得其易学之印证。读蛊上九者,当知《周易》之教,不独教人「如何救蛊任事」,更于一卦之终,教人「事毕之后如何自处」——能进而救蛊者,固为有为之君子;能退而高尚、守志而不事者,方是「志可则」、垂范百世之大人。此蛊卦上九所以为全卦之奇峰、为千古隐逸守节者所共仰之深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