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卦 · 初九

兑卦初九居一卦之始，处全卦最下，爻辞仅"和兑，吉"四字，简而意丰。欲明此爻，须先辨"兑"之本义，再考"和"字之训，继而落实于初九之爻位爻象，参以汉儒象数，旁证于诸经子史，乃可得其大旨。

一、释"兑"与"说"

《说文·儿部》："兑，说也。从儿㕣声。"许慎径以"说"训"兑"，与《彖传》"兑，说也"全合。可见"兑—说—悦"三字同源，本为一义之孳乳。《说卦传》曰："兑为泽……兑，说也。"又云"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泽水滋润，万物得之而悦怿，故兑之取象在泽，其德之所主在悦。

需辨者，"说"在先秦本兼数义。其一为喜悦之"悦"，如《诗·邶风·静女》"说怿女美"，毛传："说，怿。"《诗·召南·草虫》"我心则说"，亦此义。其二为言说之"说"，如《诗·卫风·氓》"载笑载言"之"言"，《说文》"说，释也，从言兑"，段所未及而本字自明：以言辞解释开导，使人心开意解，亦"悦"也。兑上下皆口（说卦"兑为口舌"），又有"丽泽……君子以朋友讲习"之象，则"言说"与"喜悦"实相贯通——讲习论辩而得理义之悦，正是兑道。故《大象》取"朋友讲习"，《彖传》言"说以先民，民忘其劳"，皆就此"以言相说、以理相悦"立论。

帛书《周易》兑卦作"夺"卦（马王堆帛书六十四卦中，今本"兑"或作"夺"，乃同音通假之异文，足证其字本以声为纽）。声近义通，可参证"兑"之得名缘于"说"声。兑之为德，主于和悦感通，而非武力强加，此为通卦之纲，亦初九"和兑"之所本。

二、释"和"

"和兑"之"和"，是初九爻辞之眼。《说文·口部》："和，相应也。从口禾声。"又龠部有"龢"，"调也，从龠禾声"，二字古通，皆取调谐相应之义。《尔雅·释乐》："大笙谓之巢，小者谓之和。"郭注虽晚，然"和"为笙类小乐器，以应大笙，其义在"相应、相协"，则"和"之本训实与音律之谐、众声之应密切相关。

由乐之和引申为德之和、政之和。《尚书·尧典》"协和万邦""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周礼·春官·大司乐》"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皆以"和"为人伦政教之至德。《左传·昭公二十年》载晏子论"和""同"之辨最为精切：晏子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又曰"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是"和"者，异质相济、彼此相应而归于谐调；"同"者，一味苟合、随声附和而无所济。此辨于读"和兑"至关紧要：初九之"和悦"，乃异中求济、应而不苟之和，绝非同流合污之"同"。下文论爻象时当见，初九所以"吉"而无咎，正在其"和而不同"。

《系辞》论易德有"易简"之旨，又屡言"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兑以悦相感，而感之能"通"且"利贞"者，必赖于"和"。无和之悦，流为谄媚阿比；得和之悦，乃成感通利贞。故爻辞冠"和"于"兑"，是为悦立一防闲、定一准的。

三、初九之爻位与爻象

初九居兑卦之初，以阳爻处第一位，为全卦之始、最下之位。考其爻象，有数端可论：

其一，当位得正。 初为奇位（阳位），九为阳爻，阳居阳位，是为"当位"。《系辞》曰"列贵贱者存乎位"，又曰"二与四同功而异位……三与五同功而异位"，皆重爻位之正否。初九阳刚而得正，立身既正，其发于外者自不至于邪。悦而能正，则不流于佞，此"和兑吉"之第一义。

其二，处下而无所系。 初九上承九二，然九二亦阳，阳与阳为敌应敌比，非阴阳相求之"比"。初九与九四亦同性无应（兑卦初与四，皆阳爻，非正应）。是初九上无可比之援、外无相应之私。无私系，则其悦不为一人一事所牵，乃能广施其和而不偏。《小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未疑"者，未有所私系猜疑也——惟其无所偏系，故其行也坦然无所致疑。此正与"当位无私"相发明。

其三，时位最初，悦道方萌。 初爻为事之始、时之先。《系辞》"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又"初辞拟之，卒成之终"。兑道以悦相接，当其初萌，最贵纯和。若初动而即挟私挟竞，则悦从根上已坏；初动而以和为本，则一卦之悦皆有所根。故初九之"和"，非独为一爻之吉，实为全卦悦道立其本。《彖传》谓兑"刚中而柔外"，二、五刚中而上六、六三柔外；初九虽非中爻，然其阳刚在下、和悦发外，亦"刚中柔外"之一端的先声。

其四，与卦主之关系。 兑卦之主在九五（刚中而当位，居尊得正），二阴（六三、上六）为悦之所主而柔外。初九去九五甚远，非应非比，看似无与卦主直接相关。然正因其远尊位、处卑下，无攀附之嫌，其和悦乃出于性分之自然，而非干进求宠之伪饰。爻位之卑，反成其"和"之纯。此与《尚书·皋陶谟》"宽而栗，柔而立……简而廉"所标举之德相通：居下而和，和而能正，是君子修己接物之本。

综观之，初九以阳居阳、当位得正，又下处无私、远尊不阿，故其悦也和，其行也直，其德也纯，宜其"吉"也。

四、汉易象数发微

汉儒治《易》，重卦气、纳甲、爻辰、互体诸法。今就确有依据者，略发兑初九之象。

（一）卦气。 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七十二候、四时二十四气，又以坎、离、震、兑为四正卦，分主四时：坎主冬，离主夏，震主春，兑主秋。《说卦》明言"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与孟氏四正之说正合。兑既主正秋，其六爻又可配秋分前后之气候。秋者，万物成熟、收敛而悦说之时，禾稼登场、百谷用成，故"和兑"之"和"，于秋象尤切——禾熟而和（"和"从禾），秋成而悦，初九居兑之始，正当悦说之气初动、收成之候方兴，取"和"为辞，与卦气之秋德、与"禾"之物候，俱相印合。此非穿凿，乃因"和"字从禾、兑卦主秋，二者本有物候之根。

（二）纳甲。 京房八宫纳甲，兑为兑宫之首卦（八纯卦之一）。八宫之中，兑宫属金，正应"正秋"为金之时令（《说卦》"兑为金"，又五行秋金）。纳甲之法，内卦三爻自下而上纳干支。兑为阴金之宫，其内三爻所纳，初爻当配丁巳。巳为火，居金宫之初而火气犹存，恰如秋初暑气未尽、悦气方萌；金待火炼乃成器，亦犹悦待和正乃成德。纳甲之说虽繁，然其大旨在以干支五行之消息，证爻德之进退。初九纳干支而属阴金之始，柔中含刚、和中有正，与"和兑"之义可相参。（按：纳甲细目，京氏《易传》自有家法，此就其宫属金、爻位在初之大端言之，不敢于干支末节强为之说。）

（三）互体。 兑卦六爻，自二至四（九二、六三、九四）互成离☲，自三至五（六三、九四、九五）互成巽☴。离为火、为明，巽为风、为入。兑下兑上，重泽相丽，而其中暗含离明、巽入之象。离明则悦说有所烛照而不昏，巽入则和气得以渐渍而深入。初九虽不直接参与互体（互体起于二爻），然全卦既具明、入之德，则初九之"和兑"得明以正之、得入以渐之，其悦乃不浮、其和乃能久。此可备一解。

（四）爻辰。 郑玄爻辰之说，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二十八宿。其法主于乾坤，他卦爻辰多由乾坤推衍，繁复难尽。兑初九之爻辰配属，郑氏遗说今不全备，未敢妄拟以实之，姑从略，以存阙疑之义，不敢虚构干支星次以充数。

要之，汉易诸法，于兑初九最切者，莫过卦气之"正秋""说物"与"和（禾）"之物候相发。其余纳甲、互体可备参证，爻辰则宁阙毋滥。

五、十翼与子史互证

（一）《彖》《象》之互证。 《彖传》释兑曰："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此就一卦之大用言悦道之极致。然悦之所以能致此者，必先有"利贞"为之节。初九"和兑"，正是悦道之入门、利贞之始基。无初九之和正，则上六之"引兑"、九五之"孚于剥"皆无从谈起。《小象》"行未疑也"，与《彖》"应乎人"相应：行无所私疑，故人无所疑己，乃能"应乎人"而众悦从之。

（二）《系辞》之互证。 《系辞下》："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此论"动""语""求"之先须"安身""易心""定交"，正"和兑"之实践。初九处下而和，是"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之象：心和气易，故其言说足以感人；交定无疑，故其相求足以得应。反之，若挟私竞而强为悦，则"危以动""惧以语""无交而求"，民不与而伤至，是"和兑"之反面，亦初九所以贵"和"之深意。

（三）《左传》《国语》之参证。 兑卦初九之爻，今所见《左传》《国语》二十余则筮例中，未有直接以"兑初九"占断之确文，不敢牵合附会。然《左传》《国语》论"和"之言甚富，可与"和兑"之义互证。除前引晏子"和同"之辨外，《国语·郑语》载史伯论"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史伯之论，与晏子先后相发，皆以"和"为生生相济之道、"同"为壅蔽不继之失。以此读"和兑"：初九之悦，乃"以他平他"之和——己与人异质而相应相济，故悦能"丰长而物归之"，所以"吉"；若流为"以同裨同"之苟悦，则"尽乃弃矣"，何吉之有？《左传》《国语》之论和，正可为"和兑吉"作最坚实之先秦义理注脚。

（四）《诗》《书》之参证。 《诗·小雅·伐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神之听之，终和且平"，写鸟鸣求友、和平相应之象，与《大象》"朋友讲习"、初九"和兑"之友道相悦，意脉相通。《尚书·舜典》"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所揭刚柔相济之德，亦"和兑"——刚（初九阳）而能和（不至于虐傲）——之注脚。可见"和兑"之德，于《诗》《书》皆有其根。

六、辨"和兑"之吉与他途之失

爻辞"和兑，吉"，吉无所系，纯吉也。何以独初九之悦得纯吉？以其得"和"之正，又当位无私，行未疑也。试以一卦悦道之诸态相较，则初九之可贵益明：悦而出于和正者，吉；悦而流于谄佞、阿比、苟同者，则非吉。初九所以为悦道之正鹄，正在其"和而不同""说而能正"。

《彖传》既言"说以利贞"，则"贞"为悦之防。初九当位得正，是"贞"之具体；其悦本于和应而非私系，是"利"之所在。和则不流，正则不邪，是以"行未疑"而"吉"。此一爻之吉，立悦道之准绳：凡悦，必以和正为根、以无私为本，乃可得吉；舍此而徒求人悦己、己媚人，则去吉远矣。

七、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

由初九"和兑"之象，可推衍数则切于人事决策之理：

其一，悦人先正己，和必以无私为本。 初九所以能和悦得吉，根在"当位得正""行未疑"。施之于今，凡欲赢得他人之悦纳与协作者，第一义不在巧言令色、投其所好，而在自身立场之正、用心之公。心无私系，则言行坦然，人自不疑而乐与之应。一切公关、谈判、领导统御，若舍正己无私之本而专务取悦之术，终为晏子所谓"以水济水"之同，不可久。

其二，"和"贵相济而非苟同。 据晏子、史伯之辨，真正的"和"是容纳异见、彼此相济而归于谐调，绝非一味附和。现代团队协作、组织决策中，"和兑"之道意味着：以开放心态吸纳不同声音（"以他平他"），在异中求济、在争中求成，而非压制分歧、强求一律（"以同裨同"）。前者"丰长而物归之"，后者"尽乃弃矣"。讲习论辩而后归于和——此即《大象》"朋友讲习"与初九"和兑"合观之现代启示。

其三，居下处初，尤当守和持正。 初九处一卦之最下、事之初始。人在低位、事在起步之际，最易因急于求进而生攀附竞逐之心。初九示人：愈是处下、处初，愈当以和正自守，不阿附于上（远尊不比）、不竞逐于侪（与二、四同性不争），则根基既正，其后乃可渐入"刚中柔外"之大悦。立身处世、创业起步，皆当以此为戒为法。

其四，悦以聚人，须知其防。 《彖传》言悦之大用至于"民忘其劳""民忘其死"，可见悦之能聚人、能成事，其力甚巨。然力巨者其防亦严：必"说以利贞"，必以和正为闲。初九之"和"，正为这一伟力立其闸防。现实中，凡以激励、共识、情感联结来凝聚众人者，皆当自问：所悦者是否本于和正？是否经得起"和同之辨"？惟有以和正为根的悦，方能"顺乎天而应乎人"，行远而不殆。

合而言之，兑卦初九以阳刚得正之质、处卑下无私之位，发为和悦相应之德，故《周易》许之以纯"吉"，《小象》申之以"行未疑"。其字本于"和（禾）"之调谐相济，其象合于"兑（说）"之感通利贞，其理印于晏子、史伯"和同"之辨，其用极于《彖传》"顺天应人"之大。一言以蔽之：悦而能和，和而能正，正而无私，无私则行无可疑，行无可疑则吉——此即兑初九垂示于千载之下，颠扑不破之处世立身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