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卦 · 上六

屯卦六爻至此而终。自初九"磐桓"之难发于下，历六二"屯如邅如"之徘徊、六三"即鹿无虞"之迷惘、六四"乘马班如"之求婚、九五"屯其膏"之困施，难势层层叠加，终于在上六这一极位上凝结为"泣血涟如"的悲怆。这是全卦最黑暗的一爻，也是最值得细味的一爻：它把"屯难"二字推到了情感的尽头，让一个本应"动乎险中、大亨贞"的卦，落在了无路可走的哀哭之上。要读懂这眼泪，须从字词、爻位、象数、时位四面层层剥开。

一、字词训诂：班如与泣血涟如

爻辞八字，分作两节。前节"乘马班如"，后节"泣血涟如"。

"乘马班如"四字，于屯卦中三见：六二"乘马班如"，六四"乘马班如"，上六又"乘马班如"。一卦之内，同一象语反复出现而系于不同之爻，这在古经中本不多见，正可见屯卦"班如"是一个贯串性的意象——它写的是车马已驾、却进退回旋而不得前的窘态。

"班"字，《说文·玨部》训"分瑞玉"，从玨从刀，本义为分玉。而经文"班如"之"班"，当通"般"、通"盘"，取盘旋回环之义。《说文·舟部》："般，辟也，象舟之旋。"段以舟之回旋释"般"，而"般""班"古音同在帮纽元部，可通。故"班如"即"般如"、"盘桓"，状马欲行而盘旋不进之貌。"如"为语助形容之词，犹"然"也，《诗》中"如"字连用以摹状者甚多，如"忧心如焚""赫赫如雷"，"班如"即"盘旋之然"。马已乘矣，却盘旋徘徊，这正与初九爻辞"磐桓"（盘桓）首尾相应——屯卦以"盘桓"始，以"班如"终，回环不进之态贯彻全卦，到上六而成绝响。

帛书《周易》屯卦作"肫"卦，其爻辞用字与今本时有出入，"乘马班如"一类象语，帛书多以音近之字写之，足证此类象语在汉初尚处于书写未定、以声相传之阶段，故"班""般""盘"诸字得以互通，这本身就说明"盘旋"乃其确诂。

后节"泣血涟如"，最是惊心。

"泣"字，《说文·水部》："泣，无声出涕曰泣。"这是极重要的训诂。哭有声为"哭"，无声而泪下为"泣"。则"泣血"非嚎啕大哭，而是声咽气结、泪不能止的无声悲恸——情至深处，反而哭不出声来，只余泪如血涌。古经特用"泣"而不用"哭"，正写出一种内敛到极致、压抑到极致的哀痛。

"血"字之解，历来有二说。一说"泣血"为泪尽继之以血，状哀之极。《诗·小雅·雨无正》"鼠思泣血"，毛传未必详诂，然"泣血"成语，自先秦已用以喻哀痛之深。哀之至者，涕泪流尽，目中所出近乎血色，故曰"泣血"。一说"血"乃"恤"之借，"涟"乃"泪流"，此说稍曲，不如前说之直。今从前说：泣而至于血，写哀痛已逾常情。

"涟"字，《说文·水部》："涟，泣下也。"——许慎径以"泣下"释"涟"，这是直接对应爻辞的铁证。《诗·卫风·氓》："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毛传："涟涟，涕流貌。"则"涟如""涟涟"同义，皆状泪水连绵不绝、一行一行往下淌的样子。又《说文·水部》："泣，无声出涕曰泣"与"涟，泣下也"二训互证，可知"泣血涟如"四字，字字落在"无声之泪连绵而下、其色如血"这一极哀之象上。

合而观之："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车马已驾却盘旋不前，欲往而无所往；于是悲从中来，无声之泪连绵如注、流尽继血。这是一幅走投无路、痛入骨髓的画面。八字之中，前四字写"行不得"，后四字写"哀其极"，行不得是因，哀其极是果，因果相生，情景交融，古经写情，至此为极。

二、爻位爻象：穷上反下，乘刚无应

要明白上六为何"泣血"，须看它在屯卦六爻结构中所处的位置。

其一，居穷极之位。 上六是全卦最上一爻，所谓"穷上反下"，物极必反之地。《系辞》言"《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又言爻有"贵贱"，上爻为亢、为穷。屯卦本是"刚柔始交而难生"之卦（彖传语），难方始生而未有解，至上六则难已积至于穷而仍无出路——别卦他爻之穷，或可待变；屯之穷，乃难之穷，故独以"泣血"当之。小象传断曰"何可长也"，正点出这是一种不可久持的绝境：泪如此流，血如此泣，岂能长久？非谓其将转吉，乃叹其势已不可支。

其二，以阴居阴而无中。 上六阴爻居上（阴）位，就"当位"言，阴居阴本为得位；然上位虽得阴阳之正，却失"中"。《彖》《象》之断吉凶，最重"中"德——二、五为中。上六既非二亦非五，无中德可恃；又居一卦之极，刚柔始交之难既不能解于五之中正，遂壅塞而上溢于上六，故其象独惨。得位而无中，犹守正而无援，这是上六之第一重困。

其三，乘刚而下无应。 这是上六悲剧的关键。论"承乘"：上六之下为九五，上六以柔乘刚，"乘"九五之刚而处其上。凡阴乘阳，古易例多以为逆、为不顺。九五"屯其膏"，本已自困其施泽，上六又压乘其上，是柔骑刚背，进退皆窒。论"应与"：以六爻相应之例，上应三、五应二、四应初。上六所应者六三，而六三亦阴爻——同性相斥，无应。故上六上无可进（已至穷顶），下乘刚而见阻，远应六三而无援，三面皆塞。一个人车马俱备却三面无路，他不哭，又能如何？

试与六二、六四对看，三爻同言"乘马班如"，而结局迥异，正可见爻位之力。六二"乘马班如"，下应九五，象传称"反常也"，然终归"十年乃字"，难极而通，犹有后路；六四"乘马班如"，下应初九，故能"求婚媾，往吉无不利"，盘旋之后终得吉应。独上六之"乘马班如"，下既乘刚、应又非阳，盘旋而无一线生机，故同样的"班如"之象，到了上六便不再接以"吉"或"乃字"，而是直坠为"泣血涟如"。同一象语，因爻位不同而吉凶悬隔——这正是《易》"爻者言乎变者也"（系辞）的活例：象同而位异，则占异。

其四，与卦主之关系。 屯卦之主，论者多归之九五——五为君位，且彖传"宜建侯"、卦辞"利建侯"，与"震"为侯之象相关；初九亦有"以贵下贱、大得民"之象，故初、五皆可言主。无论以五为主或兼取初九，上六都处在远离卦主、悬于卦外之地：于九五，它是乘刚相逼的孤臣；于初九，则首尾遥隔、阴阳虽异位却无相应之缘（应在三不在初）。卦主主难之解，而上六独不与解难之主相亲，反居其上以受难之穷，此其所以泣也。

三、象数互体与卦气：震艮坎之间的盘旋

汉易解经，重纳甲、爻辰、互体、卦气。今择其确而可据者言之，不敢凿空。

其一，本卦上下体与互体。 屯䷂下震上坎。下震☳为雷、为动、为足、为马之健行；上坎☵为水、为雨、为险、为陷。彖传"动乎险中"四字，正以下震之动、上坎之险立象。又"雷雨之动满盈"，亦取震雷坎雨之象。上六以一阴居坎体之上极——坎为水，水之上溢者为涕泪，故"泣血涟如"之泪象，于上坎水体取之最切：坎水本险，至上六而水气上腾、溢为目中之涕，险之极乃化为泪之流。马王堆帛书之《易》与《说卦》一系，皆以坎为水、为险、为加忧、为心病，"加忧""心病"之象，移之于"泣血"之哀，可谓密合：坎之忧险，发于人身则为悲泣。

至于"乘马"之马象，下震本有作足、作健行之义，《说卦》虽以乾为马，然震为善鸣之马、为足、为动，行马之象不为无据；屯三言"乘马"而皆在动而见阻之际，正合震动受坎险所窒、欲行而盘旋之情。

互体方面，屯卦二三四爻互成坤☷之半、三四五爻互成艮☶（自三至五为艮）。艮为止——这是极关键的一象。下震欲动，而中互艮止，又上承坎险，是"动"被"止"与"险"双重钳制。"班如"（盘旋不进）之所以贯穿全卦，正可于此"震动—艮止—坎险"的内在张力中得一象数之解：欲动者震，止之者艮，陷之者坎，三力交缠，故车马盘旋而终不得前。上六居此结构之最上，承受的正是这一整套"欲行不得"之力的总和，盘旋至极而无可解，遂泣。

其二，纳甲。 以京房八宫纳甲例，屯卦为坎宫之卦（坎宫一世卦），内震纳庚、外坎纳戊。震庚、坎戊之配，自子起算，上六一爻于坎宫之纳甲当值上爻之干支。纳甲之术，本以推占气候吉凶、配五行生克为用，于义理解经，取其"坎宫"之归属足矣：屯既隶坎宫，则一卦之命脉系于坎之险忧，上六处坎宫之卦的最上之位，险忧之气钟于此爻，"泣血"乃坎险归宿之必然。此处不敢妄配具体干支以断吉凶，恐涉穿凿，故但言其隶属坎宫、险象所钟而已。

其三，卦气与消息。 屯卦非十二消息卦（消息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十二辟卦），故不入辟卦之列。然以孟喜卦气言，六十卦分主一岁之候，屯卦在卦气次第中紧承乾、坤、屯、蒙之序，居岁首生发之际——《序卦》曰"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是屯当天地初辟、万物始萌之时令。万物始生，其气虽盈而其势甚艰，犹草木句萌、破土而出之难。卦气既属始生艰难之候，则上六处此候之终极，乃"始生之难"积累到极点而未得纾解之象。雷雨虽动而满盈，生意虽郁勃于下，然上六一爻独悬于险体之巅，承受着全卦"难生"之气的最后压力，盈而不通，故化为泣血。

要之，象数四者——上下体之"动乎险中"、互体之"震动艮止坎陷"、纳甲之隶坎宫险象、卦气之处始生难极——皆指向同一结论：上六是屯卦险难之气的最终归宿，是"难生"二字在情感上的总爆发。象数与爻辞，于此若合符契。

四、十翼互证：小象"何可长也"的深意

小象传释上六，只四字："泣血涟如，何可长也。"语极简而意极沉，须细参。

"何可长也"，是反诘，意谓"这怎么能长久呢"。历来读此，有两种倾向。一种把它读作转机之兆——物极必反，泣血既不可长，则苦尽或将甘来，似含一线生路。然细绎《彖》《象》全卦之旨，此说恐非小象本意。屯之为卦，彖传虽许以"大亨贞"，那是就全卦"刚柔始交、动乎险中而能守正待时"的整体气象而言；具体到上六这一穷爻，彖传与小象并未许之以亨。"何可长也"更近于一声沉重的叹息：如此泣血之苦，本不该、也不能长此以往——它道出的是对绝境的不忍与警省，而非对吉兆的预告。

试比照《系辞》论爻之通例。《系辞》曰："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又曰："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易》之诫人，每于穷极之爻示以危词，使读者知惧、知反、知不可久处此境。上六"泣血""何可长"，正是这样一句"危词"：它不是说"你必将转好"，而是说"此境断不可久，久则危亡"。换言之，小象不是在安慰，而是在警告——警告人不可坐困于盘旋无路的绝地，泪流至于泣血，已是性命所系之危，岂可视为常态而长守之？

这一层意思，与大象传"君子以经纶"恰成对照，发人深省。大象就屯卦"云雷"之象，教君子当此天造草昧之际，奋起"经纶"——经纶者，治丝之事，引申为整顿纷乱、规划经营之大业。屯难之世，正是君子施展经纶手段、拨乱反正之时。然则上六之"泣血"，恰是不能经纶、或经纶已穷者之写照：当车马盘旋而三面受阻、当一切作为都归于徒劳，"经纶"之志便消磨为"泣血"之哀。大象示人以"当为之事"，上六示人以"无为之穷"，一正一反，而《易》理之全在焉：君子读屯，于上爻当知，泣血非《易》所许之常，"何可长"三字，正是催人跳出绝境、重理经纶的当头棒喝。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所载多在乾、坤、泰、否、观、师、屯、明夷诸卦之某爻，其引屯卦者，史册所记以屯之初九、屯变之例为多（如所谓"屯固比入"之论，及屯之诸变），而专引屯上六"泣血涟如"以断事者，传世筮例中未见确证。故此处不敢牵附史事以实之，宁从阙疑——惟据《周易》古经、十翼及汉儒象数本身立论，已足见上六之旨。这正合"绝不杜撰、宁从略"之戒：有则引之，无则阙之，不以无据之辞充数。

五、义理与人事：穷途之泪与不可长之诫

剥开训诂、爻位、象数、十翼四层，最后落到人事与决策，上六给出的，是一堂关于"绝境"的课。

第一，识"班如"之势，知行止之几。 "乘马班如"三见而终于"泣血"，其教在于：当外境如坎险重重、内力被艮止所钳，欲行而盘旋不得之时，强行未必能通。屯卦卦辞早已示警："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屯难之世，不宜贸然远行有所往，而宜"建侯"以固本、聚众以待时。上六之泣，某种意义上正是不识此"勿用有攸往"之诫、或势已至无可建侯之地的结果：车马盘旋而犹欲强进，进既不得，退又无路，遂至泣血。故读上六者，当于"班如"初起、盘旋方萌之际，即审几而知止——盘旋是天地示人以"此路不通"的信号，硬闯到穷顶，便只剩眼泪。

第二，悟"无应"之孤，重结援之道。 上六之困，根在"乘刚而无应"——上压君刚而下无正应，孤悬于卦外。人事之中，凡处事而上忤强权、下无奥援、左右无与同心者，其势最危。屯之为道，本贵"建侯"，贵"以贵下贱、大得民"（初九象传），其要在结众、在得援、在不孤。上六之泪，反衬出的正是"孤则必穷"的铁律。是故身处屯难者，第一要务不是独力强行，而是广结同心、深固根本——彖传"宜建侯而不宁"，"不宁"者，不敢自安、汲汲求助求贤之谓也。能建侯得众者，难可纾；孤悬无援者，泣血而已。

第三，守"何可长"之诫，存反极之机。 小象"何可长也"虽非吉兆之预告，却暗藏一线生路——它告诉身陷绝境之人：此境"不可长"。不可长，则一者警人勿久困于此，须设法自拔、变以求通（《系辞》"《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二者亦慰人此苦非永恒，盘旋至极、泪尽血枯之时，正是不得不变、不得不反之时。屯居岁首万物始生之候，草昧之中已郁勃着生机；上六虽穷，而穷之尽处，正接下一番天地。故"泣血涟如"之后下接"何可长也"，是《易》在最黑暗处仍为人留的一句话：眼泪不可长流，绝境不可久守，与其坐泣，不如思变。这眼泪，是终点，也逼出一个新的起点。

第四，体"泣血"之情，存恻怛之仁。 古经写"泣血"，不避其惨，正见《易》道之深于人情。屯难之世，必有走投无路、泣血涟如之人。读《易》而至此爻，君子当生恻隐：一者自警，毋使己陷于此境；二者推己及人，于天下之"泣血"者，思以"经纶"之手济之、以"建侯"之策安之。大象"君子以经纶"与上六"泣血涟如"对读，正是要人把对一爻之穷的悲悯，化为治世济难的担当——见人泣血，而思所以使其不复泣血，此即屯卦义理由"个人之穷"通向"君子之责"的归宿。

结语

屯卦上六，是一滴凝在《周易》最艰难处的眼泪。从字词看，"班如"是盘旋，"泣血涟如"是无声之泪连绵如血——许慎以"无声出涕曰泣""涟，泣下也""般，象舟之旋"三训，字字坐实了这幅走投无路的惨象。从爻位看，它居穷极、失中德、乘君刚、无正应，三面皆塞，故同言"乘马班如"而独不得吉。从象数看，它处下震之动、上坎之险、中互艮止之间，是"动乎险中"之力盘旋到极而无解之地，又隶坎宫险象、当万物始生艰难之候，险难之气钟于此爻而溢为泪。从十翼看，小象"何可长也"非许其转吉，而是危词以诫，与大象"君子以经纶"正反相成，逼人于绝境中思变、思援、思经纶之责。

读屯而至上六，所得不在一爻之吉凶，而在三事：一曰审几知止，毋强行于盘旋之途；二曰广结深固，毋孤悬于无援之地；三曰穷极思变，毋久困于泣血之境。眼泪本不可长，绝路终须自开——这，正是《周易》在它最黑暗的一爻里，留给后人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