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谦卦第 15 卦

谦卦

第 15 卦 · 地山谦

卦辞

亨,君子有终。

"亨,君子有终":谦卦亨通,君子能够善终。谦卦是《易经》六十四卦中唯一六爻皆吉(或无咎)的卦。下卦艮(山)上卦坤(地),高山隐藏在大地之下,象征有才德而不自夸。谦虚是《易经》中最被推崇的品德。

彖辞

解释卦辞之义
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谦卦亨通,天道向下施济而光明,地道卑下而向上运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天道削减盈满者而增益谦虚者。"地道变盈而流谦":地道改变高处(水往低处流)而充实低洼。"鬼神害盈而福谦":鬼神降祸于骄满者而赐福于谦虚者。"人道恶盈而好谦":人心厌恶骄满而喜好谦虚。"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谦虚使尊贵者更加光明,使卑下者不可被超越,这是君子的善终之道。天、地、鬼神、人四者都是损盈益谦,可见谦德之重要。

大象

君子应效之象
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谦卦下艮(山)上坤(地),山在地下。"地中有山,谦":大地之中有高山,高山甘居地下,这就是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君子观此卦象,应当减少多余的、增加不足的,衡量事物而公平施予。"裒"是减损,谦的实践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追求公平均衡。

爻辞

六爻之辞与小象
初六
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谦之又谦的君子,是以卑下来自我修养。初六处于谦卦最下,谦虚到了极致。"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极度谦虚的君子,即使渡过大河(冒险行事)也吉利。"卑以自牧":"牧"是修养、管理,以谦卑来管理自己。这是谦德的最高境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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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鸣谦,贞吉。
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鸣谦贞吉,中心得也":谦虚的名声传扬出去,守正吉利,是因为内心真正得到了谦德。六二居中得正。"鸣谦,贞吉":"鸣"是声名远播,谦德发自内心而自然流露,声名远扬。"中心得也":内心真正领悟了谦道。真正的谦虚不是刻意表演,而是内在修养的自然外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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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劳谦,君子有终,吉。
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劳谦君子,万民服也":辛劳而谦虚的君子,万民都心悦诚服。九三是谦卦唯一的阳爻,居下卦(艮/山)之顶,象征有大功劳却保持谦虚的人。"劳谦,君子有终,吉":辛劳而谦虚,君子能够善终,吉利。有功劳而不骄傲,这是最难做到的谦虚,也是最受人敬重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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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无不利,挥谦。
无不利,挥谦;不违则也。

"无不利,挥谦;不违则也":无所不利,发挥谦德;不违背法则。六四进入上卦,阴爻居阴位得正。"无不利,挥谦":"挥"是发挥、施展,在各方面发挥谦虚的品德。"不违则":不违背准则。六四的谦虚不是消极退让,而是在行动中积极地践行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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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利用侵伐,征不服也":利于征伐,是为了讨伐不服从者。六五居君位,以阴柔行谦道。"不富以其邻":不富有却能号召邻邦。"利用侵伐,无不利":利于征伐,无所不利。这看似与谦虚矛盾,实则不然——谦虚不是软弱,当有人不服正道时,谦虚的君主也有权力和义务去征讨。谦而有威,才是完整的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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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六
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鸣谦,志未得也":谦虚的名声传扬,但志向尚未完全实现。"可用行师,征邑国也":可以动用军队,征讨城邑国家。上六处于谦卦之极,谦名远播但实力不足以独自行动。"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谦虚之名远扬,利于出兵征伐自己的城邑小国。注意只是"征邑国"(小范围),不是大规模征伐——谦到极处仍需量力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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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卦

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

"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拥有很多而又能谦虚,必然快乐,所以接下来是豫卦(喜悦)。从谦到豫的逻辑:谦虚带来愉悦。

杂卦

谦,轻。

"谦,轻":谦的本质是轻——自我看轻、不自重自大。这里的"轻"不是轻浮,而是不把自己看得太重。

深度详解

8,221 字

卦名训诂:「谦」字与「兼」「廉」之声义

谦卦居六十四卦之第十五,上为坤地,下为艮山,地中藏山,是为谦。欲解此卦,先须明「谦」字之本义。

《说文·言部》:「谦,敬也。从言兼声。」许慎以「敬」释谦,可谓得其大端。盖言语恭敬、自处卑下,皆谦之所摄。「谦」从言、兼声,则其声义当与「兼」相关。《说文·秝部》:「兼,并也。从又持秝。」「又」为手,「秝」为两禾并列,一手而持两禾,故「兼」有并、有合、有蓄之义。一身而能并蓄众善而不自伐、不自满,正是谦之精神所在。能兼有而不自居其有,斯为谦矣,故「谦」之从「兼」得声,亦兼得其义。

先秦两汉典籍中「谦」又常通作「嗛」,马王堆帛书《周易》此卦正作「嗛」。《说文·口部》:「嗛,口有所衔也。」口中衔物而不吐露、不外扬,引申则有含藏退抑之义,与谦德相成。帛书作「嗛」,正可与今本「谦」互证:一从言而主敬,一从口而主衔藏,皆指人能内蓄其德而不外露于色。又谦与「歉」声近义通,歉者,不足也、未满也;君子虚己以纳人,常若有所不足,故能受益,此即《彖传》「天道亏盈而益谦」之理。一字之中而含「兼」(能并蓄)、「嗛」(能含藏)、「歉」(若不足)三义,谦德之全幅精神已具于此。声义相通,足见谦之为德,根柢在「不盈」「不自满」四字。

卦象:地中有山,崇高而能卑下

谦卦上体为坤☷,下体为艮☶。坤为地,艮为山。《大象传》曰:「地中有山,谦。」此象最堪玩味。

凡论山地之象,常情当是「地上有山」——山巍然高出于地表,崇高显赫。然谦卦之象偏取「地中有山」:山本至高之物,今乃屈居于地之中,藏其崇高于卑下之内。崇高者本可凌物而上,今反自下于人;本有其高,而以卑自处。此正君子之德也。一人之身,才高德厚如山,而能虚怀自抑、屈己下人如地之卑,斯为谦矣。

艮为山,于八经卦中德为「止」。《说文》:「艮,很也。」其象为止、为限。山之德在止而不迁,厚重而不动。坤为地,德为「顺」,《彖传》谓「地道卑而上行」。坤至柔而能厚载,至卑而能广容。今以艮山之止、之实,居于坤地之顺、之卑之下,是有实德而能自处于卑,蓄其崇高而归于柔顺。山之高不自见,藏于地中,正所谓「有诸己而不自伐」。

再就阴阳爻画观之,谦卦六爻,唯九三一爻为阳,其余初、二、四、五、上五爻皆阴。一阳而五阴,阳少而阴多,阳尊而处下。九三以一阳居下卦之上、艮体之主,为全卦之主爻。阳实而众阴虚,实者一而虚者五,是「裒多益寡」之象已寓于爻画之中:唯一之实德(阳)不自专、不自盈,而散其德泽以应众虚(阴)。九三劳而有功、有德而处下,故《小象》许之曰「万民服也」。一阳为众阴所归,犹一人有大德大功而天下归心,此即谦之所以「亨」、所以「君子有终」之根本。

艮为山,又为门阙、为径路、为手;坤为地、为众、为柔顺、为吝啬。以京房八宫纳甲之法言之,谦卦属兑宫,为兑宫之五世卦。兑为悦,悦而能谦,则其悦也正;谦而生悦,则其谦也乐。八宫之序自有其消息往来之理,谦居五世,正当阴长之候,阳德潜藏而众阴归之,与卦义「卑以自牧」「君子有终」相为表里。

卦德卦才:止而顺,内止外顺

就上下二体之卦德合观,谦卦下艮上坤,是「止而顺」。艮止于内,坤顺于外。止于内者,自止其骄盈之心,知所节限而不踰;顺于外者,柔顺待物而不忤、不争。内能自止,故不矜不伐;外能恭顺,故下人下物。止与顺相济,则谦德成。

人之所以不能谦者,病在不能自止:有功则欲人知,有能则欲凌人,此皆心之不能止也。艮之止,正止此一念之骄。《彖传》言「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尊者其德,卑者其位;以尊德而处卑位,故光明而不可踰越。盖德愈高者愈自卑,则其卑也乃所以为高,此卦德「止而顺」之深意。

又以九三一阳之才论之,九三阳刚得正(三为阳位,九为阳爻,当位),居下体之极,以刚明之才而劳于事、有功于众,却安处臣下之位而不僭越,是有其才、有其功、有其德,而能以谦自处。卦才之美,全萃于此一爻,才足以有为而不自伐,德足以服众而处卑下,谦卦之所以可贵,正在于此。

卦辞「亨,君子有终」逐句训释

谦卦卦辞至简:「亨,君子有终。」六字之中,「亨」与「有终」二语,最当细究。

先言「亨」。亨者,通也。《说文》「亨」字本与「享」「烹」同源,初义为献享、为亨通。于卦辞中,「亨」言此卦之道可以亨通,行之则无所窒碍。何以谦能致亨?《彖传》析之最明:「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之气下交于地而成化育,故光明普照;地之气卑处于下而上腾,故万物上达。天下济、地上行,二气交感,往来无壅,此即「亨」之象。人能谦下,则上下之情通、内外之志达,无所扞格,故亨。盈则招损而塞,谦则受益而通;唯谦故能容、能纳、能交,能交故能亨。此卦辞独标一「亨」字,而不及「元」「利」「贞」者,正以谦之要在「通」而已。能通则万善随之,故一「亨」字足以括之。

次言「君子有终」。此句为谦卦卦辞之眼目,亦与他卦判然有别之处。何谓「有终」?《彖传》释曰「君子之终也」,又总承全卦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可知「有终」者,谓君子守谦之道,可以善其终、保其全,自始至终不堕、不败。

何以独言「君子有终」而不泛言「有终」?盖谦之为德,非常人所能久守。常人当其卑微之时,或能屈下;及其既贵既富,则骄盈之心生,鲜能终守其谦。唯君子明于盈虚消息之理,知「盈不可久」(语本《彖传》「天道亏盈」之旨),故能自始至终,居高而不忘卑、有功而不自伐、处盛而常若不足。如此则福禄可保、令名可终,是谓「有终」。

「有终」二字,又与《彖传》之「盈」「亏」之辨相通。天道亏盈,凡盈满者必有亏损之终;唯谦虚者,常处于「未盈」「若不足」之地,故无可亏、无可损,反得益而能保其终。是「有终」乃谦德之必然结果,而非偶然之幸。《系辞》载孔子论谦九三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又曰「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致恭存位,即所以「有终」,正可为谦卦「君子有终」之确解。

《彖传》申说:天地鬼神人道,四者皆「益谦」

《彖传》于谦卦,发挥最为宏阔,由一卦之德而上推天地鬼神之大法,洵为十翼中议论之精者。其辞曰:

「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此段可分三层。

第一层,释「亨」之所以然,已见上文:天气下济、地气上行,二气交而万物通,故谦能亨。下济者,自高而就下,正谦之象;上行者,自卑而能升,正谦之报。一卦之中而具天地交泰之机,此谦之大也。

第二层,连举天、地、鬼神、人四者,皆「亏盈」「益谦」,以见谦之为德乃天地之公理、宇宙之常法,非独人事一端。其辞工整,四句一律:

「天道亏盈而益谦」——天之道,使盈满者亏损,使谦虚者增益。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此天道亏盈之验。其于谦者则益之,故谦者日进。

「地道变盈而流谦」——地之道,使盈高者变迁倾陷,使卑下者流注充盈。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盈者易其形而崩,谦者受其流而厚。水之就下,亦地道流谦之象。

「鬼神害盈而福谦」——鬼神之道,于盈满骄亢者降之以害,于谦退恭敬者锡之以福。此即先秦两汉「满招损,谦受益」之天人感应观。《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正与此句相发明。

「人道恶盈而好谦」——人情之常,憎恶骄盈自满之人,而喜好谦退卑下之士。盈者人所共弃,谦者人所共与,此人事之必然。

四者层层推演,自天而地,自地而鬼神,自鬼神而人,无一不「损盈益谦」。谦之一德,乃贯通天地人神之共理。君子法此,故能自处于谦,以求天之益、地之流、神之福、人之好,四者交至,则其道安得不亨、其终安得不善?《彖传》以此四句,将谦德提升至宇宙法则之高度,立论之雄,他卦罕匹。

第三层,「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回扣卦辞「君子有终」。德尊者,虽自处卑而其光益显;位卑者,虽下人下物而其德不可踰越。盖谦非自贬其实,乃藏其崇高于卑下之中(即「地中有山」之象),故其卑也,人不能踰;其尊也,愈卑而愈光。如此则君子保其令德、善其终始,谦之效全矣。

细味此「卑而不可逾」一语,最得谦之辩证。世俗以为卑下则易为人所凌、所踰;而《彖传》偏言「不可逾」。何也?盖真谦者,其德实尊,唯藏而不露;众见其卑,而莫测其高,故敬而不敢踰。是知谦之卑,非怯懦退缩之卑,乃含弘崇高之卑。山藏地中,其高不减,徒不自见耳。此即谦尊而光之实义。

《大象传》:「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大象传》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地中有山」之取象,已详于前,此不复赘。要在君子观此象而有「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之行。

「裒」字,《说文》作「裒」,训为「聚也」,又通「掊」,有取、减之义。此处「裒多」当训为「减损其多」。「裒多益寡」者,减损有余以补益不足,使多寡得其平。「称物平施」者,「称」音去声,权衡也;「物」谓众物、众人之贫富多寡;「平施」者,均平其施予。合言之:君子权衡事物之轻重多寡,损其有余、益其不足,使施予均平。

此正取「地中有山」之象。山高而地卑,本不平也;然山藏于地中,则高者下、卑者实,归于均平。君子法之,于天下之财、之德、之位,凡过多者裒减之,凡过寡者增益之,使无偏枯之患,此即谦德推之于政事、施之于群伦者。

「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八字,可谓谦卦经世之大用。谦非徒一身退抑之私德,乃推及天下、平施万物之公道。损上益下、抑高举卑、均贫富、平多寡,皆此一象之引申。其精神与《彖传》「天道亏盈而益谦」一脉相承:天道之损盈益谦,君子则之,故有「裒多益寡」之施。一者天道之自然,一者君子之裁成;天人相应,理本一贯。

又观谦卦爻画,一阳五阴,阳实(多)而众阴虚(寡),九三一爻独擅其实而不自专,散布德泽以应众阴,正是「裒多益寡」之卦中实象。故《大象》之教,非悬空立训,实有卦象为之根据。

六爻综述:自牧、鸣谦、劳谦、撝谦、侵伐、行师

谦卦六爻,皆以「谦」立义,而因时位之异,谦之用各别。逐爻细解另有专文,此但勾勒一卦时位阴阳之大势,以见谦德随位而化、随时而宜之妙。

通观六爻,最可注意者,是六爻无一爻有「凶」「咎」之辞。初六「吉」,六二「贞吉」,九三「吉」,六四「无不利」,六五「无不利」,上六「利用行师」。一卦六爻,皆吉皆利,无一凶咎,此在六十四卦中至为罕见。盖谦之为德,所至皆善,无往不利,正应卦辞「亨,君子有终」之全吉之象。此即谦德可贵之最显明处:他卦各爻每因时位之乖而有悔吝凶咎,唯谦卦自始至终一于吉利,足见谦者百行之基、无入而不自得。

分而言之: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初居一卦之最下,又以阴柔处下,是卑之又卑,故曰「谦谦」——谦而又谦,重言以极其卑。处至卑之地而能谦,则虽涉大川之险亦吉。《小象》曰「卑以自牧也」,「牧」者养也,以卑下自养其德。此谦之起手工夫,亦谦德之根基:未有不能自卑自牧而能谦者。

六二「鸣谦,贞吉」。二以柔居中得正,居下卦之中,中德内充,谦发于声,故曰「鸣谦」——谦德著于声闻,自然流露而非矫饰。《小象》曰「中心得也」,谓其谦出于中心之实得,非外饰也。中心既得,则守正而吉。此谦之自内而形于外者。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三为全卦之主,一阳而劳于事、有功于众,处下卦之极而不自伐,故曰「劳谦」——有大功劳而能谦。《小象》曰「万民服也」,有功而处下,故万民心服。此爻独当卦辞「君子有终」之文,是谦卦义理之所聚、卦主之所在,孔子于《系辞》特举此爻以论谦(详见后文),盖九三乃谦德之极致典范:建大功而愈自卑,故能保位善终。

六四「无不利,撝谦」。四以阴居阴得正,上承六五之君,下临九三之贤。「撝」者,挥也、发也,谓发挥布散其谦德于上下之间。处近君之位而能上下皆谦,无所不顺,故「无不利」。《小象》曰「不违则也」,谓其撝谦合于法则,无所违逆。此谦之施于进退周旋之际者。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五以柔居尊,为谦之君。「不富以其邻」,谓不恃其富而能与邻共,虚己下贤,故众归之。然谦非一味姑息:于不服者,则「利用侵伐」。《小象》曰「征不服也」。盖谦德之君,柔而能断,于当征伐者亦不废刑威,所以正不服、安天下,故「无不利」。此见谦非懦弱,谦中自有刚断之用。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上居一卦之极,亦曰「鸣谦」,与六二同辞而异位。二之鸣谦得中,志已得;上之鸣谦处极,《小象》曰「志未得也」,谓居谦之极而其志犹有未尽得者,故须「利用行师,征邑国」,整治其私属封邑而已。此谦之穷而思有所为者,然亦但及邑国,不及远征,仍守谦之分。

综六爻而观:自初之「谦谦」自牧,二之「鸣谦」中得,三之「劳谦」有终,四之「撝谦」无违,至五之以谦而能侵伐、上之以谦而能行师,是谦德由内修而外推、由柔退而至于能用刚断。可知谦非一味卑弱,乃柔中有刚、退中有进。尤可注意者,五、上二爻皆言「侵伐」「行师」——谦极而后能武,正所以见谦者非怯,乃能以谦自固而后能正人。此六爻时位消息之大义也。

卦序:有大而能谦,《序卦》《杂卦》之次第

《序卦传》曰:「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此言谦卦在六十四卦中之次第。

谦卦之前为大有卦(䷍,第十四)。大有者,所有者大、富有之至也。《序卦》谓「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其理至明:人既富有之大,最易生骄盈之心,骄盈则招损而败,故继之以谦——有大者必以谦守之,乃能保其大而不失。是谦者,所以守大有之成、防盈满之祸也。

谦之后为豫卦(䷏,第十六)。《序卦》曰「有大而能谦必豫」。豫者,和乐也、安豫也。既富有其大(大有)而又能谦退自处(谦),则上下和顺、内外无争,故必致和乐安豫,是以谦之后受之以豫。由大有而谦、由谦而豫,三卦相承,乃成「富—谦—乐」之序:富而不谦则骄、骄则败,富而能谦则安、安则乐。谦居其中,为转骄为安、化盈为益之枢纽。其在卦序中之位置,深寓「持盈保泰」之大义。

《杂卦传》曰:「谦,轻。」此一字之断,最为精要而费解。何谓「谦,轻」?盖谦者自处卑下,不自重、不自尊,故曰「轻」——轻者,自轻其身、不自矜重之谓。与之相对,《杂卦》于豫卦或言其「怠」、于他卦各以一二字断其性,皆取其相反相对之义。谦之「轻」,正状其虚己自卑、不以崇高自处之态。山本至重之物,而藏于地中、自处卑下,是「重者能轻」,故曰「谦,轻」。能自轻者,人乃不轻之;自重者,人反轻之。此亦谦之辩证。

错综之间:谦与豫为综,与履为错

就卦之对待关系言,谦卦与豫卦为「综卦」(反对之卦)。综者,将一卦倒转,上下颠倒而成另一卦。谦卦(䷎,下艮上坤)倒转,则成豫卦(䷏,下坤上震)。谦之艮,倒转为震;谦之坤,仍为坤而上下易位。

谦与豫互为综卦,正与《序卦》「有大而能谦必豫」相为表里。谦者,内止外顺,自卑而蓄德;豫者,内顺外动,和乐而奋发。谦极则豫生:唯能谦退自处,乃能和乐安舒。一卦反覆而成两象,谦倒为豫,正见谦与乐之相因——谦者乐之本,乐者谦之果。二卦相综,一退一进、一静一动,而其本则一。读谦卦者,当并观豫卦,乃见持谦致乐之全机。

就「错卦」(旁通之卦)言,谦卦与履卦(䷉,下兑上乾)为错。错者,将一卦六爻阴阳全变,阴变阳、阳变阴。谦卦六爻(阴阴阳阴阴阴)逐爻反之,则成(阳阳阴阳阳阳),是为履卦——下兑上乾。

谦与履旁通,其义亦深。履者,礼也,履行也;《序卦》「履而泰,然后安」,履言践履礼法、上下有辨。谦以「卑」为德,履以「礼」为用:谦者自卑,履者守分;谦尚柔顺,履辨上下。乾天在上、兑泽在下,履之象也,是「上天下泽」、尊卑判然;而谦「地中有山」,是抑高就卑、损上益下。一则严上下之分(履),一则平多寡之施(谦),相反而相成。盖礼之极,必以谦行之,则严而不亢;谦之施,必以礼节之,则卑而不渎。谦履旁通,正示「谦」与「礼」二者,乃君子立身处世不可偏废之两端。许慎以「敬」释谦,而敬正礼之本,谦履之相通,于此可见。

卦气消息与汉易象数:阴长之候,一阳处下

汉代易家以卦配候,孟喜卦气、京房八宫,各有其说。就阴阳消息观谦卦:一阳五阴,阳爻独居第三位,是阳气微而在下、众阴方盛之象。于一岁消息言,阳少阴多,正当阴气用事、阳德潜藏退处之时。阳虽少而不亡,居下卦之上而为众阴所宗,正合「谦」之义:德虽盛而自处于卑,势虽微而众心所归。卦气之中,已寓「卑以自牧」「劳谦有终」之理。

以京房八宫纳甲之法,谦卦隶于兑宫,为兑宫五世之卦。兑为悦,谦自悦出而归于悦:人能谦退,则心安而悦;悦而能谦,则其悦也久。八宫世应之间,谦居五世,阳爻退处而阴爻当位,世爻之所主,正合谦德潜藏含蓄、不自显露之旨。纳甲干支之配,各家或有异同,凡无确据者,宁从泛述,不敢妄实其支干以惑读者。

就互体言,谦卦二至四爻(六二、九三、六四,阴阳阴)互成坎☵之体,三至五爻(九三、六四、六五,阳阴阴)互成震☳之体。坎为水、为险、为劳,《说卦》曰「劳乎坎」,坎为劳卦;九三「劳谦」之「劳」,于互坎正有所取,九三正当互坎之下画,故其辞言「劳」。坎又为险,初六「用涉大川」之「大川」、之险,亦与互坎相应。互体所示,与爻辞「劳」「涉川」之文若合符契,足见易象之精密,非徒虚设。凡互体之取,必有爻辞为证者乃敢言之,无证者不强求。

至若虞翻卦变、荀爽升降诸说,各有家法,错综繁赜。要其大旨,不出「一阳处下、众阴归之,损上益下、抑高就卑」之理。谦卦阳少而尊、自处于卑,无论以何家象数推之,其归宿皆在「亏盈益谦」四字。汉易诸法,殊途而同归于此。

子史互证与义理人事:谦之为百行之基

谦德之贵,先秦两汉典籍言之者众。前引《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与《彖传》「天道亏盈而益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之旨正同,可证谦之为天道,乃三代相传之古训,非《易传》一家之私言。《诗》之美君子,多以温恭谦退为德;《周礼》《仪礼》之节文,处处以揖让卑退为礼之本——许慎释谦为「敬」,敬即礼之本,礼即谦之文,三者一贯。

《系辞》载孔子论谦九三之语,最为亲切:「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有功而不自夸、有德而不自居,是厚德之至;以其功劳而甘居人下,是谦之实行;恭敬以自处,乃所以保存其位而善其终。此正卦辞「君子有终」之的解,亦九三「劳谦,君子有终」之确诂,可谓谦卦义理之总归。

合而论之,谦之为德,其本在「不盈」。天道亏盈,地道变盈,鬼神害盈,人道恶盈——四者皆恶盈而益谦,故君子唯以「未盈」「若不足」自处,乃能受四者之益而免其损。盈者,满也、自足也、自伐也;谦者,虚也、若不足也、下人也。一虚一盈之间,而吉凶判焉、终始系焉。

推之于现实决策与立身处世,谦卦之启示,约有数端:

其一,处盛宜谦。卦序「有大而能谦」,明示富贵盛大之时,最当以谦守之。事业既成、声望既隆,正是骄盈易生、亏损将至之候。此时若能裒多益寡、自处卑下,则可保其成而善其终;若恃盈自满,则亏损立至。今人居高位、操大业者,尤当以此为戒。

其二,有功不伐。九三「劳谦」、孔子「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教人于建功立业之后愈当自抑:功成而处下,则万民服、令名全;功成而自居,则招忌取祸。

其三,谦非懦弱,柔中有刚。六五「利用侵伐」、上六「利用行师」,明示谦德之君子于当断则断处亦不废刚威。真谦者外柔而内刚,退处而能任事,卑下而有所不为;徒事姑息退让而无原则者,非谦也,乃懦也。谦者必有实德实才为之根,乃能卑而不可踰。

其四,裒多益寡,平施济众。《大象》之教,推谦于经世:君子居用财用权之地,当损有余、补不足,均平其施,则上下和而天下安。谦之大用,终在「平施」二字,非徒一身之退抑而已。

要之,谦卦以一阳五阴、地中有山之象,立「卑以自牧、有终保位」之教;《彖传》推之于天地鬼神人道之共法,《大象》广之于裒多益寡之公施,六爻演之于自牧、鸣谦、劳谦、撝谦以至侵伐行师之时变,而其归宿,总在「亏盈益谦、谦受益、君子有终」三义。读《易》者于此卦,当深味「盈不可久、谦乃有终」之理,则进退存亡之际,庶几不失其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