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困卦

困之为卦，兑上坎下，泽在水上而水反居其下，这是一幅令人深思的图景：本应蓄水的泽，其下之水却漏失渗下、无以润上，泽遂枯涸。卦象之穷蹙、卦德之险悦、卦辞之"亨而贞"，皆系于一个"困"字。而《易》之言困，不止于言其穷，更在于言穷而能通、困而不失其所亨之道——此正圣人作《易》的深意所在。

卦名训诂："困"字的本义与名物

"困"字，《说文·囗部》曰："困，故庐也。从木在囗中。"许慎以"故庐"释困，谓其本义为残破之旧屋。字形从"木"在"囗"（围）中，木而被围，正取其受拘、受限、不得舒展之象。引申之，凡物受围、受窘、力竭不能自达者皆谓之困。《尔雅·释言》："困，悴也。"悴者，憔悴、困顿之谓，正与穷蹙之义相承。又《说文》木部诸字多与生长、舒展相关，而"困"独以木受囿于围中取义，故其字所涵者，乃生机受抑、不得伸张之态。

以名物言之，困卦下坎为水，上兑为泽。泽者，本是聚水之所，《说文·水部》训泽为"光润也"，谓水聚而能润物。然此卦水在泽下，水既下漏，泽则无水可蓄——故《大象传》直断之曰"泽无水，困"。泽而无水，犹井而无泉、田而无雨，此天地间至窘之象。困之得名，正取此"当蓄而不能蓄、当润而不能润"之穷。

更须留意者，困之穷非一时之穷，而是力尽于内、援绝于外之穷。卦中阴阳之配置尤可见此意：困卦六爻，三阳三阴，而阳爻处处为阴爻所掩蔽——九二陷于初六、六三两阴之间，九四、九五为上六所乘所掩。刚为柔掩，正人为小人所蔽，贤者为庸众所困，这便是《彖传》"困，刚掩也"一语的根柢所在。

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

困卦上体为兑，下体为坎。

坎者，《说卦》曰"坎为水"，又曰"坎，陷也"，又曰"坎为险"，为沟渎，为隐伏，为加忧，为心病。坎之一阳陷于二阴之中，本身即是受陷受困之象。故下卦取坎，已先具险陷之意。水性就下，坎水在下而不能上济于泽，是水自陷、自漏，不能为泽所用。

兑者，《说卦》曰"兑为泽"，又曰"兑，说也"（说即悦），为口舌，为附决，为毁折。兑居上，泽在外而其水内漏，外虽有泽之形而内实无水之实，徒具其名而失其用。又兑为口舌，《彖传》末云"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正与兑之口舌相应：当困之时，徒以口舌争辩、巧言求通，适足自陷于穷。

合二体观之：内坎而外兑，是处险而能悦、遇陷而不失其和。险者，时之穷也；悦者，德之贞也。坎之险在内，是身陷困境、忧患加身；兑之悦在外，是心安理得、不改其乐。险与悦相配，正是困卦最深的卦德：身困而心不困，境穷而道不穷。《彖传》所谓"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即指此一险一悦之相济。这与寻常人遇困则怨、遇险则惧者，恰成鲜明对照。

再以卦变、互体补论之。困卦二至四爻互体为离（六三、九四、九五中，取九二、六三、九四则为坎象；取六三、九四、九五为巽，须细辨），三至五爻互体为巽。巽为入、为伏、为不果，《说卦》"巽为木"，木入于泽水之下，正与"困"字从木在囗中之象暗合：木陷于水围之中，生机内敛而不得外达。互体之巽木，与困名之"木"相为表里，可谓象义相成。

卦德、卦才与"刚中"之要

《彖传》释困卦，首揭"刚掩也"，次明"险以说"，再标"刚中"，三层层层深入。

"刚掩"言其所以为困：阳刚之德被阴柔所掩蔽。君子之道既屈，则世入于困。然"掩"非"灭"，刚虽被掩而其刚自在，犹日为云掩而日未尝亡。故困之为困，是暂蔽而非永坠，是受抑而非丧志。明乎此，则知困中自有不困者存。

"险以说"言其所以能处困：身处坎险之中，而能持兑悦之德。此"说"非苟且之乐、非麻木之安，而是于忧患中守得定、于穷蹙中不失其乐天知命之诚。孔子困于陈蔡而弦歌不辍，正此卦德之实证；而《彖传》紧接一句"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更点明唯君子能当此德——小人遇困则滥，唯君子困而能亨。

"刚中"则言其所以致吉：卦辞曰"贞，大人吉"，《彖传》申之曰"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所谓刚中，指九二、九五两爻：九二以阳刚居下卦之中，九五以阳刚居上卦之中。二五皆刚而得中，是虽处困而所守者正、所秉者中。困之时，最易者莫如失其守而求苟通，最难者莫如守其正而待时变。九五刚中而居尊，是大人之位；唯大人能以刚中之德处困而获吉，故曰"大人吉"。这"大人"之"大"，正对卦辞所重者：困而能贞，贞而后吉，非常人之所能，乃大人之所独。

卦辞逐句训释

卦辞曰："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此辞虽简，而层次井然，须逐句疏解。

"亨"。 困而言亨，初看似相反，实则正是《易》理之精微。亨者，通也。困者，穷也。穷与通似不并立，然《易》言困之亨，正谓困之中自有可通之道。盖天下未有久困而不通者，亦未有处困得道而终不通者。《序卦》言"困乎上者必反下"，穷上者反下，是困极必反、否极必通之常理。又《彖传》明言"困而不失其所亨"，可见此"亨"不在困之外，而在困之中——困而能守其德、不失其所以为亨之道，则虽困而亨在其中矣。这是困卦立辞之骨。

"贞"。 贞者，正也、固也。《说文》："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其本义为卜问，引申为正定、贞固。先秦两汉言"贞"，多取"正而固守"之义。困之时，守正尤难：穷则易变其节，困则易失其守。故卦辞特标一"贞"字，戒人于困中务守其正、固其志，不可因穷而枉道、因困而失节。贞，是处困的根本前提。

"大人吉"。 承"贞"而来。唯能贞者，方可言吉，而能贞于困者，唯大人。大人者，刚中有德、居位有守之人。《彖传》以"刚中"释之，即谓此大人乃九五之象。小人处困，必滥必变，求通而不择手段，故凶；大人处困，守正待时，困而不失其所亨，故吉。此"吉"专属大人，非泛言一切人皆吉，正见困道之严。

"无咎"。 困而能贞、能守、能得大人之道，则虽处至穷之境，亦可无咎。咎者，过也、灾也。困本易致咎——穷则多怨，怨则多过。然守正处困，则过无由生、灾无由至，故曰"无咎"。无咎者，善补过之谓，亦是困中自处得宜之效。

"有言不信"。 此句最见困卦之神。有言而不见信，谓当困之时，虽有所言说、有所申辩，人亦不之信。何以然？《彖传》释之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尚口者，崇尚口舌、专以言辞求通。当困之时，正人之言既为世所掩，徒以口舌争之，非但无益，反益其穷。盖困之道在行不在言、在守不在辩；身困而欲以口舌自解，是不知困而妄动，故"尚口乃穷"。此句深戒处困者：当以实德自处、以默成自守，而不可恃辩说以求通。兑为口舌，居困之上体，正取"尚口乃穷"之象，象辞相印，深可玩味。

《彖传》对卦辞的申说

《彖传》全文：「困，刚掩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通观《彖传》之释困，可分三层：

其一，"困，刚掩也"，以卦体之阴阳释卦名。这是从象上立说：阳为阴掩，故名为困。前已详论，不复赘。要在明"困"之所以然，根在刚柔之失位、正邪之相掩。

其二，"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以卦德释卦辞之"亨"。坎险兑悦，险而能悦，是处困之德。能持此德，则困而不失其亨。而能持此德者唯君子——《彖传》以"其唯君子乎"作一反诘之叹，语气之中既有期许，亦有警惕：困之亨，非人人可得，唯君子能之。这一句，把卦辞冷峻的"亨"字，落实到了主体的德行修养之上。

其三，"贞大人吉，以刚中也"，以二五之刚中释"大人吉"；"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以兑之口舌释"有言不信"。此两句，一正一反：正者言守刚中则吉，反者言尚口舌则穷。一吉一穷之间，处困之要道尽矣。

合而观之，《彖传》之释困，处处不离一"德"字。困是境，亨是道，而能否化困为亨，全系于君子大人之德。这正是《易》之言困不同于世俗言穷之处：世俗以穷通论命，《易》以德行论困。

《大象传》"君子以致命遂志"

《大象传》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泽无水"三字，是对困象最凝练的概括。泽本聚水以润下，今水漏于下而泽枯于上，是当润而不能润、当用而不得用，故为困。君子观此象，所取者非泽之枯，而是处枯之道——"致命遂志"。

"致命"之"致"，《说文》："致，送诣也。"有委致、付与之义。"致命"者，犹言授命、委致其性命，谓临大节、当困厄，不惜以身殉道、舍命以全志。《论语》载曾子"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又孔子言"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皆"致命遂志"之实义。

"遂志"者，遂成其志也。困之极，身可困而志不可夺；命可舍而道不可亏。君子当困而能致命遂志，是以外境之穷困，反成其内志之坚卓。泽虽无水，而君子之志如泽之有源——身困于外，志亨于内，正应《彖传》"困而不失其所亨"之旨。

由此可见，《大象传》之"致命遂志"，把困卦从一种外在的穷境，转化为一种内在的德性考验：困不是德的丧失，恰是德的试金石。唯有在泽无水的绝境里，才见得出谁能致命、谁能遂志。这是困卦对君子人格最高的期许。

六爻时位与阴阳消息之综述

困卦六爻，以阳为阴掩、刚为柔困为大势，而六爻所困各有其象、各有其时。此处只作综述，勾勒一卦时位之大略，不逐爻细解。

下卦坎为困之始、困之深。初六居困之最下，阴柔无援，"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是困而幽暗、久不得出之象，《小象》"幽不明也"点出其困在于昏昧无明。九二以刚居中，"困于酒食"——非困于饥乏，乃困于宴安；然九二刚中，故"朱绂方来""中有庆也"，是困中得援、守中有庆之象，唯"征凶"戒其不可躁动。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困于石，据于蒺藜"，进退皆穷，又"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困而至于丧其所安，《小象》责其"乘刚""不祥"，是六爻中处困最凶者，盖以柔乘刚、妄动取困之极。

上卦兑为困之渐解。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虽困而志在应初、终能有合，《小象》"虽不当位，有与也"，是困而有与、缓中有终之象。九五居尊得中，"劓刖，困于赤绂"，是大人处困之象——身在尊位而仍受困，然"乃徐有说，利用祭祀"，以中直之德，徐徐得脱，正应卦辞"大人吉"。上六居困之极，"困于葛藟，于臲卼"，缠绕未安，然困极则变，"动悔有悔，征吉"，《小象》"吉行也"，是困极思变、动而得吉之象。

综观六爻：阴爻（初六、六三、上六）多困而不能自出，柔不胜困也；阳爻（九二、九五尤著）虽困而终能得吉得说，刚中能处困也。这正与卦辞"大人吉""以刚中也"相呼应——困之时，所恃者唯刚中之德。一卦自下而上，由初之"三岁不觌"之深困，渐至上之"征吉"之困解，时位推移之间，正见困极必通、否极泰来之机。

汉易象数：卦气、纳甲与卦序之位

以汉代象数易学观之，困卦亦有可说者，然须取其确者，凡无把握者宁从略。

就卦气消息言，困卦非十二消息卦（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之一，故不直当某月之气。其阴阳之配为三阴三阳，与泰、否、咸、恒、损、益、既济、未济等同属阴阳各半之卦。三阴三阳之卦，阴阳势均，最见进退消长之际；而困卦三阳为三阴所掩，正是阳虽未消而暂屈、阴虽未盛而方张之时——犹一岁之中阴阳交争、晦明未决之候。处此之时，君子守刚中以待阳之复伸，正是困道之所宜。

就京房八宫纳甲言，困卦属兑宫。兑宫一世为困（兑下变坎），正以兑为本宫、坎为所变，故困居兑宫一世之位。一世卦者，本宫初爻动而所成，去本未远，犹困之去亨未远——困而能亨，正合一世之象。（纳甲干支之细，凡无十分把握者不敢妄列，此但举其宫世之大略。）

互体方面，前已言困卦中爻互巽（三至五）、半含离坎之象。巽木入水、生机内敛，与困名相成；此皆象之可玩者。至于虞翻卦变、荀爽升降之细说，凡无确据者，不敢强为铺陈，宁阙其疑。

《序卦》《杂卦》之次第与对待

《序卦传》曰："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卦次于升卦（䷭，地风升，第46卦）之后。升者，上升、上进也；升而不已，一味上进而不知止，则必力竭而困。此正天下之常理：升进有度则可久，升进无度则必穷。故升极而困，理之必然。困之所以继升，正示人以"进而知止"之戒——不知止之升，其终必困。这一卦序，蕴含着对一味进取、不知节制者的深刻警诫。

又困卦之后为井卦（䷯，水风井，第48卦）。《序卦》："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困于上者必反求于下，井正是反下取水之象。困是泽无水之穷，井是掘地得泉之通；由困而井，正是穷而思反、反而得养之机。困井相次，一穷一养，《易》之示人转困为通之道，于此卦序间昭然可见。

《杂卦传》曰："困，相遇也。"此语初看费解：困言穷蹙，何以言"相遇"？盖"相遇"者，谓困卦阴阳爻刚柔相遇、相迫之象。阳为阴所遇、所掩，刚柔相值而成困——遇而相掩，故穷。又或谓困与井相对（井卦《杂卦》"井通而困相遇"），井之水通而上达，困之刚遇而下掩；通则达，遇则困，一通一遇，正成对待。《杂卦》以"相遇"二字括困，正点出困之根在于刚柔相遇相掩，与《彖传》"刚掩也"一脉相承。

错卦、综卦之相成

以卦象之对待论之，困卦尚有错综可言。

综卦（反对）：将困卦上下颠倒，则成井卦（䷯）。困为泽下漏水而泽枯，井为地下出泉而水养。困综为井，正是《序卦》"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之象的卦体根据。困之穷，反之即井之养；身陷困境者，若能反求诸下、深掘其本，则枯泽可转为活井。困井相综，最见《易》道"穷则反、反则通"之妙。处困而读井，则知困非终穷，反下自有源泉。

错卦（旁通）：将困卦六爻阴阳全变，则成贲卦（䷟，山火贲，第22卦）。贲者，饰也、文也。困以质穷，贲以文饰；一为内实之穷，一为外文之盛。困错为贲，犹言至质之困中，潜伏着至文之机；亦犹处困者不务外饰而务内实，唯其去贲之华、守困之实，方能困而不失其亨。错卦之相反相成，正可助人于困中思变、于穷中见通。

义理人事与吉凶进退之启示

困卦虽以穷蹙为象，而其垂训于人事者，处处是积极、是担当、是于绝境中见德性之光。综其大要，可得数端：

其一，困者，时也，非德之失。 君子之困，多非己过，而是"刚掩"——正道为邪所蔽、贤者为庸所困。明乎此，则处困而不怨天、不尤人，知此乃时位使然，非己德有亏。怨怒愈深，则去道愈远；坦然受之，则困中自有可为者在。

其二，处困之要在贞、在守，不在求通。 卦辞标"贞"、《彖传》明"刚中"，皆教人于困中守正固志。最忌者是"尚口"——以巧言辩说求脱困境，"尚口乃穷"，愈辩愈穷。困之道，在默而成之、守而待之，以实德自处，而非以口舌自解。

其三，唯大人能化困为亨。 "大人吉""以刚中也"，化困为亨非常人能，须有刚中之德、有担当之志。能于泽无水之绝境中"致命遂志"，舍身全道而志不可夺者，方是大人。困之考验，正在于此。

其四，困极必通，反下得养。 序卦"困而反下受之以井"，综卦困井相通，皆示人困非终局。穷上者反下，掘井者得泉。处困之时，不向高远处强求，而向根本处深求，则枯泽终成活井。这是困卦给身陷绝境者最大的希望。

落到现实决策上：当一个人或一个组织陷入困境——资源枯竭、外援断绝、众口铄金、百口莫辩——困卦的智慧是：第一，先认清这往往是"时"的问题而非全是"己"的问题，戒急戒怨；第二，守住底线与正道，不为求脱困而枉道苟且（"贞""无咎"）；第三，少争辩、多务实，不要陷入"尚口乃穷"的口水战，以实绩与时间证明自己；第四，向"下"、向"本"求解——回到最基础的能力、最根本的需求、最可靠的源泉去重建（困反为井）；第五，于绝境中坚守志向，甚至有"致命遂志"的担当，则困终可亨。

泽无水，固然是穷；然君子观之，所见者非泽之枯，而是致命遂志之机。困而能亨，其唯君子乎——这一句反诘的慨叹，正是困卦留给后人最深沉的勉励：境可困，而道不可困；身可穷，而志不可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