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丰卦第 55 卦

䷶ 丰卦

第 55 卦 · 雷火丰

卦辞

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亨通,王来到此处,不要忧虑,适宜如日中天般光明。丰卦讲的是丰盛、盛大之道。下卦离(火/明)上卦震(雷/动),雷电交作,声势浩大。"丰"是丰盛、丰大。"宜日中"既是说适宜在日中(鼎盛时期),也暗示日中则昃——太阳到了正午就开始偏西,盛极必衰。

彖辞

解释卦辞之义
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丰,大也":丰就是盛大。"明以动,故丰":光明而行动,所以丰盛。"王假之,尚大也":王来到此处,是崇尚盛大。"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不要忧虑,适宜如日中天照耀天下。"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太阳到了正午就开始偏西,月亮满了就开始亏缺。"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天地的盈满和亏虚,随着时间而消长。"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

大象

君子应效之象
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丰卦下离(火/电)上震(雷),雷电皆至。"雷电皆至,丰":雷声和闪电同时到来,这就是丰。"君子以折狱致刑":君子观此卦象,应当明断诉讼、施行刑罚。雷是威严(震慑),电是光明(照察)——审判案件需要既有威严又有明察。

爻辞

六爻之辞与小象
初九
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虽旬无咎,过旬灾也":虽然十天之内没有过失,但超过十天就有灾祸。初九阳居阳位。"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遇到了与自己匹配的主人(六四),十天之内没有过失,前往值得崇尚。初九与六四正应——在丰盛之时找到了合作伙伴,但要把握时机,不能拖延太久。

查看详解
六二
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有诚信而发扬光大,是以诚信来激发志向。六二居中得正。"丰其蔀,日中见斗":"蔀"是遮蔽物(帐幔),丰盛的遮蔽把太阳都挡住了,大白天能看到北斗星。"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前往会遭到猜疑和嫉妒,但以诚信来发扬就吉利。六二在丰盛中被遮蔽——光明被挡住了,但只要保持诚信就能重见光明。

查看详解
九三
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
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

"丰其沛,不可大事也":丰盛的旗帜遮天蔽日,不可以做大事。"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折断了右臂,最终不能使用。九三阳居阳位。"丰其沛,日中见沫":"沛"是大的旗帜或帐幕,"沫"是小星星。遮蔽更加严重,大白天能看到小星星。"折其右肱,无咎":折断了右臂,但无咎。九三在丰盛中失去了助力(右臂),虽然无法做大事,但因为不是自己的过错,所以无咎。

查看详解
九四
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丰其蔀,位不当也":丰盛的遮蔽,是因为位置不恰当。"日中见斗,幽不明也":大白天看到北斗,幽暗不明。"遇其夷主,吉,行也":遇到了平等的主人,吉利,可以行动。九四阳居阴位。"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遮蔽中大白天见北斗,遇到了平等的伙伴(初九),吉利。九四在黑暗中找到了同道之人。

查看详解
六五
来章,有庆誉,吉。
六五之吉,有庆也。

"六五之吉,有庆也":六五的吉利,有喜庆之事。六五居君位。"来章,有庆誉,吉":光明到来("章"是光彩),有喜庆和荣誉,吉利。六五以柔居尊,能够招来有才能的人("来章"),使丰盛的局面重现光明。

查看详解
上六
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
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

"丰其屋,天际翔也":丰大的房屋,如同在天边翱翔(高高在上但空无一人)。"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窥视门内,寂静无人,是自己隐藏起来了。上六处于丰卦之极。"丰其屋,蔀其家":房屋丰大,但家中被遮蔽。"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窥视门户,寂静无人,三年见不到人,凶。丰盛到了极点反而变得空虚寂寞——房子越大越显得空旷,人越高越显得孤独。

查看详解

序卦

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

"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得到了归宿的必然盛大,所以接下来是丰卦。丰就是盛大。从归妹到丰的逻辑:找到了归宿之后迎来丰盛。

杂卦

丰,多故也。

"丰,多故也":丰的本质是多事——丰盛之时事务繁多。盛大的时期也是最忙碌的时期。

深度详解

7,870 字

丰卦:太阳正当头顶的那一刻,天却暗下来了

1. 得其所归者必大:丰从归妹里接过来,又把自己交给旅

《序卦》说:「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这三句话把丰卦的前后邻居都交待了。前面是归妹,女子出嫁,各有所归;有了归宿,家业就大起来,这便是丰。后面是旅,大到尽头,反而失去了安身之地,只好出门做客。《序卦》讲卦序向来只用一两句,很少像这里一样,把一卦的来处和去处说得如此首尾相衔。它似乎是在提醒读者:丰是一个过渡的位置,一头连着安稳的归宿,一头连着流离的旅途,它自己站在中间,正是最高的那一点。

「丰」这个字,先秦人用得很日常。《诗·郑风》有一篇就叫《丰》,「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说的是那个男子丰满俊美的样子。《周颂·丰年》则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是收成好、仓廪满。这两个用法合起来,就是丰卦的「丰」:饱满、充足、盛大,是人和物都长到了最好的时候。先秦文献里最显赫的一个「丰」,是文王「既伐于崇,作邑于丰」(《大雅·文王有声》)的那座丰邑,周人的王业从那里起步。卦爻辞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它,我们不能拿它来坐实卦名的来历,但周人听到「丰」字,心里泛起的想必不只是谷仓,还有那座城。

《杂卦》给丰卦的四个字更耐人寻味:「丰,多故也。」故是事故、变故。盛大的局面为什么多事?这一句《杂卦》没有解释,它把答案留给了卦爻辞本身。读完六爻再回头看,会发现「多故」两个字并不是随口说的。

2. 明以动,故丰:雷和电为什么要凑在一起

丰卦下离上震。《说卦》说「离为火、为日、为电」,又说「震为雷、为动」。《彖传》据此解释卦名:「丰,大也。明以动,故丰。」

「明以动」三个字是丰卦全部道理的根。离是明,是看得清楚;震是动,是做得出来。看得清而不动,是空有见识;动而看不清,是盲目闯荡。两者合在一起,才是真正做成大事的条件。先秦人把这个道理说得很朴素:《彖传》没有说「明而动」,而是说「明以动」,以明为凭借去动,明在先,动在后,次序不能颠倒。丰卦下体是离,上体是震,明在下面做底子,动在上面做发用,卦画本身就是这个次序。

六十四卦里离震相配的卦有两个。噬嗑是下震上离,丰是下离上震。两卦的《象传》都从雷电说起,噬嗑《象》曰「雷电,噬嗑」,丰《象》曰「雷电皆至,丰」。多了「皆至」两个字。噬嗑是雷在下、电在上,电光先亮,雷声后到,像是一件事有前有后地发生;丰是雷电一齐到来,声光并作,天地间没有一处不被照亮、不被震动。这才配得上「大」这个字。

但雷电一齐到来是什么样的天气?是暴雨将至、乌云压顶的天。丰卦的盛大,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压迫感。它不是春日和风的那种好,而是盛夏雷雨的那种大,猛烈、明亮、短促。这一层意思,卦爻辞很快就会把它写出来。

3. 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卦辞的三句话说给谁听

丰卦卦辞:「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亨」是通。「王假之」的「假」字,《周易》里用过几次,萃卦、涣卦都说「王假有庙」,家人卦说「王假有家」,都是「至」的意思,王到了某处。这里是王到了丰盛的境地。《彖传》解作「王假之,尚大也」,王之所以能到这一步,是因为他崇尚大。这句话把主语点明了:能承受丰卦这个局面的,是王。寻常人经不起这样的盛大,就像寻常人家的屋子装不下太多的东西。

接下来是「勿忧」。为什么要特意说一句「不要忧虑」?卦辞很少这样安慰人。既然说了,就说明处在丰盛之中的人是会忧虑的,而且忧得有理。盛极之下,人自然会想到衰落,会问自己:这个局面能撑多久?卦辞不否认这种忧虑的根据,但它给出了一个办法:「宜日中」。

「宜日中」三个字有两种读法。一种是把它读成对「勿忧」的解释:之所以不必忧,是因为你现在正处在日中,太阳当顶的时候,光最足,天下无处不明。《彖传》就是这么读的:「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另一种读法是把它读成一句劝告:宜于像日中那样,趁着光最足的时候把该照的地方都照到。两种读法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日中是一个时刻,不是一种状态,它不会停在那里。你能做的,是在这个时刻把光用足,而不是想办法让太阳不要西斜。

于是「勿忧」的意思就清楚了。它不是说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而是说忧虑没有用,与其为日头将要偏西而发愁,不如趁着日头正中,把天下照亮。这是一句给王听的话,也是给一切处在自己最盛之时的人听的话。

4.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彖传》怎么把一句吉辞讲成了警语

《彖传》释丰卦的后半段,是《彖传》七十多篇里最有名的几句话之一: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卦辞刚说完「勿忧宜日中」,《彖传》紧接着就说「日中则昃」。太阳到了正中,下一刻就要西斜;月亮到了最圆,下一刻就要亏缺。「食」字在这里不必读得太狭,它既可以指月食,也可以泛指月亮从盈到亏的消减。天地之间的一切盈满和亏虚,都随着时间在消长,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何况鬼神。

这几句话的力量在于它的推论方式。它不说「人应该如何」,而是说「天地如此,人岂能例外」。先秦人讲道理,最有分量的论据就是天象,因为天象是所有人抬头都能看见、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国语·越语下》记范蠡对越王说:「天道皇皇,日月以为常。明者以为法,微者则是行。阳至而阴,阴至而阳。日困而还,月盈而匡。」范蠡说这番话,是劝勾践不要在得势的时候骄横。「月盈而匡」的「匡」,就是亏。他和《彖传》用的是同一个天象,说的是同一个道理。范蠡还有一句更直接的话:「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骄,劳而不矜其功。」盈而不溢,正是丰卦所要求的那种分寸。

《系辞下》有一段话也在讲这个:「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日月不是各自独立的东西,明是在它们的往来推移中生出来的;一年不是一个静止的框子,岁是在寒暑的交替中做成的。同样,丰不是一个可以守住的状态,它是从「明以动」的过程里生出来的,也会在这个过程里过去。

老子说「物壮则老」,又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他和《彖传》的差别在于,老子倾向于教人不要走到「盈」的地步,而丰卦的卦辞却承认王可以「假之」,可以到达那个盛大的位置,只是到了以后要知道「日中则昃」。这是《周易》一贯的态度:它不劝人退缩,它劝人在最高处保持清醒。乾卦上九的「亢龙有悔」,否卦九五的「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和丰卦的「日中则昃」,是同一个声音。

5. 雷电皆至,君子以折狱致刑:同样的雷电,为什么一个立法一个断案

《象传》:「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前面说过,噬嗑卦也是雷电,它的《象传》说「先王以明罚敕法」。两卦的《大象》都把雷电和刑狱联系起来,因为电是明察,雷是威动,一个用来看清罪状,一个用来施行威罚。可是两句话的用词有差别。噬嗑说的是「明罚敕法」,是把刑罚制度定得明白,把法令整顿好,这是立法的工作,所以主语是「先王」。丰卦说的是「折狱致刑」,折狱是判断具体的案件,致刑是把刑罚落实到具体的人身上,这是司法的工作,所以主语是「君子」。

为什么丰卦是断案而不是立法?因为丰是「明以动」。断案需要的正是这两样东西:先要明,把案情看清楚,然后要动,把判决执行下去。明而不动,案子悬着不决,是拖延;动而不明,糊里糊涂地用刑,是滥罚。丰卦下离上震,明在下为基础,动在上为施行,正是断案应有的次序。

先秦人对「明」在刑狱中的分量说得极重。《尚书·康诰》说「明德慎罚」,《吕刑》说「惟明克允」,只有明察才能公允,又说「察辞于差,非从惟从」,要在供辞的差错之处仔细察看,不要轻信,也不要一味不信。《康诰》还有一句:「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对重要的囚犯,要反复思量五六天,乃至十天,然后才做出判决。这个「旬」字,稍后在初九爻辞里也会出现。断案的「明」不是一瞬间的聪明,而是肯花时间看清楚。

孔子说:「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论语·颜渊》)子路只听一面之词就能断案,孔子说这话时既是称赞子路的果决,也未必没有一点担心。丰卦的「折狱」是在雷电皆至、天下无隐的光亮之下断案,那种明是照遍全境的明,不是听半句话的明。《大象》拿雷电来讲刑狱,用意也许就在这里:只有当光足够亮,动才可以足够快。

6. 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初九的十天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丰卦的爻辞有一个特点:它不太讲「应」,而反复讲「遇」。初九和九四同为阳爻,按《周易》的常例,两阳相对是无应的,可初九偏偏说「遇其配主」。「配」是匹配、相当,「配主」是与自己相配的那位主人。初九在下,九四在上,两个阳爻虽然不相应,却在丰卦的时势下相遇了。丰是「明以动」,初九在离体之下是明的起点,九四在震体之下是动的起点,一明一动,正好凑成丰的两半。

「虽旬无咎」的「旬」是十日。先秦以十干纪日,十日为一旬。「虽旬」是说,即便过了一旬,也没有咎害。这话初读有些费解,何以要设一个十天的期限?《象传》补了一句「过旬灾也」,意思是十天以内无咎,过了十天就要出事。这里的旬大约是一个整周期的意思。初九与九四相遇,两阳相当,势均力敌,可以并肩一段路,但不能长久地平起平坐。一旬之内是相配,过了一旬,两个都是主,就要生出争端。前面《康诰》说断案「至于旬时」,也是拿旬做一个思量的期限,旬是先秦人心里一个「够了」的刻度。

「往有尚」,尚是嘉尚、受到赞赏。初九在这十天里去找九四,是会得到赏识的。丰卦第一爻就把基调定下了:盛大的局面靠的是相遇、相配,而相遇有它的时限。

7. 丰其蔀,日中见斗:白天看见北斗,是什么样的天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从六二开始,丰卦的爻辞出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太阳当空,天却是暗的。「蔀」是遮蔽日光的东西,草席、棚盖之类。「丰其蔀」是遮蔽物很大,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日中见斗」,正午时分能看见北斗星。《小雅·大东》说「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北斗是先秦人夜里最熟悉的星象,正午看见它,只有一种可能:天暗得像夜里一样。

先秦人在白天看见星星,是在日食的时候。《小雅·十月之交》记下了一次日食:「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诗人接着说「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月亮暗下去还算平常,太阳暗下去,下面的百姓就要遭殃了。《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记了三十多次日食,《左传·庄公二十五年》记鲁国对日食的应对是「鼓,用牲于社」,《昭公十七年》说「日有食之,天子不举,伐鼓于社,诸侯用币于社,伐鼓于朝」。《周礼·地官》鼓人的职掌里有「救日月则诏王鼓」一条,日月被侵蚀,要击鼓去救。这是先秦人对白日天暗这件事的整套反应:惊惧、祭祀、击鼓。丰卦六二、九三、九四三爻连着写「日中见斗」「日中见沫」,把这种正午天暗的景象反复写了三遍,无论它写的是不是某一次真实的日食,它要传达的感受是明白的:在最该明亮的时刻,明亮被夺走了。

这就回到了《彖传》的「日中则昃」。太阳偏西还是渐渐的,而「丰其蔀,日中见斗」是骤然的,日头还在正中,天就黑了。丰卦的盛大是雷电皆至的盛大,乌云一到,光就没了。

六二处在这样的天色里,它是离体的中爻,是卦中最明的一爻,可是它上面的六五是阴爻,两阴不应。「往得疑疾」,六二若是往上走,会遭到猜疑。在天暗的时候,明的人往往最被怀疑,因为别人看不见你,只看见你不一样。六二的办法是「有孚发若」,凭着诚信去启发对方。《象传》解释说「信以发志也」,用诚信去打开对方的心志。天暗的时候,光照不过去,只能靠信。这是六二得吉的原因,也是丰卦里第一次说到,在盛大之下还有比明更要紧的东西。

8. 丰其沛,折其右肱:九三为什么断了右臂反而无咎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

九三的天比六二更暗。「沛」是幔帐、旌旗一类的东西,比「蔀」更厚更密。「沫」是小星,正午不但能看见北斗那样的大星,连小星都看得见,天已经暗到极处。

九三是离体的最上一爻,是下卦之明的顶点,又是全卦六爻里唯一有正应的阳爻,它与上六阴阳相应。可上六是什么样子?下文会说到,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是一个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三年不见人的爻。九三满怀着明去应它,应到的是一片黑。「折其右肱」,右臂折断了。先秦人以右为用事之手,《小雅·无羊》说「麾之以肱」,指挥全靠这只手臂。右臂折了,什么都做不成了。《象传》说「终不可用也」,最终派不上用场。

奇怪的是爻辞说「无咎」。断了右臂,为什么没有咎害?因为《象传》的另一句话:「丰其沛,不可大事也。」天暗到这个地步,本来就不该做大事。九三如果硬要在这样的天色下动作,那才是咎。它的右臂折了,反而让它做不成大事,也就避开了在昏暗里妄动的祸。这不是一种安慰,而是丰卦冷静的算法:明既已被遮蔽,动就应该停下。「明以动」是丰卦的根本,明没有了,动就失去了根据。九三的「无咎」是以「不可用」为代价换来的,这大概是六爻中最沉重的一个「无咎」。

9. 遇其夷主:九四从暗处走回来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九四的前半句和六二一模一样,也是「丰其蔀,日中见斗」。它已经离开下卦的离体,进入上卦的震体,是动的起点。可它是阳爻居阴位,《象传》说「位不当也」,又说「幽不明也」,它在暗处,位置也不对。一个阳刚的爻,在正午的黑暗里,处在一个不属于它的位置上,要动,却看不清。

它的出路是「遇其夷主」。「夷」是平,「夷主」是和自己地位相当的主人,指的就是初九。初九称九四为「配主」,九四称初九为「夷主」,这两个称呼是一对,两爻互相为主,谁也不高过谁。九四在暗处,往下去找初九,初九在离体的最底下,是光的起点。《象传》说「吉行也」,这是一次吉利的行动。

丰卦六爻里,六二、九三、九四三爻都写了正午的黑暗,但结局不同。六二靠「孚」,九三是「折肱」,九四是「遇主」。九四之所以比九三好,一个原因是它没有去应上面那个自藏的上六,而是回头找下面的初九。在光被遮住的时候,往上找更高的位置没有用,回头去找那个和自己相配、能一起把明与动合起来的人,才是出路。这与初九的「往有尚」正好接上:初九往上遇四,四往下遇初,两爻的相遇是双向的。

10. 来章,有庆誉:六五坐在光的上方,光却在下面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六五是全卦唯一没有写到黑暗的爻位。它居于上卦之中,是尊位,但它是阴爻,本身不明。丰卦的明在下卦离体,六五坐在光的上方,自己却不发光。它的爻辞是「来章」。「章」是文采、光明,坤卦六三「含章可贞」,姤卦九五「以杞包瓜,含章」,都是这个字。「来章」是把光明招来。光明在哪里?在下面的离体,在六二那一爻。六二说「有孚发若」,用诚信去启发上面的心志,六五说「来章」,把下面的光明招来。两爻一上一下,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头:六二用信去打开六五,六五用来招纳六二。

一个不明的君主,能招来明的臣子,让他的光照亮自己的位子,这就是六五的「有庆誉」。庆是福庆,誉是名誉,两样都有,所以吉。《象传》只说了「有庆也」,把「誉」略去了,大约是因为庆是实的,誉是虚的,六五之吉在于实得其福,不在于名声。

这一爻是丰卦对「王假之」的回应。卦辞说王能到达丰盛之境,六五就是那个王。他到达丰盛的方法不是自己发光,而是「来章」,让光从下面来。日中之明是「宜照天下」的明,可太阳不是王,太阳是王招来的。这是先秦政治思想里很古老的一个意思:王的明,来自他能用明的人。

11. 丰其屋,蔀其家,三岁不觌:把房子盖到天上的人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

这是六爻里最长的一条爻辞,也是唯一一个「凶」。前面几爻的「丰」,是丰其蔀、丰其沛,遮蔽物大;到了上六,「丰其屋」,房子盖得极大。「蔀其家」,家里却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往门里看,「阒其无人」,寂静无声,一个人也没有。「三岁不觌」,三年见不到人。

《象传》的两句解释很有意思。「丰其屋,天际翔也」,房子高到在天边飞翔,这是形容上六居于全卦最高处,高得离开了地面。「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不是真的没有人,是那个人把自己藏起来了。

上六是震体的顶点,是动到了尽头。它把「丰」推到了极处,屋子最大、位置最高,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它和九三是全卦唯一的一对正应,九三满怀着离体之明来应它,它却把门关着,藏在里面,九三于是折了右臂。上六的凶不是遭遇了什么外来的灾祸,而是它自己造成的空。房子太大,反而没有人住;遮得太严,反而没有人来;藏得太深,反而三年不见天日。

回头看《序卦》那句「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上六就是「穷大者」。它把大做到了穷尽,失去的正是「居」,房子还在,居所的意义没有了,屋里没有人,跟没有房子是一样的。丰卦到这里结束,下一卦就是旅,那个「丰其屋」的人从此要出门做客。

《杂卦》的「丰,多故也」,到上六才完全落实。盛大为什么多事?因为盛大本身就是遮蔽。屋子越大,能藏的地方越多;蔀幔越厚,光越进不来。丰卦六爻里有三爻写正午天暗,一爻写自藏于屋,「丰」和「蔽」几乎是同一个字的两面。

12. 丰之所以为丰:盛大里的光,和把光遮住的东西

把六爻放在一起看,丰卦讲了一个非常清楚的进程。

初九,明与动刚刚相遇,两个阳爻相配,可以并肩十日。六二,天开始暗了,正午见斗,明的人被猜疑,只能靠信。九三,天暗到极处,正午见小星,明到顶点的一爻折了右臂,断了做大事的念头。九四,同样的天色,但它回头去找初九,重新把明与动接起来。六五,居尊位的王招来下面的光,得福得誉。上六,把丰做到穷尽,屋大无人,自藏三岁,凶。

这个进程里最要紧的是九三和九四的对照。两爻同在昏暗之中,九三往上应,九四往下遇。往上应的折了臂,往下遇的行而吉。丰卦不重「应」而重「遇」,全卦六爻,唯一的正应是九三与上六,偏偏是最坏的一对;毫不相应的初九与九四,却互为配主、夷主,是最好的一对。在盛大而多故的时势里,制度上的相应不管用,实际上的相遇才管用。

再看卦辞与《彖传》的关系。卦辞说「勿忧,宜日中」,《彖传》说「日中则昃」,一句是劝人趁着日中把光用足,一句是提醒日中之后就是西斜。这两句并不矛盾。恰恰是因为日中之后必然西斜,所以日中的时候才不能浪费在忧虑上。丰卦六爻里三次写正午天暗,都是「宜日中」的反面:该照天下的时候,光被遮住了。遮住光的不是太阳本身出了问题,是「蔀」,是「沛」,是「屋」,是人自己盖起来的东西。

所以丰卦的道理可以归到很朴素的一点:盛大之时,最要紧的是不要让盛大本身变成遮蔽。《大象》说「君子以折狱致刑」,在雷电皆至、天下无隐的时候断案,靠的正是那种没有被遮住的明。范蠡说「盈而不溢,盛而不骄」,《彖传》说「与时消息」,都是同一个意思:光在的时候用光,光将去的时候知道它要去,不要在屋子里把自己藏起来,等到三年之后,屋子还在,人已经不见了。

衍
衍象坊

奇门遁甲 · 大衍筮法 · 先秦经典

© 2026 中鼎澄源 版权所有 v1.0.408

仅供娱乐参考,请理性对待测算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