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巽卦
卦辞
"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小有亨通,利于前往行事,利于见到大人。巽卦是八纯卦之一(上下皆巽),代表风、入、顺从。"巽"的本义是"入"——风无孔不入,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巽卦的"亨"是"小亨"——以柔顺谦逊的方式行事,不会有轰轰烈烈的效果,但能持久渗透。
彖辞
解释卦辞之义"重巽以申命":重叠的巽卦用来反复申明命令。"刚巽乎中正而志行":刚爻深入到中正的位置而志向得以施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柔爻都顺从刚爻,所以小有亨通。"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利于前往,利于见到大人。巽的力量在于渗透——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大象
君子应效之象巽卦上下皆巽(风),风相随而行。"随风,巽":风随着风吹拂,这就是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君子观此卦象,应当反复申明命令来推行事务。"申命"是反复强调——政令需要反复传达才能深入人心,如同风反复吹拂。
爻辞
六爻之辞与小象"进退,志疑也":进退不定,是因为志向犹豫。"利武人之贞,志治也":利于武人的守正,是因为志向得到了治理。初六阴居阳位。"进退,利武人之贞":进退犹豫不决,利于像武人那样坚定守正。初六过于柔弱,犹豫不决——需要武人般的果断来克服优柔寡断。
查看详解"纷若之吉,得中也":纷繁多样的吉利,是因为得到了中道。九二居中。"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谦逊到了床下(过度谦卑),但用祝史和巫师(各种方法)纷繁地祈祷,吉利,无咎。"巽在床下"是过度谦卑,但九二居中,能够用各种方式来弥补——虽然姿态低了些,但方法多样,最终无咎。
查看详解"频巽之吝,志穷也":频繁地谦卑有遗憾,是因为志向穷困。九三阳居阳位。"频巽,吝":频繁地谦卑退让,有遗憾。九三过于频繁地表现谦逊——谦逊是美德,但过度谦逊就变成了软弱和丧失原则。
查看详解"田获三品,有功也":打猎获得三种猎物,有功绩。六四阴居阴位。"悔亡,田获三品":悔恨消失,打猎获得了三种猎物。六四以柔顺之德居正位,能够有实际的收获。"三品"是三种不同的猎物,象征多方面的成就。
查看详解"九五之吉,位正中也":九五的吉利,是因为位置中正。九五居中正之位。"贞吉悔亡,无不利":守正吉利悔恨消失,无所不利。"无初有终":没有好的开始但有好的结局。"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庚日之前三日(丁日)和庚日之后三日(癸日),吉利。"庚"是天干第七位,代表变更。如同蛊卦的"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强调变革前后都要谨慎。
查看详解"巽在床下,上穷也":谦卑到了床下,在最高位穷困。"丧其资斧,正乎凶也":丢失了资财和斧头,守正也凶。上九处于巽卦之极。"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谦卑到了床下(过度卑屈),丢失了资财和工具,守正也凶。上九在巽卦的最高位却过度谦卑——在高位上过度退让等于放弃了责任,反而是凶的。
查看详解序卦
"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旅行而无处容身,所以接下来是巽卦。巽就是进入。从旅到巽的逻辑:漂泊之后需要找到进入(融入)的方式。
杂卦
"巽,伏也":巽的本质是伏——潜伏、隐伏、低调。风虽然无处不在,但看不见摸不着。
术语百科
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
一爻之变 ·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巽卦每变一爻,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 《左传》筮例所谓「巽之某」,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
深度详解
8,130 字巽卦:风一阵接一阵地吹,命令要一遍又一遍地说
1. 旅而无所容:巽为什么接在旅卦后面,「入」又是什么
《序卦》说:「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旅卦讲的是离家在外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客,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容得下他。旅到了尽头,人要么继续漂着,要么找一个缝隙钻进去,安顿下来。巽讲的就是这个「钻进去」。
「巽」字在《周易》之外的先秦典籍里出现得不多,可每一次出现,意思都很稳定。《尚书·尧典》记尧对四岳说:「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尧要把位子让出去,用的是「巽」字,这里的巽是让、是退。《论语·子罕》记孔子说:「巽与之言,能无说乎?」巽与之言是委婉恭顺的话,这里的巽是柔、是顺。让人、顺人,看上去都是往后退,可《序卦》偏偏把它训为「入」,往前进。这两个方向怎么合到一个字上?
答案在风。《说卦》说「巽为木,为风」,又说「巽,入也」。风没有形体,正因为没有形体,它才能钻进任何一道缝。它不撞门,不推窗,可门缝窗隙里都是它。木的根也是这样,石头里、墙缝里,只要有一点土,根就顺着往里长。它们进得去,靠的不是力气,而是顺着对方的形状走。顺人所以能入人,退一步所以能进一步,巽字的两层意思在这里合而为一。
《杂卦》另有一句:「兑见而巽伏也。」兑是显露出来,巽是伏在下面。风伏在物后,你看不见风,只看得见被风吹动的草木。这个「伏」字提醒读者,巽卦的主角始终不是那个站在台前的人。它讲的是一种在低处、在暗处、在人后面起作用的力量。
2. 风、木、长女、鸡:《说卦》那一串名目背后的一条线
《说卦》给巽开的单子很长:「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倍。其究为躁卦。」这一串东西乍看杂乱,其实只有一条线:能入而无定形。
木与风是本象,前面已说。绳直与工是从木上推出来的。木匠用墨绳取直,绳子本身是软的,可它一弹,木头上就留下一道最直的线。柔软的东西,反倒能定出最硬的标准。「工」是工匠,工匠对木不是硬砍,而是顺着木纹下刀,这也是巽。白是没有颜色,长和高是木的生长之势。
值得留意的是「为进退,为不果」。风忽东忽西,没有一定的方向;巽顺人所以自己没有主张,遇到事情进也可以、退也可以,最后往往决断不下。这两条是巽的短处,《说卦》不避讳,直接写在正面德性的后面。它们会在初六「进退」和九三「频巽」两爻上显露出来。
「其究为躁卦」尤其值得玩味。究是穷极。巽顺到了极点,反倒变成一个躁动的卦。这不难懂:风小的时候轻拂草木,风大到极处就是拔树掀屋。《说卦》另有一句「挠万物者莫疾乎风」,把万物吹得东倒西歪的,没有比风更厉害的。顺柔和暴烈本是一物的两端,巽卦上九的「贞凶」,正是从这个「究为躁卦」来的。
《说卦》又说「巽为鸡」,「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鸡是知时的家禽,天将明便啼,它对时令的感应最敏锐,这一点通向九五的「先庚三日,后庚三日」。长女在家中,上有父母,下有弟妹,她是最先学会顺从、又最先要替人拿主意的那个人。巽卦的六爻,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位置上的人的处境。
3. 随风:两阵风前后相继,君子为什么从中看出「申命」
巽卦上巽下巽,两个风卦叠在一起,《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随风」不是一阵风,是一阵风跟着一阵风。单是一阵风吹过,草弯一下就直起来了;风一阵接一阵地吹,草便始终伏着,最后连长势都朝着一个方向。风之所以能改变草木的形状,靠的不是哪一阵风特别大,而是不停地吹。
「申命」的申字,是重复、再说一遍。《尚书·尧典》记尧分派羲和四人观测日月星辰,先是「分命羲仲」,然后「申命羲叔」,再「分命和仲」,又「申命和叔」。分命是第一次派遣,申命是接着再派、再叮嘱。命令发布一次,底下的人未必听清,听清了未必记住,记住了未必照办。要让一道命令真正落到实处,就得像风那样一遍又一遍地吹。《象》传说「申命行事」,申命在前,行事在后,先把话说透了,事才办得成。
《论语·颜渊》记季康子问政,孔子答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上位者的德行是风,百姓是草,风吹过去,草一定倒伏。这句话常被读成上对下的单向压服,其实不然。风要吹倒草,靠的是持续,不是猛力;一阵狂风过后草会反弹,日日夜夜的和风才让草顺着一个方向长。孔子讲的「德」正是这种日复一日的东西。《象》传的「申命」和孔子的「风草」,说的是同一个道理:教化和政令,都是要反复的。
这里还要辨一层。巽卦的「命」和「风」,在《周易》里都不带强迫的意思。观卦《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风行于地上,先王巡视四方观察民风然后设教,也是巽在上而不用强。风的入,是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顺过来,而不是压过来。所以巽卦的申命,是耐心把话说到人心里去,不是一遍比一遍严厉。
4. 小亨:柔顺为什么只能小通,还要「利见大人」
卦辞:「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周易》卦辞里用「小亨」的只有两卦,一是旅,一是巽。旅是客居,通也只是勉强通得过去;巽紧接着旅,仍旧是小亨。柔顺的德,能做到不碰壁,能钻进去,可它成不了大事的主干。这是《周易》对巽的评价,不高,也不低。
《彖》传解释得很细:「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这段话把卦辞的每个字都落到了卦体上。巽卦六爻,两阴四阳,两根阴爻分别在初和四,都在各自一体的最下面。上下两体各有一阳居中,九二在下体之中,九五又中又正。《彖》传说的「刚巽乎中正」,是指九二、九五这两根刚爻居中而能巽顺;「柔皆顺乎刚」,是说初六、六四两根柔爻各在刚爻之下,都顺着上面的阳。刚在中而柔顺之,志向才能行得通。
要看清楚这里的分寸。巽卦的主角是柔,可《彖》传说的却是「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把志行归到刚上。柔的作用是「顺乎刚」,让刚的意志得以推行。换句话说,巽之所以能亨,不是因为柔本身有多大的力量,而是因为柔找到了一个值得顺从的刚,顺着它把事情办成。所以卦辞要说「利见大人」。没有大人在上,巽就只是无所归依的风,吹到哪里算哪里;有了大人,风才有方向,申命才有内容。
「利有攸往」是说可以往前走。巽既然是入,就总要往里进,停在门口不动,那便什么也不是。可这个「往」是有条件的:要有中正的刚可以依附,要柔真心顺乎刚。少了这两条,往前走就成了初六的「进退」,成了九三的「频巽」。
5. 进退与武人:初六的犹豫,为什么要用军人的果决来治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
初六是巽卦最下面一根阴爻,柔而居下,正是巽德最纯粹的地方。可《说卦》早就说过,巽「为进退,为不果」。柔顺到了极处,就是没有主见。风到了一个岔口,往东也行,往西也行,结果哪边都吹不透。初六的「进退」,就是这样一种状态:想进又怕冒失,想退又不甘心,在门口徘徊。《象》传一语道破:「志疑也。」不是能力不够,是心里拿不定主意。
治这个病的药方是「武人之贞」。武人是军人。军人的长处不在于聪明,而在于令下即行,不左顾右盼。《周易》里提到武人的还有履卦六三「武人为于大君」,那里的武人是刚愎自用,是贬义;巽卦初六的武人恰恰相反,是拿来补柔的。巽之所以需要武人的坚贞,是因为它太柔了,柔到自己撑不起自己。《象》传说「志治也」,治与疑相对,疑是心乱,治是心定。
这一爻透露出《周易》看待德性的一种态度。柔顺是好的,可单独一种好德性走到极处,反而成了病。柔要用刚来济,正如刚要用柔来济。巽卦一开头就给柔顺者开了一剂刚药,说明这个卦从头到尾都在提防同一件事:顺过了头。
6. 巽在床下:九二的过分谦卑,史巫纷若为什么反倒吉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
床在先秦是坐卧之具,人在床上,是正常的位置。剥卦六爻从「剥床以足」到「剥床以肤」,一路讲床被剥蚀,可见床代表人安身的凭借。「巽在床下」,人不在床上而伏到床底下去了,这是把自己放得极低。九二是阳爻,本来是刚,却做出这样谦卑的姿态,姿态不可谓不过分。
可是爻辞接着说「用史巫纷若,吉,无咎」。史是掌记事、掌祝告的人,巫是通神明的人。「纷若」是纷纷然、众多的样子。用了许多史巫,纷纷向神明祝告,结果是吉。这句话该怎样和「巽在床下」连起来读?
关键在于史巫的职分。《左传·昭公二十年》记晏子论祝史:「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祝史对着神明说话,讲究的是诚信。《国语·楚语下》记观射父论巫觋:「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巫觋是心志专一、齐肃衷正的人,神明才肯降临。人伏在床下,是身体的卑屈;请史巫向神明祝告,是心志的诚敬。九二的谦卑,表面上看是过分,可它的谦卑是有内容的:它借着史巫把自己的诚意一遍一遍地送达上面。「纷若」这个词与卦象的「随风」是一个节奏,风一阵接一阵,祝告一遍又一遍,这也是申命,只不过是自下而上的申命。
《象》传把吉的原因归到「得中」。九二居下体之中,它虽然伏得低,可心是正的、诚的,不是谄媚。同样是巽在床下,上九却「贞凶」,两者差在哪里,等到讲上九的时候就清楚了。
《论语·八佾》记孔子说:「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臣对君行礼行到了十足,旁人看着像谄媚。九二巽在床下,旁人看着大概也像谄媚。可孔子说的是「尽礼」,九二凭的是史巫的诚,只要内里是正的,外面看着过分也无妨。这是巽卦对柔顺的第一次肯定:卑屈可以,前提是里面有诚。
7. 频巽之吝:九三反反复复,为什么比不巽还糟
九三:「频巽,吝。」《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
频是频繁、屡次。九三阳爻居阳位,是下体最上面一根,刚而不中。它本性是刚的,处在巽卦里又不得不巽,于是巽一阵,忍不住又刚一阵,刚了之后觉得不妥,再巽一阵。反反复复,这就是「频巽」。
《周易》对反复无常的评价一向不高。复卦六三「频复,厉,无咎」,屡次回头,虽然有危险但因为终究回头了所以无咎;巽卦的频巽则连无咎都没有,直接是吝。为什么?回头是回到正道上,回一次是一次的收获;巽是顺从别人,顺了又不顺、不顺了又顺,别人看不出你到底是什么态度,自己也失了立场。恒卦九三说「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论语·子路》记孔子引这句话,前面加了一句南方人的谚语:「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连巫医这种行当都要求有恒,何况处世立身。九二靠史巫得吉,九三却连史巫都当不成,因为它不恒。
《象》传说「志穷也」。初六的病是「志疑」,心里拿不定主意;九三的病更深一层,是「志穷」,心志已经用尽,无路可走。它不是不想有主张,而是主张一换再换,换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了。巽卦对柔顺的第一次警告在初六,那时还只是犹豫;到九三,犹豫变成了习惯,就成了吝。
8. 田获三品:六四怎样把柔顺变成实实在在的功劳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
六四是巽卦另一根阴爻,柔居阴位,得正,上承九五。初六同样是柔,为什么初六进退不决,六四却「悔亡」还有收获?差别在位置。初六在最底下,上面隔着九二九三,够不着九五;六四紧贴着九五,它顺的是一个中正的大人,顺得其所。《彖》传「柔皆顺乎刚」,落实到六四身上最为典型。
「田」是田猎。「三品」,《穀梁传·桓公四年》说得明白:「四时之田,皆为宗庙之事也……一为乾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田猎所获分作三等用途:上等做成干肉供祭祀,中等用来款待宾客,下等充作君主的膳食。三品是全数收获,一样不缺。《周易》里写田猎的爻不止这一处,比卦九五「王用三驱,失前禽」,是有意放走一面;解卦九二「田获三狐」,是除去阴邪。巽卦六四的三品,讲的是收获齐全,祭祀、宾客、庖厨各有着落。
柔顺的人怎么会在田猎上大有收获?田猎是集体的事,是围合驱赶,讲究的是各人守住自己的位置,听号令而动。六四不逞强,不越位,紧跟着九五的号令走,猎物反而落到它这一路上。这是巽卦对柔顺的第二次肯定,比九二更进一步:九二的吉是「无咎」,不出错;六四的功是「有功」,实实在在的收获。柔顺不只是保身之道,用对了地方,是可以立功的。
「悔亡」二字放在最前面,值得琢磨。六四以柔居于三阳之间,上下都是刚,本来有悔;因为顺乎九五而有功,悔便消失了。它的位置并不比初六舒服多少,但它找对了顺从的对象,所以境遇完全不同。这一正一反,把卦辞「利见大人」四个字讲透了。
9. 先庚三日,后庚三日:九五发号施令的时机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九五是巽卦的主爻,《彖》传「刚巽乎中正而志行」,主要说的就是它。它是全卦发命令的人,「申命」的申,是它在申。爻辞先给出结论:贞吉、悔亡、无不利。然后说了一句「无初有终」,再说了一句「先庚三日,后庚三日」。这两句话是理解九五的钥匙。
「无初有终」,开头没有,结尾有。命令刚发出去的时候,底下未必响应,事情看不出头绪,这是「无初」;反复申说,一遍一遍地吹,最后事情办成了,这是「有终」。这和《象》传「随风」的意思完全一致:风的效果不在第一阵,在最后一阵。一个发命令的人如果指望一次到位,那便是不懂巽;懂巽的人知道,命令要经过一段听不见回音的时间。
「先庚三日,后庚三日」要与蛊卦对着看。蛊卦卦辞「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彖》传解为「终则有始,天行也」。《周易》本经用天干的地方只有三处:蛊卦的甲,巽卦的庚,革卦九五「己日乃孚」的己。甲是十干之首,蛊卦讲的是治理积弊、重新开始,所以用甲,一个新的周期从头算起。庚在十干里居第七,已过中途,甲的一轮走到庚,事情已经运行了一段,需要更改、需要重新申明,所以巽卦用庚。革卦的己在庚之前一位,变革将成未成之际,正是要人相信的时候。三个天干,三种时机,分寸各不相同。
先三日、后三日,是说发布命令之前要有一段酝酿,发布之后要有一段申说。命令不是一个点,是一段过程:前三日让人有所准备,后三日反复叮嘱,前后合起来才是一道完整的命。《象》传的「申命行事」,在爻辞上落实为「先庚三日,后庚三日」。这里不必去猜三日究竟是哪几天,爻辞要说的是:发令的人应当把命令前后的时间都算进去,前有预告,后有申戒,命才入得了人心。
九五的「位正中」是全卦唯一既正且中的位置。它是刚,可它在巽卦里,用刚的方法也是巽的方法:不靠一声令下,靠先三日后三日的耐心。这才是「刚巽乎中正」的完整意思,刚而能巽,中正而不急。
10. 丧其资斧:上九与旅卦九四用了同一个词,为什么一得一丧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
上九和九二用了同样的四个字,「巽在床下」。九二是吉,上九是凶。两爻同样是阳爻,同样伏到了床底下,结果相反,这是巽卦最要紧的一处对照。
九二居中,在下体之中,位置本来就低,伏到床下虽然过分,但方向是对的:它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谦卑,而且有史巫之诚作为内容。上九在全卦最高处,是巽卦的终点,位极高而行极卑,这个卑就没有着落了。它不是对谁谦卑,而是巽已经成了习惯,成了摆脱不掉的姿态。《象》传说「上穷也」,巽到了尽头。前面《说卦》说巽「其究为躁卦」,巽穷则躁,上九就是巽之穷。
「资斧」一词,旅卦九四也用过:「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资是财货,斧是斧子,斧子对于旅人是防身和劈柴的工具,对于安居的人是立业的家伙。旅卦九四得其资斧,虽然心里不痛快,好歹手里有东西;巽卦上九却把资斧丢了。《序卦》说旅之后是巽,「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旅人为了找个容身之处才学会巽,巽到上九,容身之处是有了,可安身立命的资斧却丢了。为了进入而放弃了自己赖以立身的东西,这个入便毫无意义。
《象》传说「正乎凶也」,这句话有些费解。「贞凶」是守着这个状态便凶,《象》传用「正乎凶」来解释,是说上九的丧其资斧,是确确实实地走向凶,没有转圜。九二的吉是「得中」,上九的凶是「上穷」,中与穷两个字,把同一个姿态的两种命运分开了。柔顺不是永远对的,它的对错取决于你在什么位置、对着谁、心里有没有东西。伏在床下的人如果手里还握着斧子,那是谦卑;如果连斧子都丢了,那就只是趴着。
11. 巽称而隐,巽以行权:《系辞》为什么把巽放在九卦之末
《系辞下》有一段三次陈述九个卦的话,通常称为「三陈九卦」。这九卦是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作者认为它们是「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人在忧患中修德的凭借。巽排在最后。三次陈述里关于巽的话是:「巽,德之制也」,「巽称而隐」,「巽以行权」。
「德之制」的制,是裁制、裁量。九卦从履开始,履是德之基,一路修上来,到巽这里要做的是裁量: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该顺,什么时候不该顺。德修到能自如裁量的地步,才算修成。这与巽卦六爻的进程是吻合的:初六不会裁量所以进退,九三裁量失当所以频巽,六四九五裁量得宜所以有功有终,上九裁量已穷所以丧其资斧。整卦讲的就是柔顺的分寸,分寸就是制。
「巽称而隐」的称,是称量,是权衡轻重。隐是不显露。风称量万物而万物不觉,木匠用绳墨取直而绳子自己不留在木头上。巽的裁量是在暗处进行的,它衡量了一切,可衡量的痕迹不让人看见。《杂卦》「巽伏也」正是这个意思。
「巽以行权」是三陈中最重的一句。权本义是秤锤,引申为权衡、权变。《论语·子罕》记孔子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孔子把权放在学、道、立之上,是最高的一层。《孟子·离娄上》讲「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男女授受不亲是经,嫂子掉进水里伸手去拉是权。权是在坚守大原则的前提下,对具体情境作出的变通。《系辞》说权要靠巽来行,是因为权变必须顺着情势走,硬碰硬变不了通。可权变又最容易滑向没有原则,所以九卦要先修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八卦,把根基打稳,最后才谈巽。没有前八卦的巽,就是初六的进退、九三的频巽、上九的丧资斧;有了前八卦的巽,才是九五的先庚后庚。
《系辞》把巽放在九卦之末,等于说:柔顺本身不是德,能拿捏柔顺的分寸才是德。这是先秦人对巽卦最深的一层理解。
12. 巽与之言,能无说乎:从巽到兑,孔子的一句话与《序卦》的一句话
《序卦》说:「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巽之后是兑,入了之后才有喜悦。
《论语·子罕》记孔子的一段话,几乎可以看作这句《序卦》的注脚:「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法语之言是正面的告诫,人听了不能不从,可从了之后要真的改;巽与之言是委婉顺耳的话,人听了不能不高兴,可高兴之后要去「绎」,要把话里的意思抽出来细想。光是高兴而不去想,光是口头应承而不去改,孔子说这样的人他也没办法。
孔子这段话里,「巽」和「说」两个字连在一起出现,正是巽卦到兑卦的次序。巽与之言入人最易,因为它顺着人说;可正因为入得容易,听的人往往只留下了那份高兴,没有留下话的内容。这就回到了巽卦的根本问题。风能入,可入了之后留下什么?申命能一遍遍地说,可听的人是「绎」了还是仅仅「说」了?巽卦九五说「无初有终」,那个终不是听的人高兴了,而是事情办成了。
《象》传「君子以申命行事」,申命是巽的方法,行事是巽的目的。倘若只申命不行事,风吹了一阵又一阵,草只是弯下去又直起来,什么也没有改变。巽卦全卦讲柔顺、讲进入、讲反复申说,最后落脚在一个「事」字上。柔顺是为了成事,进入是为了成事,反复申说也是为了成事。离开了事,巽就只剩下床下的姿态和丢掉的斧子。
先秦人读巽卦,看到的不是一种性格,而是一种做事的方法:像风一样进去,像绳墨一样称量,像鸡一样知时,像九五一样先三日后三日地把话说透。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手里始终握着自己的资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