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节卦

卦名训诂：从竹节到节制

"节"之为字，《说文·竹部》曰："节，竹约也。从竹，即声。"段以前之本义，"约"者缠束之谓，竹之有节，正是其一段段缠束分隔之处。竹本中空而通直，若一气贯通而无所节限，则势必偃仆；唯其每隔一段而生一节，节处实而约束之，竹乃能挺拔高直而不折。是故"节"之初义，乃就竹身分段之实物而言，引申而有"节限""分隔""段落"之义。一岁有节气，一身有骨节，一乐有节奏，一行有节度，皆从竹节之分段而引申。卦名取"节"，正取此"有所约束而后能通"之象。

《尔雅·释器》《释天》虽未直释"节"之卦义，然《释天》言四时之分，《周礼》言"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而定节气，皆"节"之大用。节者，所以分而限之，使各得其所、各止其分也。故《杂卦传》一言以蔽之曰："节，止也。"此"止"非死止、绝止，乃止于当止之处、限于当限之度，是"节限"之止，非"穷尽"之止。后文卦辞"苦节不可贞"，正是辨此二者之分。

就卦象论，节卦下兑上坎（䷻）。《说卦传》曰"兑为泽""坎为水"，故大象曰"泽上有水，节"。水在泽上，则泽有容受之量，盈则溢、虚则涸；泽之所以能蓄水而不滥者，正赖其有堤岸、有容限。水入于泽，受泽之约束而止于其中，不复横流泛滥，此即"节"之大象。又坎为水流，兑为口、为附决，水自上而下注于泽口，泽承之而有所节限，使其不致漫漶——天地间以有限之器（泽）受无限之流（水），节之义昭然。

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

节之内卦为兑，外卦为坎。兑，《说卦》曰"为泽""为口舌""为说（悦）""为少女"；坎，《说卦》曰"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险陷""为月"。以二体相重，其取象有数端可申：

其一，水泽相济。泽者，地之洼下而能潴水者也；水者，流动而趋下者也。泽上有水，是有限之容器盛流动之物。物有限则不溢，流有约则不滥。节之所以为节，正在"以有限制无限"。《彖传》所谓"天地节而四时成"，即天地以寒暑往来之节限，约束阴阳二气之流行，使不至于一往不返；正如泽之约束水流，使不至于横决泛滥。

其二，坎险在前而兑悦处下。《彖传》云"说以行险"，正指此二体之德。兑之德为悦（说），坎之德为险。处下者以和悦之心，行向上之险途——明知节制乃逆人情之事（人情好纵而恶约），却能甘心悦意以行之，故能行于险而不陷于险。这一"悦以行险"，是节卦能"亨"的关键卦德：节制若出于勉强逼迫，则苦而难继；节制若出于心悦诚服，则甘而能久。

其三，自卦德言，下悦上险，是先有内心之喜悦顺从，而后能担当外在之险阻艰难。修身者节嗜欲、约财用，初时似苦，及其成德，则乐在其中——此"悦以行险"在人事上之印证。

卦德卦才：刚柔分而刚得中

《彖传》释卦辞"亨"，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此十字乃全卦义理之枢机，须细绎。

"刚柔分"者，言节卦六爻，阳爻（刚）与阴爻（柔）各三，分布匀停。节卦自下而上为：初九（刚）、九二（刚）、六三（柔）、六四（柔）、九五（刚）、上六（柔），三刚三柔，恰成均分之势。刚柔各半而不偏胜，此即"分"——分者，划界而限之之谓，正合"节"之有所分限的本义。阴阳若一方独盛，则失其节；唯刚柔均分、各安其位，乃见"节"之中道。

"刚得中"者，专指九五。九五以阳刚之爻，居上卦坎之中位，又当尊位，是"刚得中"。一说兼指九二，九二亦以阳刚居下卦兑之中。然主爻当以九五为正——九五居中得正（阳爻居五之阳位），是为节卦之主。节之道贵在"中"：过则为苦节，不及则为不节，唯得其中，乃为"甘节"。九五爻辞正曰"甘节，吉；往有尚"，《小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明以"居中"为甘节之所以吉。是知《彦传》"刚得中"三字，已为九五"甘节"张本，亦为全卦"节贵得中"之纲领。

"当位以节，中正以通"二句，进一步申说。"当位"者，言九五阳居阳位，位正而当；以此正当之位行节制之道，故曰"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者，九五既中（居上卦之中）且正（阳居阳位），中正之德足以通行天下——节而得中正，则其道可大行，故能"亨"（通）。反之，若节而失中，偏至于苦，则道穷而不可贞。一"通"一"穷"，全系于"中"之得失。

卦辞训释："亨。苦节，不可贞"

卦辞八字，分两层。"亨"一字独立为一层，"苦节，不可贞"五字别为一层，转折相生。

"亨"者，通也。《说文》"亯"（亨之古文）训"献也"，引申为通达、亨通。节之道何以能亨？前已言之：刚柔分而刚得中，悦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节制得其中道，则上下通畅、四时有序、财用不匮、民不受害，故曰"亨"。此"亨"是对"节之正道"的总许：有节则通，无节则塞。譬如泽有堤防而水得蓄、得用，是为通；若无堤防，水横流而泽涸，是为塞。人之于身有节，则气血和畅；国之于政有节，则用度不乏：皆"节则亨"之验。

然卦辞紧接一转："苦节，不可贞。"此处"苦"字最当玩味。《说文·艸部》"苦，大苦，苓也"，本草名，其味苦；引申为凡味之苦、事之艰。"苦节"者，节之过甚、约之太严，使人不堪其苦也。节本为通，然节而至于苦，则反失其通——节制原以"适中"为贵，过则伤性害生。如约食以养身，本善也；若绝食以至于羸病，则节之太苦，反伤其身，是"苦节"。

"不可贞"者，"贞"《说文》训"卜问也"，于《易》多训为"正""固"，谓正而可固守者。卦辞言苦节"不可贞"，即苦节之道不可长久固守、不可执为常法。何也？《彖传》明释曰："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穷者，尽也、绝也。节之贵在"止于当止"，使道可久行；若节至于苦，是过其当止之分，反成"穷尽"之止，物极必反，其道遂穷而难继。故"不可贞"非谓节本身不可正固，乃谓"苦节"这一过度之节不可执守为常。卦辞于"亨"之后特著"苦节不可贞"，正所以辨节之中与过：得中则亨，过中则穷。一卦吉凶之大判，尽在此一辨。

《彖传》申说：天地节而四时成

《彖传》于训释卦辞之后，推而广之于天地之大、制度之用，其言曰："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此节文为全卦义理之极致发挥，须分疏。

"天地节而四时成"——天地之间，阴阳二气往来消长。若阳气一往而不返，则恒燠而无冬；阴气一来而不止，则恒寒而无夏。唯天地以节限约之：阳极而阴生，阴极而阳生，寒暑迭代，各止于其分，故春夏秋冬四时乃成。此正与汉儒卦气之说相通。孟喜十二消息卦，以卦配月，阴阳之爻次第进退，正是"天地以节而成四时"之象数表达：复（一阳）当十一月，临、泰、大壮、夬、乾，阳息而至于极；姤（一阴）当五月，遁、否、观、剥、坤，阴消而至于极。阳息阴消、各有其节，不相逾越，四时由之而成。《彖传》"天地节而四时成"七字，可谓卦气消息说之义理总纲。节卦本身虽非十二消息之一（消息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十二卦），然其"节"之理，正是消息盈虚之所以然——天地之大节，即在阴阳之有节而行。

"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此自天地之节落到人事之节，乃《大象传》"制数度"之先声。圣王法天地之节，立为制度，以节人之用度。《周礼》之设官分职、量入为出，《礼记》《仪礼》之所载冠婚丧祭各有其度，皆"节以制度"之实。制度既立，则取之有节、用之有度，财不至于妄费而伤，民不至于过敛而害。反之，若上无节度，则横征暴敛，财伤而民害，国随以危。是知"节"非小道，乃为政之大经：以制度节用，是仁政之本。《彦传》归节于"不伤财、不害民"，已将一卦之义推至治国安民之极致。

《大象传》：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大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此"君子以"句，乃就节象以言修己治人之道。

"制数度"者，"数"谓多寡之数，"度"谓长短大小之度。《周礼》职在"以度量成贾而徵价""以质剂结信而止讼"，凡度、量、衡之制，皆所以立公共之节限，使天下取予有则、轻重有准。君子观泽之容水有限、水之入泽有约，乃悟为治当立数度之制——田有顷亩之数，赋有什一之度，宫室有等差之制，车旗有尊卑之节：凡此皆"制数度"。立数度，即天地之"四时成"在人间之具体落实，亦即《彖传》"节以制度"之实事。

"议德行"者，"议"谓品评、衡量，"德行"谓人之品行操守。数度可以制器物之节，德行则须以义理之节品量之。何者为过、何者为不及、何者为中，皆当议而定之。君子既以数度节其外（财用器物），复以议德行节其内（言行进退），内外交修，乃尽"节"之道。一"制"一"议"，制者立其法度于物，议者权其轻重于心；外有制度之节，内有德行之节，此即君子法节卦以修身治世之全幅工夫。

合而观之，大象之教有二义：一曰节制须有客观之"数度"，不可徒凭意气；二曰节制须归于内在之"德行"，不可徒守形迹。徒有数度而无德行，则节流于刻薄；徒尚德行而无数度，则节失其准绳。二者相济，斯为中道。

卦序与《序卦》《杂卦》之义

《序卦传》曰："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卦之前为涣卦（䷺，第五十九）。涣者，散也、离也。物聚久则散，散则离涣。然涣散不可终极——若一味离散而无所收束，则人心瓦解、财用流失，势必败亡。故涣之后继之以节：节者，所以收束涣散、约其流离，使既散者复有所约止。涣以散之，节以止之，一散一止，相反而相成。是知节之设，正为救涣散之穷：天下事不可徒散而无收，散极必当有节以约之，此卦序之深意。

《杂卦传》曰："节，止也。"前已言"止"非死止，乃止于当止之分。涣卦《杂卦》曰"涣，离也"，节"止"与涣"离"正成对待：离则趋于流散，止则归于约束。二卦《杂卦》并举，益见涣节相反相生之理。

又，节卦居《周易》下经之将末（六十四卦中第六十）。下经多言人事，节当其后段，所论"制数度、议德行""不伤财、不害民"，皆切于人伦政教之实，正合下经重人事之旨。节之后为中孚（䷽，第六十一），中孚者诚信之卦；有节而后能立信，节为信之基，亦卦序相生之一脉。

错综互体：旁通与反对

综卦（反对）：节卦倒转其象（上下颠倒、爻序反观），下兑上坎倒为下坎上兑，即成涣卦（䷺）。节与涣互为综卦（反对），一正一反，恰相对成义——此正与《序卦》"涣而后节"、《杂卦》"涣离节止"的对待相应。涣散与节止，本是一事之两面：从一端看为涣，从另一端看为节。学者观节，当并观涣，乃见收散之全机。

错卦（旁通）：节卦六爻尽变其阴阳（初九变初六、九二变六二、六三变九三、六四变九四、九五变六五、上六变上九），则下兑变下艮、上坎变上离，成旅卦（䷷，第五十六）。节与旅为旁通。旅者，羁旅在外、行无定所之象；节者，约束有度、止有定分之象。一行一止、一外一约，旁通相照，亦见义理之相济：旅之无定，正须以节之有度约之。

互体：节卦自二至四爻（九二、六三、六四）互成震，自三至五爻（六三、六四、九五）互成艮。《说卦》"震为雷""为动""为长男""为足"，"艮为山""为止""为少男""为手"。互震在下而互艮在上，合之则为"动而止"之象——动而能止，正是"节"之精义。震动于内而艮止于外：人之欲动也（震），而以礼节止之（艮），动止得宜，斯为有节。又互体震艮相重，恰是颐卦（䷚）之下半与上半所自出之经卦（震下艮上为颐），颐主"节饮食、慎言语"，与节卦"制数度、议德行"之旨亦遥相呼应。是知互体之中，已藏"动止有节"之微旨，与全卦"止于当止"之义内外贯通。

汉易象数补义：纳甲与爻位

以京房八宫纳甲之法言，节卦属坎宫之一世卦（坎宫八卦为：坎、节、屯、既济、革、丰、明夷、师，节居坎宫第二、为一世）。坎为水，节亦以水为主象（坎水在上、兑泽在下），其归坎宫，正以水德为统。一世卦者，本宫卦（坎）初爻变而成（坎卦初六变为初九，即成节）：坎之初阴变为节之初阳，是"水"得"阳实"以为之节限——阳实而能约束，阴虚而易流散，节之初九以阳居初，正是约束之始、节限之基，故爻辞曰"不出户庭，无咎"，守约于初也。

以爻辰、卦气大义言，节卦下兑（正秋之卦，《说卦》"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上坎（正北、仲冬之卦，"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兑秋而坎冬，由秋入冬，正是天地收敛闭藏、万物归根止息之时——四时之中，秋冬主"收""藏"，亦即天地行"节"之季。节卦合秋冬二体，其取"收敛节止"之义，与卦气时令暗合。此可与《彖传》"天地节而四时成"互证：秋收冬藏，正天地之大节也。

以爻位之中正言之，全卦六爻，唯九五既中且正（阳居五位），六四承五而当位（阴居四位），余则各有当否。九五中正为节之主，故独得"甘节"之吉；六四上承九五、当位而能"安节"，故"亨"。中正者吉，失中者凶或苦，全卦吉凶之布列，正以"得中与否"为准绳，与《彖传》"刚得中""中正以通"一脉相承。

六爻综述：一卦时位之大势

节卦六爻，自初至上，写尽"节"之浅深、当否、过不及之全程，不啻一篇"节制之道"的进退图。今不逐爻细解（逐爻另有专文），但综观其时位大势如下。

下卦兑，主"内节"——节之在己、节之于始。初九"不出户庭，无咎"，《小象》"知通塞也"：以阳居初，当节之始，深自约束，藏密守静，知时之当塞而不轻出，故无咎。此节之善始，谨于初也。九二"不出门庭，凶"，《小象》"失时极也"：九二亦阳，本当应时而动，乃过于自守、当出不出，遂失其时之至极，故反凶。初九"不出"而无咎，九二"不出"而凶，一字之差，吉凶相反——正以"时"之当否为断：当塞则塞（初九），当通则通；该出而不出（九二），则节反成蔽。此二爻并观，已揭示节之第一要义：节贵知时，非一味固守。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小象》"又谁咎也"：六三以柔居刚、处兑之上，乘刚失正，是不能自节者；不节则招忧嗟，然能自嗟自悔，咎不在人而在己，故曰"又谁咎也"。此写"不节"之失，与上文"过节"相对，明节之失有二端：过则苦，不及则嗟。

上卦坎，主"外节"——节之及人、节之趋于极。六四"安节，亨"，《小象》"承上道也"：以柔居柔、当位得正，上承九五之节道，安然行节而无所勉强，故亨。此"安节"，是节之顺而安者，节而能安，则可久而通。九五"甘节，吉；往有尚"，《小象》"居位中也"：九五阳刚中正、居尊为节之主，节而甘之、悦而行之，节之至善者也；不惟自吉，且往而有功（往有尚），可推及天下。此"甘节"正应卦辞之"亨"，是全卦之主旨、节道之极致。上六"苦节，贞凶，悔亡"，《小象》"其道穷也"：上六以柔居节之终极，节之过甚而成"苦节"，固守之则凶（贞凶），然能知其穷而悔，则悔可亡。此"苦节"正应卦辞"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是节之过而趋穷者。

合六爻而观，自初九之"善始守约"，历九二之"失时成蔽"、六三之"不节自嗟"，至六四之"安节"、九五之"甘节"，终于上六之"苦节"——节之诸态，由"安"而"甘"为中道之得，"苦"为过、"不节"为不及。九五"甘节"居中而吉，上六"苦节"居极而凶，两相对照，全卦"节贵得中、过犹不及"之旨，于爻象布列中昭然若揭。

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

综全卦之义，"节"之大道可约为数端，皆切于今人立身处事、谋断决策之用。

其一，节者通也，无节则塞。 卦辞首揭"亨"字：有节制然后能通达。个人于财，量入为出而有节，则用度不乏；于身，饮食起居有节，则气血和顺；于言，发而有度，则寡尤少悔。组织于资源，开支有度、扩张有节，则可久可大；放纵无节，则如泽决堤而水尽，盛极而败。故凡谋一事，先问"有无节限"：无限度之投入、无止境之扩张、无节制之消耗，看似进取，实则趋于"涣"而终败。立"节"于先，正所以保"通"于后。

其二，节贵得中，过犹不及。 此全卦之骨。九五"甘节"得中而吉，上六"苦节"过极而凶，六三"不节"不及而嗟。节之为道，非愈严愈好：约之太苦（苦节），则不可贞守，其道反穷；纵之无节（不节），则忧嗟随之。决策之要，在求其"中"——既不可因循放纵，亦不可矫枉过正。裁员、紧缩、戒断之类，皆须防"苦节"之失：过度收缩，伤元气而难以为继。最优之节，是"甘节"——令受节制者心悦诚服、行之而安（如六四"安节"），而非勉强逼迫、人不堪苦。

其三，悦以行险，节须出于心甘。 卦德下悦上险，《彖传》"说以行险"。节制本逆人情（人好纵恶约），若纯以外力强加，则苦而不能久；唯化为内心之认同与喜悦（兑悦），乃能从容行于艰难（坎险）而不溃。故凡欲行节于己于人者，当先立其"何以必节"之共识与心愿，使节出于自觉而非被迫，则虽难而可久。此即"甘节"所以胜"苦节"之故。

其四，节以制度，立数度而后久。 大象"制数度、议德行"，《彖传》"节以制度"。节若仅凭一时之意气、个人之自律，则因人而异、随时而弛；唯立为客观之制度、明确之"数度"（预算之度、规模之限、流程之则），使节有定准、人有所循，乃能持久而公平。同时须"议德行"——制度之外，更以内在之操守品行为节之根本，使节不流于刻薄之形迹，而归于中正之德。外有数度之约，内有德行之守，斯为节之全道。

其五，知时为节之机。 初九"不出"而无咎、九二"不出"而凶，分判全在一"时"。同一守约之行，当塞之时则吉，当通之时则凶。是知节非死守一定之规，而须随时损益、审势而行：该收则收，该放则放；当藏密则藏密，当奋发则奋发。胶柱鼓瑟、一味固守，正是"失时"之蔽。真能节者，必先能知时；知通知塞（初九《小象》"知通塞也"），而后节得其宜。

要之，节卦以泽水相济立象，以"刚柔分而刚得中"立德，以"亨"许其通、以"苦节不可贞"戒其过，上推于"天地节而四时成"之大化，下落于"制数度、议德行、不伤财、不害民"之实政。其教人也，曰节则通、曰节贵中、曰节须甘、曰节立制、曰节知时。约束非为束缚，乃所以成全——竹有节而后能高直，水入泽而后能蓄用，人有节而后能久通。明乎此，则知节之一卦，实为立身处世、经国理财之大经，而非一味刻苦自约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