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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与心——《荀子·正名》研读

《荀子·正名》全篇研读。上承孔子先生「名不正则言不顺」一链,下开名无固宜与名有固善之辨;细说约定俗成的边界、天官薄类与心之征知、三惑与辩之不得已、三等言说、治乱在心之所可、道为古今之正权,终于「以己为物役」与「重己役物」。以儒道义理为宗,旁参《论语》《孟子》《中庸》《老子》《庄子》《左传》《诗》。

玄机编辑部 2026年9月3日 预计阅读 98 分钟 Markdown
名与心——《荀子·正名》研读

8 治乱在心之所可

8.1 去欲与寡欲之误

8.1.1 有欲无欲,异类也,生死也

第十四段是全篇义理的重心所在。它开头就驳斥两种关于治的说法:「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

凡是谈治而要等到人去掉欲望的,是没有办法引导欲望,被有欲望这件事困住了的人。凡是谈治而要等到人减少欲望的,是没有办法节制欲望,被欲望太多这件事困住了的人。

荀子先生的判断是:「有欲无欲,异类也,生死也,非治乱也。欲之多寡,异类也,情之数也,非治乱也。」有欲还是无欲,是两类不同的东西,是活着和死了的区别,不是治与乱的区别。欲望多还是少,也是两类不同的东西,是情的数量,不是治与乱的区别。

这几句话,把「欲」从「治乱」的问题里剥离出来。有欲无欲是生死问题:活着的人都有欲,没有欲的是死人。欲多欲少是数量问题:有人欲多,有人欲少,这只是情的多少。两者都与治乱无关。把治乱寄托在去欲或寡欲上,是找错了地方。

8.1.2 找错了地方

为什么说找错了地方?因为治乱是可以做到的事,而去欲和寡欲是做不到的事。一个人不能去掉欲望,因为欲望是「性之具」,是天生的配备。一个人也很难减少欲望,因为欲望的多寡是「情之数」,是情的固有数量。把治乱寄托在做不到的事上,治乱就永远做不到。

荀子先生这里的思路非常实际。他不问「理想中的人应当如何」,而问「实际的人可以如何」。实际的人有欲,欲还很多,这是给定的条件。治乱必须在这个条件下解决。如果治乱要等人无欲或寡欲才能实现,那治乱就没有指望了。

这就是「困于有欲」「困于多欲」的意思。主张去欲的人,被「人有欲」这个事实困住了,以为只要有欲就不能治;主张寡欲的人,被「人欲多」这个事实困住了,以为只要欲多就不能治。两种人都被欲困住,看不到治乱的真正所在。

8.1.3 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

第十四段末尾说:「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虽曰我得之,失之矣。」

治乱在于心所认可的东西,不在于情所欲求的东西。不到治乱所在的地方去找,反而到治乱不在的地方去找,虽然说自己找到了,其实是失掉了。

「所在」与「所亡」,这一对词把整段的意思收拢了。治乱有一个所在,那就是心之所可。去欲寡欲之论,是到「所亡」的地方去找,怎么找也找不到。荀子先生的批评不是说去欲寡欲不好,而是说它们答非所问。问的是治乱,答的是欲望;欲望不是治乱的所在。

8.2 欲受乎天,求受乎心

8.2.1 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

第十四段中间有几句是全篇最精密的分析:「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所受乎心也。」

欲望不等到可以得到才发生,而追求却跟着心所认可的走。欲望不等可得就发生,这是从天那里接受的;追求跟着心所认可的走,这是从心那里接受的。

这里区分了两个东西:欲和求。欲是想要,求是去追。想要是天生的,不由人做主,想要什么就想要什么,不管能不能得到。去追却是心决定的,心认可了才去追,心不认可就不追。

这个区分是整段的关键。欲望不由心管,追求由心管。治乱不在欲望,而在追求;追求由心管,所以治乱在心。「所受乎天之一欲,制于所受乎心之多,固难类所受乎天也。」天给的一个欲望,被心给的许多考虑所节制,当然不能与天给的东西同类看待。

8.2.2 人有从生成死者

荀子先生接着举了一个极有力的例子:「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恶死甚矣;然而人有从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

人想活的欲望极强,人怕死的情感极强。然而有人放弃生而选择死,这不是他不想活而想死,而是他认为不可以活而可以死。

这个例子证明了欲与心的分离。想活是欲,是天给的,极强。可是心认为「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人就会舍生。心的「可」压过了欲的「欲」。如果治乱在欲,那么想活的欲这么强,就不应该有人舍生。可是有人舍生,说明决定行动的不是欲而是心之所可。

这与孟子先生《告子上》的鱼与熊掌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孟子先生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孟子先生把义也说成一种欲,一种比生更强的欲。荀子先生不这样说,他说舍生取死不是因为欲死,而是因为心认为「可以死」。孟子先生把义放在欲的层面上讲,荀子先生把义放在心之所可的层面上讲。两人说的是同一个现象:人可以为义舍生。但荀子先生的说法更清楚地把心与欲分开了。

8.2.3 心止之与心使之

「故欲过之而动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于治?欲不及而动过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则欲虽寡,奚止于乱?」

欲望超过了,行动却没有跟上,这是心制止了它。心所认可的合乎理,那么欲望再多,对治有什么妨害?欲望没有那么多,行动却超过了,这是心驱使的。心所认可的不合理,那么欲望再少,怎能止住乱?

这四句话是全篇的枢纽。欲多而行动不过,是心止之;欲少而行动过,是心使之。行动的过与不及,由心决定,不由欲决定。所以治乱在心。

这里荀子先生说了两个「奚」:「欲虽多,奚伤于治」,「欲虽寡,奚止于乱」。欲多不妨害治,欲少不能止乱。这是对去欲寡欲之论的最后一击。它们都以为欲是治乱的根源,荀子先生说:不是。欲多的人,心中理,就治;欲少的人,心失理,就乱。治乱与欲的多少完全无关。

8.3 与孟子先生「寡欲」的层次

8.3.1 养心莫善于寡欲

读到这里,有一个问题不能回避:孟子先生说过「养心莫善于寡欲」(《尽心下》)。老子先生也说过「见素抱朴,少私寡欲」(《道德经》第十九章)。荀子先生说「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是「困于多欲者」,这是不是在批评孟子先生和老子先生?

细读原文,会发现不是。孟子先生说的是「养心」,荀子先生说的是「语治」。养心是个人修养的事,语治是天下治乱的事。孟子先生说,要养好自己的心,最好的办法是减少欲望;这是对一个人说的。荀子先生说,要谈天下的治乱,不能等到人人寡欲;这是对一个王者说的。两人说的不是一个层次的事。

孟子先生「养心莫善于寡欲」的下文是:「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欲少的人,善心即使有失去的,也少;欲多的人,善心即使有保存的,也少。孟子先生说的是欲与善心存养的关系,是心的修养问题。荀子先生并不否认这一层。他在第十五段说「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欲不能去掉,但追求可以节制。节制追求,正是养心。

8.3.2 层次不同,不是对立

所以荀子先生与孟子先生的差别,不是「要不要寡欲」的对立,而是「治乱系于何处」的层次分别。

孟子先生说的寡欲,是对君子个人的修养要求。一个君子,欲少一些,心就清明一些。这没有错。荀子先生说的治乱,是对整个天下的秩序判断。整个天下的人不可能都寡欲,治乱不能寄托在这上面。这也没有错。

两人的根本一致处在于,都把心放在欲之上。孟子先生说「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大者是心,小者是耳目之欲。荀子先生说「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两人都以心为主,以欲为从。差别只在:孟子先生从心的修养说,要减少欲对心的干扰;荀子先生从心的裁断说,只要心中理,欲多不妨。

至于老子先生的「少私寡欲」,是从道的角度说的。道的本性是朴,人合于道就应当朴,朴就少私寡欲。这也是修养层次的话,不是治乱层次的话。老子先生自己说的治,是「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第五十七章)。老子先生的治,是靠上位者的无欲来感化民,不是靠民自己去欲。这与荀子先生「临之以势,道之以道」的思路,在「治不待民之去欲」这一点上反而是接近的。

8.3.3 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

第十五段的结尾,荀子先生给出了自己对欲的态度:「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所欲虽不可尽,求者犹近尽;欲虽不可去,所求不得,虑者欲节求也。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天下莫之若也。」

欲望不可能完全满足,但可以接近满足。欲望不可能去掉,但追求可以节制。所欲虽不能全得,追求者仍然可以接近全得;欲虽不可去,追求得不到时,思虑的人就会节制追求。道,进可以接近满足,退可以节制追求,天下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这几句把荀子先生的立场说得非常圆满。他不主张去欲,也不主张寡欲,他主张「道」。道是什么?是心之所可中理。心中理,进则可以近尽其欲,退则可以节其求。进退皆宜,这才是治的所在。

这与前面「虽为守门,欲不可去,性之具也;虽为天子,欲不可尽」相呼应。守门人欲不可去,天子欲不可尽。从最低到最高,欲都在。欲既然一定在,治就必须在欲在的前提下解决。解决的办法不是消灭欲,而是让心以道来裁断求。心以道裁断,欲多欲少都无妨。这就是荀子先生的全部主张。它既承认了人的天性,又不被天性困住;既不高估人,也不低估人。这正是一种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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