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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与心——《荀子·正名》研读

《荀子·正名》全篇研读。上承孔子先生「名不正则言不顺」一链,下开名无固宜与名有固善之辨;细说约定俗成的边界、天官薄类与心之征知、三惑与辩之不得已、三等言说、治乱在心之所可、道为古今之正权,终于「以己为物役」与「重己役物」。以儒道义理为宗,旁参《论语》《孟子》《中庸》《老子》《庄子》《左传》《诗》。

玄机编辑部 2026年9月3日 预计阅读 98 分钟 Markdown
名与心——《荀子·正名》研读

3 名无固宜与名有固善

3.1 名从约定中来

3.1.1 约定俗成谓之宜

第八段是全篇关于名的性质最集中的表述:「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

前两句讲的是同一件事:名与实之间,没有天然固定的对应。为什么把这个动物叫牛而不叫马?没有理由,只是约定。约定了,大家都这么用,习惯了,就是「宜」,就是合适;跟约定不一样的,就是「不宜」。名与实的关系是人约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这一点说起来平常,在先秦却是一个大胆的立场。因为它意味着,名本身不带任何神圣性。名是工具,工具的好坏在于用得顺不顺手,而不在于它有什么神秘来历。荀子先生用「约」字来说名,与他用「伪」字来说礼是一样的思路:礼是圣人制作的,名是众人约定的,二者都是人为,都不是天降。

3.1.2 物谓之而然

庄子先生在《齐物论》里说过几乎同样的话:「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路是人走出来的,物是人叫出来的。为什么是这样?因为大家说它是这样。为什么不是那样?因为大家说它不是那样。

「物谓之而然」与「约定俗成谓之宜」,是一个洞见的两种表达。庄子先生看到了名的约定性,荀子先生也看到了。两人都不认为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都认为名是人加于物的。就这一层而言,儒道两家在名的性质上没有分歧。

但两人从这个共同的前提出发,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3.1.3 齐是非与一民

庄子先生从「物谓之而然」推出的是:既然名是人叫的,那么彼此的是非也是人叫的,「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因此不必固执于任何一方的名和是非,应当「和之以天倪」,「休乎天钧」,让各种说法各安其位而不互相压倒。名的约定性在庄子先生那里成了消解名的理由。名既然是约定的,就不必太当真。

荀子先生从「约定俗成谓之宜」推出的却是:既然名是约定的,那么约定就必须有人来守;守约的人就是王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破坏约定的就是「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名的约定性在荀子先生那里成了执掌名的理由。名既然是约定的,就更要认真守约,因为没有别的东西替它撑腰。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分岔。同样承认名是人为的,一个说「所以不必执着」,一个说「所以必须严守」。差别不在对名的认识,而在对人的期待。庄子先生期待人能超出名去看道;荀子先生期待人能凭着名去行道。庄子先生看到名的相对,便劝人放下;荀子先生看到名的相对,便劝人拿稳。

这两种态度并非不能并存。人在辩论中,需要荀子先生的严守;人在独处时,需要庄子先生的放下。荀子先生自己在《解蔽》篇里也说「虚壹而静」,说人心要能虚,才能容纳新的知,这与庄子先生的「心斋」有相通之处。只是《正名》一篇,是为王者写的,所以只讲严守,不讲放下。

3.2 名有固善

3.2.1 宜与善的不对称

第八段有一个微妙之处,常被忽略:前两句说「名无固宜」「名无固实」,第三句却说「名有固善」。宜是没有固定的,实是没有固定的,善却是有固定的。

这个不对称是有意的。荀子先生并不认为名完全是任意的。名与实的对应是约定的,但在诸多可能的约定之中,有的好,有的不好。好的标准是「径易而不拂」:直截,容易,不别扭。一个名,如果说出来人立刻明白,用起来不与其他名冲突,不需要费力解释,那就是善名。反之,绕来绕去、容易混淆、用起来别扭的,就是不善的名。

这就是说,名的约定性不等于名的随意性。约定有优劣,优劣的标准不来自约定本身,而来自名的功用:名是用来「指实」「喻志」的,能顺畅地指实喻志的名,就是善名。

3.2.2 伪之中有善

这一层意思,与荀子先生的性伪之说是同一个理路。《性恶》篇说:「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礼义是圣人制作的,是伪,不是性。但荀子先生从不因为礼义是伪,就说礼义可以随意制作。相反,礼义有极严格的理据,《礼论》篇说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礼的每一个节文都有它的道理。

名亦如此。名是伪,是「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的东西。但伪之中有善有不善,正如礼有得有失。荀子先生用「名有固善」这一句,把名从纯粹的约定中拉回了一步:约定的名,仍然要接受「善不善」的评判。这个评判的根据,是名能不能顺畅地完成它的功用。

从这里可以看出荀子先生思想的一个基本格局:人为的东西,并不因为是人为的就失去了标准;标准在人为之中,而不在人为之外。天不给标准,但人在做的过程中会发现什么做法更顺、更通、更不拂。这就是善。

3.2.3 径易而不拂

「径易而不拂」三个字,也值得停一停。径是直,易是容易,不拂是不违逆。这三个字讲的是名与心之间的关系。一个善名,是心一听就通的名,是心用起来不打结的名。名的善,最终是由心来判定的。

这就把名的问题引到了心上。第十一段说「心也者,道之工宰也」,第五段说「心有徵知」。名要靠心来接受、来运用、来判断。一个名是否径易而不拂,不是名自己能决定的,是心在使用它的时候感受到的。荀子先生在讲名的时候,从来没有离开过心。

3.3 约定的边界

3.3.1 谁来约定

既然名是约定的,就有一个问题:谁有资格约定?第三段的答案是明确的:「王者之制名。」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制名。但王者也不是凭空制名,他要「循于旧名,作于新名」,在既成的约定基础上增补。

普通人的位置是什么?是守约。「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民不制名,但民守名。这不是压制,而是分工。名是公共的秤,秤由官府校准,百姓使用。百姓若人人都可以私改秤,秤就没有意义了。

这个分工与孔子先生「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相呼应。君子命名,必须使这个名可以说得通、可以做得到。命名是一种责任,不是一种权利。王者制名的权力,来自他对名的通达与实行负有的责任。

3.3.2 约定不是任意

约定的名,仍然要「稽实」。这是约定的第一重边界:名可以约,但约了之后要能对着实去查。一个约定如果无法查验,比如说「山渊平」,山和渊在某种极端的视角下可以说平,但对着天官去查,山高渊低,人人可见,这个约定就是无效的。

约定的第二重边界,是不与既有的约定冲突。第六段说「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单名和兼名如果不互相妨碍,可以共用。反过来,如果一个新名与旧名冲突,使人「疑惑」,使人「多辨讼」,这个新名就是「奇辞」,就是应当禁止的。

约定的第三重边界,是善。约定之中,取其径易而不拂者。荀子先生没有给出一套挑选善名的程序,但他给出了标准。有标准,就不是任意。

3.3.3 与老子先生的一层对照

老子先生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可以说出来的道,不是常道;可以叫出来的名,不是常名。老子先生对名的态度,比庄子先生还要谨慎。他不是说名可以放下,而是说名根本够不到道。

荀子先生并不否认这一点。《正名》全篇讲的都是「名」如何指「实」,从来没有说名可以指「道」。第十一段「心合于道,说合于心,辞合于说」,道在心之上,名在辞之下。名与道之间隔着辞、说、心三层。名所能做的,是让实各归其位;道是心所合的,不是名所指的。

所以荀子先生与老子先生在名与道的关系上,并无根本冲突。老子先生说名够不到道,荀子先生也没有让名去够道。两人的差别在于:老子先生因为名够不到道,所以对名说得很少;荀子先生虽然知道名够不到道,仍然要把名说清楚,因为治天下需要名。这是圣人与王者的分别,是道家的退与儒家的进的分别,不是对与错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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