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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与心——《荀子·正名》研读

《荀子·正名》全篇研读。上承孔子先生「名不正则言不顺」一链,下开名无固宜与名有固善之辨;细说约定俗成的边界、天官薄类与心之征知、三惑与辩之不得已、三等言说、治乱在心之所可、道为古今之正权,终于「以己为物役」与「重己役物」。以儒道义理为宗,旁参《论语》《孟子》《中庸》《老子》《庄子》《左传》《诗》。

玄机编辑部 2026年9月3日 预计阅读 98 分钟 Markdown
名与心——《荀子·正名》研读

6 三惑与辩之不得已

6.1 三惑再读

6.1.1 见侮不辱

第十段的第一惑,是「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荀子先生称之为「惑于用名以乱名」。这三句话来自不同的学派,荀子先生不细分,只指出它们犯的是同一种错。

以「见侮不辱」为例。荀子先生在《正论》篇里有详细的辨析。他把荣辱各分为两种:「有义荣者,有埶荣者;有义辱者,有埶辱者。」义荣是志意修、德行厚而得到的荣,埶荣是爵位高、俸禄厚而得到的荣;义辱是流淫污僈而得到的辱,埶辱是被詈侮、被捽搏而遭受的辱。君子可以有埶辱而无义辱,小人可以有埶荣而无义荣。

回到「见侮不辱」。这句话的意思是,受到侮辱不算辱。荀子先生指出它的错处在于:辱这个名,本来包含了两个实,一个是义辱,一个是埶辱。被侮是埶辱,不是义辱。说「见侮不辱」的人,是拿「不是义辱」来否定「是埶辱」,把两个实混进一个名里,用一个名的一半去否定另一半。这就是「用名以乱名」。

检验的方法是「验之所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名是拿来干什么的?拿来辨同异的。义辱和埶辱是两个实,就该分辨,不该混淆。混淆了它们,就违背了有名的目的。

6.1.2 山渊平与情欲寡

第二惑是「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荀子先生称之为「惑于用实以乱名」。

「山渊平」是说山和渊一样平。在某种特殊的视角下,比如把山顶和渊底都看作大地表面的一部分,这话可以有一点意思。但「山」和「渊」两个名,是根据天官分出来的:目看到的山高,看到的渊低。用一种特殊的实(比如在极远处看,或者在某种思辨中看)去改变名的通常含义,就是「用实以乱名」。

检验的方法是「验之所缘无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同异是凭什么分的?凭天官。天官所分的同异,人人一样,是「调」的,是协调一致的。特殊视角下的实,与天官所分的同异不调,就不能拿来改名。

「情欲寡」也是如此。它说人的情本来欲望很少。荀子先生的检验方法是:拿天官去验。人是不是欲望很少?「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恶死甚矣」,人的欲望很多,这是天官的实况。「情欲寡」是用某一种特殊的实(也许是圣人的情,也许是理想中的情)去改变「情」这个名的通常含义。

6.1.3 有牛马非马

第三惑是「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也」,荀子先生称之为「惑于用名以乱实」。

「有牛马非马」是说,「牛马」这个兼名不等于「马」这个单名,所以牛马不是马。这在名的层面上有一点道理:兼名与单名确实不同。但荀子先生指出,这是拿名的分合去否定实的存在。牛马之中,明明有马,怎么能说牛马非马?

检验的方法是「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名是怎么约定的?约定「牛马」是牛与马的兼称,就必须接受牛马之中有马。说「有牛马非马」的人,一方面接受了「牛马」这个兼名的约定,一方面又拒绝这个约定所包含的内容,自相矛盾。

三惑读下来,会发现荀子先生对付它们的方法都不是与之辩论,而是用一把尺子去量。第一把尺子是名的目的,第二把是天官的同异,第三把是名的约定。这三把尺子是第三段到第九段建立的,到第十段拿出来用。荀子先生不与邪说争辩,只是把邪说放在尺子上量一量,然后说「能禁之矣」。

6.2 明君不与辨

6.2.1 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

第十一段开头说:「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无不类于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

一切邪说,都逃不出三惑。所以明君知道它们属于哪一类,就不去和它们辩论。为什么不辩?因为「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民众容易用道来统一,却难以与他们共同讨论道理的所以然。

这句话与《论语·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相近。民众可以让他们照着道走,却难以让他们全都明白道的缘由。这不是轻视民众,而是对治理的现实认识:治理天下,不能靠给每一个人讲清楚每一个道理,只能靠建立一个人人可以遵循的秩序。

所以明君的做法是:「临之以势,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用威势临之,用道引导,用命令申明,用论说彰显,用刑罚禁止。这五种手段之中,论说只占一项,而且排在命令之后。

6.2.2 辨埶恶用

「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埶恶用矣哉!」民众被道化了,就像神一样迅速,辩论还有什么用?

这一句把辩论的位置说得很低。在一个明君治理的天下,辩论是不需要的。民众依道而行,奇辞无从产生,也就无从辩论。辩论不是治理的正常手段,而是治理失败之后的补救。

这个看法在儒家内部不是荀子先生独有的。孔子先生说「予欲无言」(《论语·阳货》),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不言而四时行,圣人的教化也应当如此,不靠辩论而靠行事。孟子先生虽然好辩,却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滕文公下》)。辩论是不得已的事。

6.2.3 圣王没,故辨说也

「今圣王没,天下乱,奸言起,君子无埶以临之,无刑以禁之,故辨说也。」现在圣王没了,天下乱了,奸言起来了,君子没有威势可以临之,没有刑罚可以禁之,所以只好辩说。

这句话坦白得令人动容。荀子先生自己就是一个辩说的人,《非十二子》《正名》都是辩说之作。但他并不以辩说为荣。他说辩说是「君子无埶以临之,无刑以禁之」之后的选择。如果君子有势有刑,就不必辩说了。

这与孟子先生「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是同一种心情。两位儒者都在辩论,两位都不以辩论为乐。辩论是末世的事,是圣王不在时的权宜。

6.3 辩为不得已

6.3.1 期命辨说的阶梯

第十一段接着给出一个阶梯:「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实自己不能让人明白,就给它命名;命名了还不明白,就约定它的用法;约定了还不明白,就加以说明;说明了还不明白,就辩论。

这个阶梯从实开始,经命、期、说,最后到辨。每上一级,都是因为下一级不够用。辨是最后一级,是前面所有手段都不够用之后才动用的。

这个阶梯把辩论放在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位置上:它是最后的手段,不是首选的手段。最理想的状况是「实喻」,实自己就让人明白了,什么都不用说。次一等是命名,再次是约定,再次是说明,最下是辩论。荀子先生对辩论的态度,由这个阶梯表露无遗。

6.3.2 善者不辩,大辩不言

道家对辩论的态度,比儒家更加决绝。老子先生说:「善者不辩,辩者不善。」(《道德经》第八十一章)善的人不辩论,辩论的人不善。又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第五章)话说多了反而窘迫,不如守住中道。

庄子先生《齐物论》说:「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道不需要称说,大辩不需要言语。又说:「辩也者,有不见也。」辩论,正说明有看不见的地方。看得见的人不需要辩。

儒道两家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孔子先生的「予欲无言」,孟子先生的「不得已」,荀子先生的「辨埶恶用」,老子先生的「善者不辩」,庄子先生的「大辩不言」,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辩论不是最高的境界,辩论是不得已的补救。差别只在于:道家因此少辩甚至不辩,儒家因为不得已而仍然辩。

荀子先生的独特之处是,他把这个「不得已」讲成了一个阶梯。他没有一概地反对辩,也没有一概地推崇辩,而是把辩放在阶梯的最下一级,说清楚它在什么时候必要、在什么时候多余。这是一种极其清醒的态度。

6.3.3 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

第十一段的末尾,讲圣人之辩说:「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辩说被采纳,天下就正了;辩说不被采纳,就把道说明白,然后隐没于穷困之中。

这一句是对辩说者自身处境的交代。辩说不一定被采纳。不被采纳怎么办?「白道而冥穷」,把道说清楚,然后接受不被采纳的结果。不怨,不改,不媚。

这与孔子先生对颜子先生说的「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论语·述而》)是同一种态度。用我就行道,不用我就藏起来。《周易·乾·文言》说:「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隐居避世也不烦闷,不被人认可也不烦闷。荀子先生的「冥穷」就是「遯世」,他的「白道」就是「不见是」而仍然把是说出来。

辩说者最难的不是辩,而是辩了之后不被听从。荀子先生用「白道而冥穷」五个字,给了辩说者一个安身之处:你的责任是把道说明白,至于道行不行,不是你能决定的。把道说明白了,你的责任就尽了。这一层意思,把辩说从争胜之事变成了尽责之事。辩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道说清楚。说清楚了,赢不赢都无所谓。这就是圣人的辩说与常人的辩说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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