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读《系辞上》"圣人设卦观象"章
《系辞上》第二章逐句读解。圣人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四事与君子观象、玩辞、观变、玩占四事恰成逆行;四句「之象也」排成由果溯因之链;「所居而安」与《中庸》「居易以俟命」互文,章末引《大有》上九「自天祐之」收束于顺与信。以儒道义理为宗,旁参《论语》《孟子》《老子》《庄子》《荀子》《左传》,讲君子如何在天地之间安身、在变化之中行动。

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读《系辞上》"圣人设卦观象"章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这一段是《系辞上传》的第二章。它不长,一百来字,却把一部《易》的来历与用法都说尽了:前半说圣人如何造出《易》,后半说君子如何使用《易》,中间用几句"之象也"把两头连起来。读《易》的人往往把它当作一份说明书,看过便翻到后面去,觉得它不过是交代体例。可是细读起来,这一章的每一句都在呼应别处,每一个字都放得有分寸。圣人的四个动作与君子的四个动作正好倒着对应;四句"之象也"排成一条由果溯因的链;"所居而安"一句与《中庸》"居易以俟命"互文;章末引《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则是把全章收束进"顺"与"信"两个字里。这些呼应,有的是《系辞》作者自己埋下的线索,有的是先秦诸书之间自然的应和。
本文以义理为主,不做训诂,也不去争卦序爻位的琐细。所依据的,只是《易》的经传本身,以及《论语》《孟子》《中庸》《大学》《老子》《庄子》《荀子》《左传》《诗》这些先秦的文献。以儒道为正宗,其余诸子只作旁证。愿意把这段话逐句读下来的人,会发现它讲的并不是一套占卜的技术,而是一个君子如何在天地之间安身、如何在变化之中行动的日常功夫。
1 一章两截:圣人作,君子学
1.1 章的骨架
1.1.1 前半:圣人的四件事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这一句里,圣人做了四件事: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设卦是把六画摆出来,观象是看这六画所显示的形势,系辞是在卦爻之下缀上文字,明吉凶是让这文字把得失说清楚。四件事是一个由无形到有形、由天地到人事的过程。
"设卦观象"四字,究竟是先设卦而后观象,还是先观象而后设卦,古人多有争论。本文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只指出一点:两个方向其实都成立,而且必须都成立。《系辞下》说"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这是先观天地之象,然后才有卦。可是卦一旦设好,它本身又成了一个可观的象。圣人观天地之象而设卦,又观卦之象而系辞。象在这里是一个中介,一头连着天地,一头连着文字。
"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补足前一句的。前一句说的是圣人所作,这一句说的是卦爻自身的运行。刚是阳爻,柔是阴爻,相推是彼此推移替代。变化不是圣人添进去的,是刚柔相推自然生出来的。圣人只是设卦、系辞,把这种自然的变化显示出来。这一层意思,到下文讲"明"字的时候还要再说。
1.1.2 后半:君子的四件事
"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君子也做了四件事:观其象、玩其辞、观其变、玩其占。四件事分成两组,一组属于"居",一组属于"动"。居的时候,看卦爻的象,把玩卦爻的辞。动的时候,看爻位的变,把玩占问的结果。
这四件事跟前面圣人的四件事,用的是同一套名词:象、辞,加上由刚柔相推而来的变,加上由明吉凶而来的占。圣人所作的,恰好就是君子所学的。这不是巧合,而是《系辞》作者有意把两头写成一对。
在圣人四事与君子四事之间,还夹着"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两句。这两句是过渡,说的是君子对《易》的两种情感:对于序,是安;对于辞,是乐。安与乐,正是后面"居"与"动"的心理基础。这一层放到第五、第六章细讲。
1.1.3 中间:四句"之象也"与一句"三极之道"
前半与后半之间,是五句话:"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
前四句格式整齐,都是"某者,某之象也"。它们像一张翻译表,把卦爻辞里的四个术语翻译回人事和天道。吉凶翻译为失得,悔吝翻译为忧虞,变化翻译为进退,刚柔翻译为昼夜。有了这张表,读辞的人才知道辞在说什么,观象的人才知道象在指什么。第五句"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格式不同,说的是整个六爻的运行所依据的道理,也就是天、地、人三极的道。
这一章用了两个"是故"。第一个"是故"引出四句翻译表,第二个"是故"引出君子的居与动。两个"是故"把全章分成三截:圣人作《易》,《易》中之象,君子用《易》。三截层层推进,从造作到理解再到实践。
1.2 逆行之路
1.2.1 圣人自象至辞,君子自辞返象
把圣人四事与君子四事并排来看,可以看出一个有趣的方向。圣人的路是:观天地之象,设卦,系辞,明吉凶。这是从无字的天地,走到有字的辞,再走到辞所明示的吉凶。君子的路是: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表面看来,君子也是先观象再玩辞,似乎与圣人同向。可是君子面前的"象",已经不是天地的原象,而是圣人设好的卦象;君子面前的"辞",是圣人系好的辞。君子从卦象和文辞出发,要回到的是圣人当初所观的那个天地。
换句话说,圣人是顺着造作的路走下来,从天地到文字;君子是逆着造作的路走回去,从文字到天地。圣人由象生辞,君子由辞返象。圣人由变化明吉凶,君子由占问观变化。学《易》,就是逆行圣人作《易》之路。这一层意思,是理解全章的钥匙:君子的四件事不是四种技术,而是一条回溯的路。回溯到哪里?回溯到圣人所观的那个天地,回溯到刚柔相推、昼夜相代的那个原初的变化。
孔子先生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述,就是顺着前人所作的路走回去。君子学《易》,是述而不是作,可是述到尽处,所见的天地与圣人所见的天地是同一个。这是为什么学《易》可以有"自天祐之"的结果:不是学到了什么秘诀,而是走回了天地本来的秩序。
1.2.2 "圣人之道四焉"的互证
《系辞上》后面有一段话,可以与本章互证:"《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这里说的四样,辞、变、象、占,正好就是本章君子四事里的四个名词。本章说君子"观其象而玩其辞"、"观其变而玩其占",那一章说圣人之道在于辞、变、象、占四者。两章对读,可以知道本章的君子四事并不是随手写下的四个动作,而是《易》的四条道路。
那一章接着说:"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这里的"将有为、将有行",正是本章的"动"。那一章又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这里的"寂然不动",正是本章的"居"。两章互为表里:本章从君子的日常说起,那一章从《易》的本体说起,说的是同一件事。
1.3 "明"字:吉凶不是造出来的
1.3.1 "吉凶生矣"与"明吉凶"
本章说圣人"系辞焉而明吉凶"。要注意这个"明"字。《系辞上》第一章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吉凶是"生"出来的,生于事物的类聚群分,生于事物自身的运行。到了本章,圣人只是"明"吉凶,不是"生"吉凶,更不是"定"吉凶。吉凶本来就在事物之中,圣人所做的,只是用文字把它照亮,使人看得见。
这一个字可以破除一种常见的误解,就是以为卦辞在规定吉凶,以为占到某卦某爻,就被判定了吉或凶。其实不是这样。吉凶在事不在辞,辞只是把事中本有的吉凶说出来。同样一句"利涉大川",涉与不涉,仍在人自己。圣人系辞的功用是使人明白,不是替人决定。
《系辞上》第一章又说:"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变化是"见"出来的,也就是显现出来的。变化本来在天地之中运行,成象成形,人才见到它。这个"见"与本章的"明"是同一个意思。圣人设卦,是让天地之中本有的变化被人见到;圣人系辞,是让事物之中本有的吉凶被人明白。作《易》的圣人不是造物者,是照亮者。
1.3.2 老子先生"知常曰明"
老子先生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这里的"明",是知道万物运行的常道。万物并作,各复归根,这是常。知道这个常,就是明。明不是造出什么新东西,是看清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
把老子先生这句话拿来读本章的"明吉凶",可以看得更透。圣人明吉凶,是圣人知常。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昼夜相代而成岁月,这是常。事物在这个常道之中运行,顺之则得,逆之则失,这就是吉凶。圣人见到了这个常道,用辞把它说出来,就是"明"。君子读辞,也是要知这个常。老子先生又说"不知常,妄作,凶"。不知常而妄作,就是凶的来源。这与《易》的吉凶观完全一致:凶不是外来的惩罚,是不知常而妄作的结果。
所以本章开头的"明"字,已经暗暗规定了全章的性质。《易》不是一部预言的书,是一部使人明白的书。圣人明之,君子学之,所明的是同一个常道。有了这一层理解,再读下面四句"之象也",就能知道它们不是占卜的术语表,而是把常道翻译成人事的四把钥匙。
2 四句"之象也":一条由果溯因的链
2.1 四象的次第
2.1.1 失得、忧虞、进退、昼夜
"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这四句排列的次序,值得细看。
吉凶对应失得。失得是事情的结果,是一件事做完之后所得到或失去的东西。悔吝对应忧虞。忧是忧患,虞是顾虑、防备。忧虞是心境,是人在事情进行之中的那种小心和不安。变化对应进退。进退是行动,是人在一个局面里往前走还是往后退的抉择。刚柔对应昼夜。昼夜是天时,是人无法左右、只能顺应的节律。
四句依次是:结果、心境、行动、天时。前三项都在人这一边,第四项在天那一边。前三项又可以再分:失得是外在的果,忧虞是内在的情,进退是内外之间的动。一层比一层深。四句从最表面的失得,一步一步走到最根本的昼夜。
这样一排,可以看出《系辞》作者并不是随手列了四个术语。四句之间有一个由表入里、由人及天的次第。表面上看到的是吉凶,往里追是悔吝,再往里是变化,追到底是刚柔。而刚柔即昼夜,是天的运行。
2.1.2 顺读与倒读
顺着读这四句,是从表面走到深处,是一条认识的路:先见到吉凶的果,再体会忧虞的情,再看出进退的机,最后明白一切都根于昼夜的天时。倒着读这四句,就成了一条实践的路:先明白天时的昼夜,据此决定自己的进退,在进退之中保持忧虞的心,最后才有失得的果。
倒读的这条路,正是君子行事的次序。君子不是先盯着吉凶去求,而是先看天时。天时明了,进退就有了依据。进退有了依据,还要存着忧虞之心,不敢轻忽。这样做下来,失得之果就不是侥幸,而是顺理而成。孟子先生说"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正是这个意思:吉凶不是求来的,是由天时、进退、忧虞一路推下来的。
《系辞下》有一句可以佐证这个读法:"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刚柔是本,变通是趋时。这与本章刚柔对昼夜、变化对进退,恰好相合。昼夜是本,是天定的节律;进退是趋时,是人在节律中的应对。本立而后可以趋时,这是倒读四句的第一步。
《系辞下》又说:"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吉凶悔吝都生于动。动就是进退。这句话把四象中的前三项串在一起了:进退之动,生出忧虞之悔吝,生出失得之吉凶。而动的依据,是刚柔昼夜之本。四句"之象也",就这样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2.2 刚柔者昼夜之象:刚柔是时间
2.2.1 相推即相代
四句里最紧要的,是最后一句"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刚是阳爻,柔是阴爻,这是卦画里最基本的两个元素。《系辞》作者说它们是昼夜之象,这一句话的分量极重。
昼夜不是两样东西,是一段时间里两个相续的阶段。昼不是一件东西,夜也不是一件东西。昼是天亮到天黑之间,夜是天黑到天亮之间。昼夜说的是时间的节律,不是物件的性质。把刚柔说成昼夜之象,等于说刚柔也不是两种物性,而是两种时位。刚是时间走到了这一段,柔是时间走到了那一段。刚不是硬,柔不是软,刚柔是一日之中的两个时段,是一个循环里的两个相位。
这样理解,本章开头"刚柔相推而生变化"的"相推"两字就活了。相推不是两个东西在互相挤,而是昼推着夜、夜推着昼,时间在往前走。《系辞下》说得最明白:"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日月相推,寒暑相推,都是时间的推移。明与岁,都是时间推移之中生出来的。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正是同一个道理:变化不是别的,就是时间。
《系辞》说《易》"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刚柔相易,就是刚可以变成柔、柔可以变成刚。如果刚柔是物性,一块硬的东西怎么会自己变软?可是如果刚柔是时位,昼变成夜、夜变成昼,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刚柔相易之所以可能,正因为刚柔本来就是昼夜之象。
2.2.2 庄子先生的日夜相代
庄子先生在《齐物论》里说:"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日夜在人面前相互替代,可是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萌发出来。这句话说的正是本章的"刚柔相推"。相代就是相推。日夜相代,人只见其代,不见其萌;刚柔相推,人只见其推,不见其所以推。
庄子先生又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生与死、可与不可,不是两个分开的状态,而是在同一个时刻互相含着。正在生的东西已经在死,正在死的东西已经在生。这与《易》的刚柔观是一致的:一个阳爻已经含着变阴的势,一个阴爻已经含着变阳的势。刚中有柔来的消息,柔中有刚来的消息。所以《易》说"刚柔相推",不说"刚柔相对"。相对是两个东西各据一方,相推是两个阶段彼此含着彼此。
庄子先生这几句话出于道家,本章出于儒家所传的《易》,可是在"变化即时间"这一点上,两家所见完全相同。这不是偶然。儒道两家都从天地的运行里体会道理,而天地运行最显著的表现就是昼夜寒暑的相代。
2.2.3 老子先生贵柔的真意
老子先生贵柔,说"柔弱胜刚强",说"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这看起来与《易》刚柔并重的态度不同。《易》以乾为首,乾是纯刚,并不贬刚。可是把刚柔理解为昼夜之象以后,老子先生的贵柔就有了另一种读法。
老子先生说"反者道之动",道的运动是往反面走的。刚盛极了,就要往柔走;柔盛极了,就要往刚走。这正是刚柔相推。在这个相推的势里,什么是明智的?是守住将要来的那一头,不守已经盛的那一头。刚既然已经盛了,接下来必然是柔要来,所以守柔。这不是说柔本身比刚好,而是说在刚盛的时候守柔,是顺着道之动的方向走。老子先生又说"进道若退",前进的道看起来像后退,也是这个意思:在一个局面里,顺着相推之势,往往要做与眼前之势相反的选择。
这样读来,老子先生的贵柔与《易》的刚柔相推并不冲突,而是《易》的道理在特定时位下的运用。《乾》卦上九"亢龙有悔",刚到极处就有悔,这正是刚盛而不知守柔的下场。《乾·文言》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进退存亡都能知道,又不失其正,这是圣人。老子先生守柔,是知退存之道;《易》说亢龙有悔,是警刚进之失。两者所说,是同一个刚柔相推的道理。
2.3 变化者进退之象:变化在人
2.3.1 知进退存亡
四句中的第三句,"变化者,进退之象也",把卦爻的变化归结为人的进退。这一句同样值得注意。变化在天,进退在人。天的变化是昼夜寒暑,人在这变化里,可以做的只有进或退。进退是人面对变化时唯一的两种基本姿态。
《乾·文言》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进退与存亡并举,进退是行动,存亡是结果。知进退,就能得存亡。可是知进退还不够,还要"不失其正"。什么是正?正就是合于时。该进而进,该退而退,是正。该退而进,该进而退,是不正。所以进退不是随意的选择,是看时而定的。时就是昼夜,就是刚柔。这又回到了四句的倒读:先明刚柔之时,再定进退之动。
《艮》卦的《彖传》说:"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止就是退,行就是进。止与行都以时为准,不失其时,其道就光明。这里的"光明"二字与本章开头的"明吉凶"相呼应。动静不失其时,吉凶自然就明了。
2.3.2 立本与趣时
上文已经引过《系辞下》"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这两句正好给本章的第三、第四句做注。刚柔立本,对应"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变通趣时,对应"变化者,进退之象也"。本是天所定的,时是人所趋的。人不能定本,只能趋时。
这一层意思在儒家的其他文献里也有。《中庸》说"君子而时中",时中就是随时而处其中,就是趋时。孟子先生称孔子先生为"圣之时者",也是说孔子先生最能趋时。趋时不是随波逐流,是在已定的本上做恰当的进退。本不由人,时由人趋,这是《易》给人留下的行动空间。
人在这个空间里做的事,就是进退。进退做得对不对,要看合不合时。合时,则忧虞可以化为吉;不合时,则忧虞就要落为凶。所以四句"之象也"从进退往上,就到了忧虞与吉凶。下面一章,就要说这两层。
3 吉凶与悔吝:结果与过程
3.1 失得与小疵
3.1.1 第三章的分层
本章说"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紧接着的《系辞上》第三章又说:"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两章对读,吉凶、悔吝、无咎三者的分层就清楚了。
吉凶说的是失得,是已经成了的结果。悔吝说的是小疵,是还没有成为大失的小毛病。无咎说的是善于补过,是把小疵补好了,没有落到失。三者是一个过程的三段:小疵是起点,补过是中间,失得是终点。若小疵不补,就走到失,成了凶;若小疵能补,就是无咎,可以趋向吉。
这样一分,悔吝就显出它的位置来了。悔吝不是吉,也不是凶,是吉凶之间的那一段。它是过程,不是结果。本章说悔吝是"忧虞之象",正因为忧虞是过程中的心态,不是结果的判定。一个人在事情进行之中感到忧虑、有所顾虑,这就是悔吝。有这个忧虑,才会去补过;补了过,才有无咎。
《系辞下》说:"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从始到终都保持惧,要领在于无咎,这就是《易》的道。这里的"惧"就是本章的"忧虞",这里的"无咎"就是悔吝所指向的目标。《易》的道不在求吉,在无咎。而无咎的路,必须经过悔吝的忧虞。
3.1.2 可以无大过
孔子先生说:"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这一句话可以与上面的分层合看。孔子先生学《易》,所求的不是大吉,而是"无大过"。过有大小,大过就是本章的"失",小过就是"小疵"。学《易》可以无大过,就是说学《易》能把大过化为小过,再把小过化为无咎。
这句话透露了孔子先生对《易》的用法。他不是拿《易》来求吉避凶,是拿《易》来减少过失。这与《系辞》"惧以终始,其要无咎"完全一致。学《易》的人,心里想的不是"我怎样才能吉",而是"我怎样才能少过"。悔吝的忧虞,正是这种"少过"之心的表现。
孔子先生又说:"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孔子先生的忧,是不能改过之忧。这个"忧"字与本章"悔吝者,忧虞之象也"的"忧"是同一个忧。君子有过,不怕,怕的是不能改。有忧虞之心,才会去改。所以悔吝在《易》里并不是坏兆头,反而是能改过的征兆。读到"悔"字,不是要垂头丧气,是要知道这里有可以补的过。
3.2 忧虞:《易》的底色
3.2.1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系辞下》说:"《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作《易》的人,心里是有忧患的。这一句话,把整部《易》的底色点了出来。《易》不是一部安乐之书,是一部忧患之书。它的作者身处忧患,所以它的辞多戒惧。
本章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也",正是这个底色在一句话里的表现。悔吝之辞,是作《易》者的忧患在卦爻中的落实。读到悔吝,就是读到作者的忧患。君子玩其辞,玩的正是这份忧患。
《系辞下》又说:"《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其辞危,是说《易》的文辞充满危惧。危者使平,是说心存危惧的人反而得到平安。易者使倾,是说心存轻易的人反而倾覆。这两句话,把忧虞的功能说透了:忧虞不是要人陷在忧愁里,是要人因为忧虞而得平安。
3.2.2 危者使平,易者使倾
"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八个字,是悔吝之义的最好注脚。悔与吝都是小疵,都是危。可是知危则平,不知危则倾。所以《易》里的悔吝之辞,是在给人一个转向的机会。一句"悔",是说这里已经有了小疵,若能警觉,则可以平;若不警觉,则要倾。
孟子先生说:"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操心危、虑患深的人,反而能达。这与"危者使平"是一个道理。孟子先生又说:"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忧患使人生,安乐使人死。忧患就是本章的忧虞,安乐就是《系辞》的"易"。
老子先生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祸中有福,福中有祸。这也是相推之理在祸福上的表现。知道福中有祸,就会在福中存忧虞;知道祸中有福,就不会在祸中绝望。老子先生又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知足知止就是在得之中存忧虞,就是不让吉走向凶。儒道两家,在忧患这一点上又是相通的。
3.3 人位多凶多惧
3.3.1 三多凶四多惧
这里可以做一个探索。本章紧接着"忧虞之象"之后,说"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三极是天、地、人。六爻兼三才而两之,初二为地位,三四为人位,五上为天位。那么,人位是三四两爻。
《系辞下》有一段专讲爻位:"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三多凶,四多惧。三四两爻,正是人位。人所居的位置,恰恰是六爻之中最多凶、最多惧的位置。
这不是巧合。人在天地之间,上不及天,下不及地,处在中间。中间的位置最难处。太往上,是僭越天位;太往下,是沉沦地位。人要在这中间安住,就必然多惧。而多惧正是本章所说的"忧虞"。忧虞不是人偶然的心情,是人在三极之中的本然处境。人位多凶多惧,所以人需要悔吝之辞来警醒。
把这一层与前面的分层合起来看:悔吝是小疵,是忧虞;人位是三四爻,多凶多惧。忧虞是人位的常态。君子居于人位,不能不忧虞。可是正因为忧虞,才能"危者使平"。人位的多凶多惧,反而是人可以无咎的机会。这是《易》给人的一个深刻安慰:你所处的位置本来就难,所以难不是你的错;可是正因为难,你的忧虞才有价值。
3.3.2 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
孟子先生说:"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君子有一辈子的忧,却没有一天的患。这句话把忧虞与吉凶的关系说得再清楚不过。终身之忧,就是本章的忧虞,是君子每日居于人位、玩辞观象时的那份戒惧。无一朝之患,就是本章章末的"吉无不利",是这份戒惧所换来的结果。
有终身之忧,所以无一朝之患;若无终身之忧,就必有一朝之患。忧与患是相推的:忧多则患少,忧少则患多。这与"危者使平,易者使倾"是同一个道理,也与四句"之象也"倒读的次序相合:忧虞在先,失得在后。忧虞是因,失得是果。
孟子先生的这句话还透露一个消息:君子的忧是"终身"的,不是一时的。这与《系辞》"惧以终始"相同。忧虞不是遇到事情才有,是从始到终一直有。本章说"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居的时候就在观象玩辞,就在体会辞中的忧虞。这就是终身之忧的日常形态。忧不是坏心情,是君子居于人位时对天地的敬畏。有了这份敬畏,动的时候才能"观其变而玩其占",才能进退不失其时,才能无一朝之患。
4 六爻之动,三极之道
4.1 三才与六位
4.1.1 兼三才而两之
"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三极就是三才,天、地、人。《说卦》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六画之所以是六,是因为天地人各占两画。一卦六爻,就是天地人三才各分阴阳。
《系辞下》说得更直接:"《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六爻不是别的,就是三才的道。这两段话可以为本章的"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做注。六爻的运动,就是三极之道的运动。
这一句放在四句"之象也"之后,是有意的。前四句把卦爻辞翻译为人事和天时,这一句则说明卦爻整体所依据的结构。吉凶、悔吝、变化、刚柔,都在六爻之中;六爻之所以能包含这一切,是因为它兼备了天地人三极。
4.1.2 三极之中,人居其中
三极的排列,在六爻里是地在下、人在中、天在上。人居中位。这个安排本身就有意思。人不是站在天地之外看天地,人在天地之间,是天地这个整体的一部分。人的进退、忧虞、失得,都在天地之中发生,都受天地的刚柔昼夜所限。
可是人又不是被动的。《说卦》说"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天道是阴阳,地道是柔刚,人道是仁义。阴阳、柔刚是自然的,仁义是人自己立的。人在三极之中,是唯一一个要"立"自己之道的。天不需要立道,地不需要立道,只有人要。这是人在三极之中的特殊之处:人既在天地之中,又要在天地之中立自己的道。
4.2 人为一极:能参
4.2.1 荀子先生的"参"
荀子先生说:"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天有天的时,地有地的财,人有人的治,三者合起来叫做"参"。参就是三,就是人与天地并列为三。荀子先生这句话,把三极之中人的地位说得最明白。人不是天地的附属,人是与天地并列的第三者。
荀子先生接着说:"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放弃自己作为第三者的责任,反而去指望天地,这是糊涂。人的责任是"治",是把人自己的事做好。天时地财不由人,人治由人。这与前面所说的"本不由人,时由人趋"是一个意思。荀子先生虽然是儒家里较为强调人为的一派,但在人与天地并列为三这一点上,与《易》的三极之说完全一致。
本章说"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六爻的运动是三极的道。人既然是三极之一,六爻的运动就有人的一份。卦爻的变化不是人在旁边看着的,人本身就在其中动。这是理解后文"君子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的前提:君子观象观变,不是观别人的象、别人的变,是观自己所参与其中的象与变。
4.2.2 《中庸》的位与育
《中庸》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人能致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得到生育。这句话把人在三极之中的作用说到了极处。天地之位、万物之育,竟然系于人的中和。这不是说人能创造天地,是说人若失了中和,天地在人这里就乱了位;人若能致中和,天地在人这里就各得其位。
这里的"位"字,与本章下文"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的"序"字相通。天地位,是天地各安其序。君子居而安,是君子安于自己在三极中的序。人安其位,天地也安其位。《中庸》又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这里也用了"参"字,与荀子先生所说相同。人尽其性,最终可以与天地参。
儒家的这一套说法,从《说卦》"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到荀子先生的"能参",到《中庸》的"与天地参",都是在讲三极之中人的一极。人是三极之一,不多不少。多了,就是僭天;少了,就是废人。本章"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一句,正是这一整套说法在《易》中的根源。
4.3 "动"字:不是六个位置,是一条道
4.3.1 六爻之动与三极之道
这一句用的是"六爻之动",不是"六爻之位"。动字要紧。六爻不是六个静止的格子,是一个运动的过程。初爻动到二爻,二爻动到三爻,一路上去,到了上爻又要变。六爻之动,是一个由下到上、由始到终的时间过程。这与前面所说"刚柔者,昼夜之象也"相合:六爻的六个位置,也是六个时段。
三极之道也是道,不是三个格子。道是路,是走的。天地人三极不是三个固定的位置,是三条路的运行。天道运行,地道运行,人道运行,三者合起来成为六爻之动。所以本章说"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用一个动的词对应另一个动的词。爻是动的,道也是动的。
这一层意思,可以帮助理解后文的"居"与"动"。既然六爻本身就是动的,君子的"居"就不是静止不动,而是在动之中安住。君子居的时候观象玩辞,观的是动着的象,玩的是讲变化的辞。君子动的时候观变玩占,更是在动中观动。居与动,都是在六爻之动之中。没有一个可以站到动外面去的地方。
4.3.2 时位不可分
《易》讲爻,常常时与位并说。位是空间的,时是时间的。可是在六爻里,位就是时。初爻是初时,上爻是终时。一个爻所在的位置,就是它所在的时刻。这与本章"刚柔者,昼夜之象也"是一致的:刚柔是位,昼夜是时,位即是时。
这样,君子所居的"序",也就同时是位与时。安于序,既是安于自己所在的位置,也是安于自己所在的时刻。《艮》卦《大象》说"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位就是序。思不出其位,就是安于序。可是位是动的,位随时而变,所以思不出其位并不是死守一个格子,而是随着时的推移而始终安于当下的位。这是下一章要细说的。
5 居而安者,易之序也
5.1 序是什么
5.1.1 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序字是这一句的关键。《易》之序,说的是什么?
《系辞上》第一章开头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天在上,地在下,这是尊卑之序。卑与高排列开来,贵贱就有了位。动与静各有常规,刚柔就分明了。这几句话讲的正是序:天地有序,尊卑有序,动静有序,刚柔有序。《易》就是把这个序显示出来的书。
所以"易之序"不是指六十四卦排列的先后,也不单指六爻由下而上的次第,而是指《易》所显示的那个天地间本有的秩序。天地有尊卑,万物有贵贱,动静有常规,刚柔有分际。这个序是天地自己的,不是人定的。《易》只是把它显示出来。君子所居而安的,就是这个序。
5.1.2 序是位与时
前面说过,在六爻里位即是时。序也同样兼有位与时两面。从位来说,序是尊卑贵贱的次第:君居君位,臣居臣位,父居父位,子居子位。从时来说,序是先后终始的次第:该先的先,该后的后,该始的始,该终的终。安于序,就是既安于自己的位,又安于自己的时。
孔子先生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安于位。孔子先生又说:"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这是安于时,随时以义为准。安于位和安于时,合起来就是安于序。
《系辞下》说:"《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原始要终,是从开始推究到终结。六爻相杂,只看它的时与物。这里"时物"两字,正是序的两面:时是时序,物是位序。君子居而安,安的就是这时与物。
5.2 居易以俟命
5.2.1 《中庸》一句的互文
这里要说本文最想提出的一个探索。《中庸》说:"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君子居易而等待命,小人行险而求侥幸。这句话里的"居易",向来解为居于平易之地。这样解自然通顺。可是若把它与本章"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合看,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呼应。
本章说君子"所居而安者"是"易之序"。《中庸》说君子"居易以俟命"。一处说所居的是易之序,一处说居的是易。两处都是"居",两处都与"易"字相连。若把《中庸》的"居易"读作"居于易之序",那么"居易以俟命"就是:安居于《易》所显示的天地秩序之中,等待命的到来。这样读,与本章的意思完全贴合。
即使不改变"居易"作平易解的传统读法,两处也是互文。为什么居于平易之地?因为平易之地就是合于序的地方。天地的秩序本来是平易的,尊卑贵贱各安其位,本来就没有什么险。险从哪里来?从不安其序而妄求来。所以居易就是居序,居序就是居易。《中庸》与《系辞》,一个从心境说,一个从秩序说,说的是同一件事。
《中庸》这一句的上文是:"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素其位而行,就是安于自己的位。无入而不自得,就是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就是不出其序。这一整段话,都可以看作本章"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的展开。
5.2.2 行险以徼幸与不可占险
"居易以俟命"的反面,是"行险以徼幸"。行险,就是不安于序而去冒险;徼幸,就是想在序之外求得好处。这一句可以与《左传》里的一句话合看。《左传》昭公十二年,南蒯先生将要叛乱,筮得《坤》之《比》,爻辞是"黄裳元吉",他以为大吉。子服惠伯先生对他说:"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又说:"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
《易》不可以占险。占险,就是拿《易》来为冒险的事求吉。子服惠伯先生的意思是,《易》所显示的是天地的序,序之中没有险。你若要做的是行险的事,《易》是不会替你说吉的。即使爻辞说吉,那吉也不是给行险者的。这与《中庸》"小人行险以徼幸"正好相对。小人行险以求侥幸,即使占得吉卦,也只是徼幸,不是真吉。
由此可以知道,"居而安者,易之序也"这一句,是有它的针对面的。安于序,是与行险相对的。居易是与行险相对的。君子所以能"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是因为不行险。这一点到第九章还要说。
5.3 安不是屈从
5.3.1 素其位而行
说到安于序,容易生出一种误解,以为安于序就是认命,就是屈从于现状,什么也不做。这不是《易》的意思,也不是《中庸》的意思。
《中庸》说"素其位而行",重点在"行"。素其位是安,行是动。安于自己的位,然后在这个位上行。不是安于位就不动,而是安于位而后动。富贵的人在富贵上行,贫贱的人在贫贱上行,患难的人在患难上行。行是一样的,只是各在自己的位上。这就是本章"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的结构:居是安其位,动是行其位。
安于序还有一个更积极的意思。序是天地的,不是现状的。现状若不合于序,安于序就要求改变现状。天尊地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序。若君不君、臣不臣,这就是失序。安于序的人,不能安于这种失序。孔子先生一生所做的,正是在失序的时代里坚持序。他不安于现状,可是他安于序。这两者不矛盾。
5.3.2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
《艮》卦《彖传》说:"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艮是止,可是止不是死止,是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该止的时候止,该行的时候行。动静都不失其时。这就是安于序的真正样子。
安于序,不是永远静止,是随时而动静。序是有时的,时到了该动,就要动;时到了该止,就要止。"艮其止,止其所也",止在它该止的地方。所是位,止其所就是安其位。可是这个位是随时而变的,所以止其所也要随时。
本章"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若与《艮·彖》合读,就知道"居而安"不是一个固定的姿态,是随时而安。居是止,可是止其所而已;到了该行的时候,就要动,就要"观其变而玩其占"。居与动,都在序之中。
5.3.3 乐天知命故不忧
《系辞上》第四章说:"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乐天知命,所以不忧。这一句可以为"居而安"做最好的注脚。安是因为乐天知命。天是序的来源,命是序在个人身上的落实。乐天,就是喜欢这个序;知命,就是明白自己在这个序里的位置。乐天知命的人,居于序中而安,没有什么可忧的。
这里的"不忧"与前面所说的"忧虞"看似矛盾,其实不然。忧虞是对小疵的警惕,不忧是对大局的安定。一个人可以在大局上安定,同时在小节上警惕。孔子先生"乐以忘忧",又说"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正是这样。大处乐天知命,小处惧以终始。两者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君子之心。
"安土敦乎仁,故能爱",安土就是安于所处之地,就是安其位。安其位的人,才能敦厚于仁,才能爱人。不安其位的人,心思都在往外求,哪有余力去爱?这一句把"安"与"仁"连在一起,说明安于序不是一种消极的忍受,是仁德的基础。君子居而安,然后才能行仁于其位。这是安的积极意义。
6 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
6.1 安与乐
6.1.1 定静安虑得
"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这两句并列,说的是君子对《易》的两种情感。对序是安,对辞是乐。安与乐不同。安是接受,是不再动摇;乐是欣赏,是主动地亲近。安是静的,乐是动的。
《大学》开篇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一串次第里,安在静之后、虑之前。安是静的完成,也是虑的开始。静下来了,才能安;安了,才能去思虑;思虑了,才能有所得。安是一个转折点:由静入动的转折点。
本章的安与乐,正合这个次第。安是对序的接受,是静的完成。乐是对辞的把玩,是虑的开始。先安而后乐,先居于序而后玩于辞。若不安于序,心里躁动,是没法玩辞的。玩辞需要一种从容,而从容来自安。所以两句的次序不能颠倒:先说所居而安,再说所乐而玩。
6.1.2 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孔子先生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知、好、乐,是学的三个层次。知是知道,好是喜好,乐是以之为乐。乐是最高的一层。本章说君子"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用的正是这个最高层次的"乐"字。君子对爻辞,不只是知道它的意思,不只是喜好它的道理,而是以玩味它为乐。
孔子先生又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了以后时时温习,不也是快乐的吗?时习就是本章的"玩"。玩是反复地、一遍一遍地把玩,是时习。时习而说,就是玩而乐。孔子先生自己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这是乐之者的样子。学到了这个地步,连吃饭都忘了,连忧愁都忘了,连老都忘了。这就是"所乐而玩"。
颜回先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先生的乐,也是在安之上的乐。安于陋巷,然后乐于道。若不安于陋巷,心里想着富贵,哪有乐?所以孔子先生说"贫而乐"胜过"贫而无怨"。无怨是安,乐是安之上的一层。本章的安与乐,正是这两层。
6.2 忧与乐的转化
6.2.1 乐以忘忧
这里有一个看起来矛盾的地方。本章前面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也",《易》的辞里满是忧虞。后面又说君子"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君子以玩辞为乐。一部满是忧患的书,君子读起来却是乐的。这是为什么?
孔子先生"乐以忘忧"四个字,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乐不是没有忧,是把忧化掉了。忧还在辞里,可是君子在玩辞的时候,把这份忧转成了乐。怎么转?就是通过"玩"。玩是把忧患当作可以细细体味的对象,而不是当作压在心上的重担。作《易》者的忧患,经君子的玩味,变成了君子的乐趣。
这一层转化,是《易》的一大功用。《系辞下》说"其辞危",《易》的辞是危惧的。可是《系辞上》又说"乐天知命故不忧"。危惧的辞,读出来是不忧的心。这中间的转化,就靠"玩"。君子玩其辞,把辞中的危惧一一体会过,知道每一个悔吝之所以然,知道每一个凶之所从来,也就知道如何避免。知道了,就不再惧怕,反而觉得有趣。忧患变成了智慧,智慧就是乐。
孟子先生说"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这句话在前面引过。这里可以再加一层:君子的终身之忧,正是君子的终身之乐。因为这个忧不是愁苦,是玩味。终身玩味辞中的忧患,终身在这玩味中得到乐趣,终身因此而无一朝之患。忧与乐,在君子身上是一件事的两面。
6.2.2 吉凶与民同患
《系辞上》第十一章说:"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圣人用《易》来洗心,退藏在幽密之处,与百姓一同忧患吉凶。这句话里的"与民同患",可以帮助理解君子乐而玩辞的意义。
圣人作《易》,是因为有忧患,而这忧患不是圣人个人的,是与民同的。百姓有吉凶之患,圣人替他们忧患,作《易》来帮他们。所以《易》辞中的忧虞,是为民而忧的忧。君子玩其辞,玩的是这份为民之忧。君子以此为乐,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乐,是因为体会到了圣人为民的心而乐。
《系辞上》说"圣人以此洗心"。洗心,是把心里的杂念洗去。君子玩辞,也是洗心。玩一句辞,体会一层忧患,去掉一层私意。玩到心洗净了,忧患也就成了智慧,成了乐。乐而玩辞的君子,是在用辞洗自己的心。这是《易》之所以为教的地方。
6.3 玩的态度
6.3.1 游于艺,游心
"玩"字是本章反复出现的一个字:玩其辞,玩其占。玩是一种什么态度?玩是反复地、亲近地、不急于求结果地把弄一件东西。玩不是为了什么,玩本身就是目的。玩的时候,人与所玩之物之间没有隔阂,人在其中,物在其中,彼此亲熟。
孔子先生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游于艺,是在六艺之中自在地游。游与玩是一个气息。游是不带目的的往来,是在其中自在地走动。庄子先生说"乘物以游心",乘着外物而让心自在地游。庄子先生一部书的第一篇就叫《逍遥游》,逍遥是无所拘束,游是自在往来。儒家的游于艺与道家的游心,都是这个"玩"的态度。
君子玩其辞,就是游于辞。不是为了从辞里挖出一个答案,是在辞里自在地往来,一遍一遍地体味。玩久了,辞就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辞里的道理就成了自己的道理。这是玩与查的区别。查是找一个答案,找到了就完事。玩是没有完事的,可以玩一辈子。孔子先生说"五十以学《易》",五十岁了还要学,就是因为《易》是可以玩一辈子的。
6.3.2 玩占也是玩
本章对辞用"玩",对占也用"玩":"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这一点极为重要。占本来是问吉凶的,是要一个结果的。可是本章说的是"玩其占",不是"信其占"或"从其占"。占也是玩的对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在动的时候、在占问的时候,君子的态度仍然是玩味的,不是急切求结果的。占出一个结果,君子不是拿了就走,而是把这个结果也当作可以体味的东西。为什么占出这一爻?这一爻的辞说什么?这与我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联?我该如何进退?这一切都是玩。占问的结果,成了进一步体味变化之理的材料,而不是一个终结的判决。
这是《易》从卜筮之书转成义理之书的关键一步。卜筮之书求的是结果,义理之书求的是道理。本章把占也说成玩,就是把卜筮拉到义理这一边来了。占不再是求结果,占是体味道理的又一种方式。下面第八章还要专门说这一层。
6.3.3 日就月将
《诗·周颂·敬之》说:"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每日有所成就,每月有所进步,学问就日益光明。日就月将,是把学放进了昼夜的节律里。每一天,每一个月,都在学,都在进。
本章说"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又说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把两句合看,君子的玩辞是在昼夜的节律里进行的。每一天的居,都在观象玩辞。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这就是日就月将。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天的日就月将;君子日日玩辞而德日进,是人的日就月将。人的学与天的运行,在这里合成了一个节律。
"学有缉熙于光明",光明二字与本章开头的"明吉凶"、与《艮·彖》的"其道光明"相呼应。学到了光明,就是明了吉凶,就是道光明了。日就月将的学,最终到的是明。而这个明,与圣人系辞所明的,是同一个明。君子玩辞日久,所见的与圣人所见的渐渐合一。这就是前面所说的"逆行之路"的终点。
7 居与动: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7.1 居动的本体说法
7.1.1 《易》无思也,无为也
"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居与动,是这一句的两个支柱。居的时候做什么,动的时候做什么,分得很清楚。可是居与动的根源在哪里?为什么君子的用《易》要分成居与动两截?
《系辞上》第十章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易》本身是无思无为的,寂然不动的。可是一旦有所感,就能通天下之故。寂然不动是一种状态,感而遂通是另一种状态。前者是静,后者是动。《易》的本体,就是这静与动两面。
本章君子的居与动,正是《易》这两面在人身上的表现。居是寂然不动,动是感而遂通。君子居的时候观象玩辞,是在寂然不动之中涵养。君子动的时候观变玩占,是在感而遂通之际应机。《易》的本体是这样,用《易》的君子也是这样。本体与用法相应。
7.1.2 居是动的根
居与动不是并列的两件事,居是动的根。没有居的涵养,动的时候就没有可以依据的东西。君子居的时候把象与辞都玩熟了,动的时候才能一感即通。若居的时候不用功,动的时候临时去查,是查不出什么的。
《系辞下》说:"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安其身而后动,就是先居而后动。安身就是居,就是本章的"所居而安"。安了身,才可以动。这一句话,把本章"居而安"与"动则观其变"两句的关系说得再明白不过:居安是动的前提。
《系辞下》接着说:"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身不安而动,是危以动,没有人跟从。这就是不居而动的后果。所以居不是动的对立面,居是动的准备。君子之所以能"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而有吉无不利,正是因为先有了"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的功夫。
7.2 道家的静与动
7.2.1 致虚守静,以观复
老子先生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这一句话的结构,与本章居与动的结构相同。致虚守静,是居。万物并作,是动。吾以观复,是在动之中观。老子先生不是说守静就不看万物,而是守静之后去观万物的往复。静是为了观。
本章"居则观其象",居是静,观是在静中观。老子先生"守静笃"而"观复",也是在静中观。两者所观的对象也相似:本章观的是象,也就是刚柔相推的形势;老子先生观的是复,也就是万物往复的规律。象与复,都是变化的规律。居而观象,静而观复,是同一种功夫。
老子先生又说:"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浊的水,静下来就渐渐清了;安的东西,动起来就渐渐生了。静之徐清,是居;动之徐生,是动。先静后动,先清后生。这与本章先居后动的次序又是一致的。儒道两家在这一点上没有分歧:都是先静而后动,先安而后行。
7.2.2 其动也天,其静也地
庄子先生说:"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动的时候像天,静的时候像地,一颗心定了,就可以王天下。这句话把动与静分派给天与地。天是动的,地是静的。人兼有动静,就兼有天地。
本章说"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六爻兼天地人。人居中位,上有天,下有地。人的动像天,人的静像地。本章君子的居与动,居是取法于地的静,动是取法于天的动。君子居而安,是地的静;君子动而观变,是天的动。人在天地之间,兼有两者。
庄子先生说"一心定而王天下",重点在"定"。动静都要以定为根。定就是本章的"安"。安了,动也是安的,静也是安的。不安,动是乱动,静是死静。庄子先生这一句话,也是先说定,再说动静都能得宜。这与《大学》"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与本章"所居而安",都是同一个次第。
7.3 居处恭,执事敬
樊迟先生问仁,孔子先生说:"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居处恭,是平居的时候恭敬;执事敬,是做事的时候敬慎。居处与执事,正是本章的居与动。
居处恭,是居的功夫。恭是收敛,是不放肆。君子居的时候观象玩辞,心里是恭的,不是随便翻翻。执事敬,是动的功夫。敬是专注,是不轻忽。君子动的时候观变玩占,心里是敬的,不是拿了结果就走。恭与敬,一个属于居,一个属于动,合起来就是本章君子居动两截的心态。
"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即使到了夷狄之地,这两样也不能丢。这是说居处恭、执事敬是不分时地的。本章说君子居则如此、动则如此,也是不分时地的。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居就观象玩辞,动就观变玩占。这就是《中庸》"素其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居动两截,恭敬两心,在任何位上都是一样的。这是君子的日常。
8 玩辞与玩占:不占而已矣
8.1 孔子先生的示范
8.1.1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
《论语·子路》记载了孔子先生引《易》的一段话:"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是《恒》卦九三的爻辞。孔子先生先引南方人的话,说人若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成。然后引《恒》九三的爻辞,说不能恒守其德的人,会遭到羞辱。最后说了一句"不占而已矣"。
这一段是《论语》里少有的孔子先生直接引用爻辞的记载。它恰好是本章"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的现场示范。孔子先生不是在占卜,是在平居谈论恒德的时候,随口引了一句爻辞。这就是玩辞。爻辞已经玩熟了,成了他自己的话,谈到恒就想起《恒》卦,想起"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这是玩辞玩到与辞合一的样子。
8.1.2 "不占而已矣"的意思
"不占而已矣"四个字,该怎么理解?前人有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没有恒德的人,不必去占,因为占了也没有用。另一种说法是:这句爻辞的道理已经如此明白,不需要占就知道结果。两种说法其实是一个意思:对于无恒的人,不需要占,结果已经在辞里说明白了。
这句话给本章"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提供了一个极重要的注脚。本章说君子动的时候要玩其占,孔子先生却说"不占而已矣"。这两者矛盾吗?不矛盾。孔子先生的意思是:辞已经玩熟了,道理已经明白了,占就成了多余。无恒之人必然承羞,这不需要占。有恒之人自然无羞,这也不需要占。占所能告诉你的,辞早已告诉你了。
所以"玩其占"的前提是"玩其辞"。辞玩得熟了,占就成了对辞的印证,而不是对未知的求问。孔子先生"不占而已矣",不是否定占,是说明玩辞到了极处,占就自然退居其次。这是从居到动的自然过渡:居时辞已玩熟,动时占只是玩味。
8.2 善为《易》者不占
荀子先生说:"善为《诗》者不说,善为《易》者不占,善为《礼》者不相,其心同也。"善于《诗》的人不用去讲说,善于《易》的人不用去占卜,善于《礼》的人不用去做相礼的人。三者的心是相同的。
这句话与孔子先生"不占而已矣"是同一个调子。善为《易》者为什么不占?因为《易》的道理已经在心里了,遇到事情,自然知道该怎么进退,不需要再去占。这就像善于《诗》的人不需要再去逐字讲解,善于《礼》的人不需要再去做司仪。学到了家,工具就可以放下了。
荀子先生说"其心同也",三者的心相同。相同在哪里?相同在都已经把外在的东西化成了内在的东西。《诗》化成了自己的情,《礼》化成了自己的行,《易》化成了自己的智。化到了这个地步,外在的讲说、占卜、相礼,都成了多余。本章说君子"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玩辞就是这个化的过程。玩到了化,就是善为《易》者,就可以不占。
可是要注意,荀子先生说的是"不占",不是"不可占"。不占是不需要占,不是禁止占。本章说"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也没有禁止占,只是把占说成玩。两者合起来:不需要占的人,若是占了,也只是玩。占对于善为《易》者,是一种玩味,不是一种依赖。这是儒家对占的态度:不禁止,不依赖,以之为玩。
8.3 玩占与占险
8.3.1 穆姜先生自解《随》卦
《左传》襄公九年记载了一件事。鲁国的穆姜先生被迁到东宫,占了一卦,得到《艮》之八,史官说这是《艮》变为《随》,《随》是出的意思,可以出去。穆姜先生说:"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穆姜先生这一段话,是玩辞校正玩占的绝好范例。史官按占的结果说可以出去,穆姜先生却按辞的道理说不能出去。她把"元亨利贞"四德一一对照自己,发现自己一德也没有,所以断定自己不可能有《随》卦的无咎。占说吉,辞说不吉,她信辞不信占。
这就是本章"玩其辞"与"玩其占"的关系。占出一个结果,不是拿来就用,是要用辞去玩味它。辞里说有四德者才无咎,那就要问自己有没有四德。没有,占的吉就不算吉。穆姜先生是个有过的人,可是她读《易》读到这个地步,能用辞来审自己,这正是"悔吝者,忧虞之象也"的实践。她知道自己的过在哪里,知道占的吉不属于自己。这是玩占而不迷于占。
8.3.2 《易》不可以占险
《左传》昭公十二年南蒯先生的事,前面已经引过。他要叛乱,占得"黄裳元吉",以为大吉。子服惠伯先生说:"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外内倡和为忠,率事以信为共,供养三德为善,非此三者弗当。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且可饰乎?中美能黄,上美为元,下美则裳,参成可筮。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
子服惠伯先生的话,与穆姜先生的话是同一个路数。占得吉,可是要问做的是什么事。做的是忠信之事,吉才是吉;做的是行险之事,占得吉也不是吉。"《易》不可以占险",是说《易》所显示的天地之序中没有险的位置。行险的人,在序之外,《易》的吉凶对他是不适用的。
这两件事合起来,给本章的"玩其占"划了一条界线。玩其占的前提,是"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安于序的人,动的时候占,占才有意义。不安于序而行险的人,占是没有意义的,占得再吉也是徼幸。这就把本章的前半与后半连起来了:居而安于序,是玩占的前提;不居而行险,占就成了占险。《中庸》"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正是这一层的概括。
8.4 人谋鬼谋
《系辞下》最后一章说:"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天地设了位,圣人成就其功能。人的谋划与鬼神的谋划并用,百姓也能参与。这里的"人谋鬼谋",可以为本章的玩辞与玩占做一个总结。
玩辞是人谋。辞是圣人系的,是人的智慧,玩辞就是用人的智慧去思虑。玩占是鬼谋。占是问于蓍龟,是求于人智之外,玩占就是借鬼神之谋来参照。《系辞》说人谋鬼谋并用,本章说玩辞玩占并用,两者一致。
可是两者的次序是有分别的。本章先说玩辞,后说玩占;先说居,后说动。人谋在先,鬼谋在后。这与孔子先生"不占而已矣"、荀子先生"善为《易》者不占"的态度是一致的:以人谋为主,鬼谋为辅。人谋尽了,鬼谋才有意义。人谋未尽而先求鬼谋,就是穆姜先生所批评的、子服惠伯先生所警告的那种占。
"百姓与能"四字也有意思。人谋鬼谋并用,百姓就也能参与。这是说《易》不是圣人独有的,是可以让百姓一同参与的。本章说"圣人设卦观象",又说"君子居则观其象",圣人与君子并说,正是这个意思。圣人作,君子学,百姓与。《易》的道,是要一路传下去的。传下去的方式,就是本章所说的居而观象玩辞、动而观变玩占。这是一条人人可走的路。
9 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9.1 《大有》上九
本章最后一句是:"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这一句不是作者自己的话,是引《大有》上九的爻辞。《大有》上九说:"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象传》说:"大有上吉,自天祐也。"
为什么本章要用这一句爻辞来收束?一般的读法,是把它当作一句吉祥的结语:君子这样做了,天就会保佑他,一切都吉利。这样读固然不错,可是太浅了。《系辞》的作者不会随便引一句吉祥话来结束一章。这一句是有精密的呼应的。
《大有》这一卦,《彖传》说:"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六五以柔居尊位,居中,上下都应它。刚健而文明,应天而时行。这一卦讲的是一个大有所有的局面,而这个局面的核心是"应乎天而时行"。时行二字,正是本章"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所说的顺时而动。
上九是《大有》的最上一爻。一般来说,上爻是位之极,位极就有亢的危险。《乾》卦上九"亢龙有悔",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大有》上九却是"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全无亢的危险。这是为什么?这要看《系辞》作者自己的解释。
9.2 顺与信
9.2.1 孔子先生的自注
《系辞上》后面有一段话,专门解释这一句爻辞:"《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这是孔子先生对"自天祐之"的解释。祐是助。天所助的是顺,人所助的是信。踏着信而想着顺,又能尊尚贤人,所以天来助他,吉无不利。这一段话,就是《系辞》对本章末句的自注。同一部《系辞》,前面引这句爻辞收束第二章,后面又用孔子先生的话来解释它。作者是有意让读者把两处对读的。
对读之后,本章末句的意义就全出来了。"自天祐之"不是无缘无故的天佑,是有条件的:顺与信。顺则天助,信则人助。天助人助,然后吉无不利。所以本章最后一句,是把全章前面所说的一切,收束到顺与信两个字上。
9.2.2 顺即安序,信即玩辞
那么,本章前面所说的哪些是顺,哪些是信?
顺,就是"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安于序,就是顺。序是天地的秩序,安于序就是顺天地。孔子先生说"天之所助者,顺也",天所助的就是这种安于序的人。本章前半说的刚柔昼夜、变化进退,都是要人顺时而动。居而安于序,动而不失其时,这都是顺。顺,是本章前半到"所居而安"一路所讲的东西。
信,就是"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以及"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玩辞玩占,要以信为本。信是诚,是不自欺。玩辞的时候,真心去体会辞中的道理,不是找借口;玩占的时候,真心去审视自己的处境,不是求侥幸。穆姜先生自审四德,子服惠伯先生说"忠信之事则可",都是信。孔子先生说"人之所助者,信也",人所助的就是这种以诚玩辞玩占的人。信,是本章后半所讲的东西。
"又以尚贤也",尚贤是什么?从《大有》一卦来说,六五是尊位,上九在六五之上,六五能尊尚上九这个贤人,所以上九虽在极位而不亢。从本章来说,君子观其象而玩其辞,辞是圣人系的,玩辞就是尊尚圣人。圣人是贤,君子学圣人,就是尚贤。本章开头说"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末尾说君子玩其辞而"自天祐之",君子之所以能得天祐,正是因为他尊尚了圣人所系的辞。
这样,本章末句与全章的关系就完全清楚了。顺是前半,信是后半,尚贤是首尾。三者合起来,是"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这不是一句随手的吉祥话,是全章的总结。
9.3 "自"字
9.3.1 自求多福
"自天祐之"的"自"字,值得单独说一说。自天祐之,直读是"从天而来的保佑"。可是这个"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天的保佑,是自己招来的。不是天主动来保佑谁,是人做到了顺与信,天的保佑就自然而至。
孟子先生说:"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祸与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他接着引《诗》:"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得多福。又引《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天造的灾,还可以躲开;自己造的灾,就没法活了。这几句话里,"自求多福"的"自",与"自天祐之"的"自"是相通的。福是自求的,天祐也是自致的。
这一层意思,与本章开头的"明"字前后呼应。开头说圣人"明吉凶",不是造吉凶,吉凶在事物自身之中。末尾说"自天祐之",天祐也不是天造的,是人自己顺与信所招来的。从头到尾,《系辞》作者都在强调一件事:吉凶祐害,根子在人自己。天只是顺着人的所为而应。这是《易》的天人观:天不是一个外在的主宰,是人所行之道的回应。
9.3.2 上而不亢
回到《大有》上九。前面说过,上九是极位,一般要有亢之忧。可是《大有》上九却吉无不利。用孔子先生的解释来看,就是因为上九"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上九虽在最高位,却不自以为高,反而顺着下面的六五,与之相应。六五尚它为贤,它也不以贤自居而凌人。这是居上而不亢。
这一层对本章的意义在于:能"居而安"的君子,即使处到了最高的位置,也不会亢。为什么?因为他安的是序,不是位。位可以极高,序不会变。在极高的位上,仍然安于序,仍然顺,仍然信,仍然尚贤,那么位再高也不亢。《乾》上九"亢龙有悔",是因为居上而失序;《大有》上九"自天祐之",是因为居上而安序。同样是上九,一个有悔,一个吉无不利,分别就在安序与不安序。
老子先生说"高以下为基",又说"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居高而能下,是道家的智慧。《大有》上九居上而下应六五,正是居高而能下。儒道在这一点上又是相通的。本章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作结,是告诉学《易》的人:安于序的人,不怕居高。高不是危险,不安于序才是危险。这也是"居易以俟命"的最后一层意思:居易的人,在任何位上都是易的,在最高的位上也是易的。
10 结语:一部《易》,一个君子的日常
10.1 全章的回环
把本章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圣人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这是作《易》。吉凶悔吝变化刚柔,各有其象,这是《易》中之象。六爻之动,是三极之道,这是《易》的结构。君子居而安于序,乐而玩于辞,这是用《易》的心态。君子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这是用《易》的方法。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这是用《易》的结果。
从圣人到君子,从作到学,从象到辞到占到吉,这是一个完整的回环。圣人从天地之象走到文字之辞,君子从文字之辞走回天地之象。圣人明吉凶,君子得天祐。圣人所明的与君子所得的,是同一个天地之序。中间经过的,是安与乐、居与动、顺与信、忧虞与乐玩。这一切,最后归结到"自天祐之"的那个"自"字上:天祐是自致的,吉凶是自求的,序是本有的,人只是要走回去。
本文所提出的几处探索,也可以在这里再总括一下。四句"之象也"排成一条由果溯因的链,倒读是实践的次第。刚柔是昼夜之象,刚柔不是物性而是时间。人位三四多凶多惧,忧虞是人在三极中的本然处境。"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与《中庸》"居易以俟命"互文,安序是玩占的前提。"自天祐之"以孔子先生"顺与信"的解释来读,是全章的收束而不是吉祥话。这几处,都不是训诂上的新解,而是义理上的连接。先秦的文献本来是一个整体,《系辞》《论语》《中庸》《孟子》《老子》《庄子》《左传》之间,本来就有许多没有被说破的应和。把它们串起来,是读古书的一种乐趣,也就是本章所说的"玩"。
10.2 今日读之
今日的人读这一章,能得到什么?大约是这几层。
一层是关于变化的。刚柔是昼夜之象,变化是时间。一切处境都是暂时的,刚极则柔来,柔极则刚来。知道这一层,在顺境里就会存忧虞,在逆境里就不会绝望。老子先生的守柔、《易》的亢龙有悔,都是这个道理在两头的运用。
一层是关于位置的。人居三极之中,位多凶多惧。这不是人的错,是人的处境。可是正因为多惧,人才有忧虞;正因为忧虞,人才能危者使平。安于自己的位,不是认命,是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在这个位置上行。素其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
一层是关于学的。学《易》不是为了求吉,是为了无大过。玩辞是一辈子的事,日就月将,越玩越明。玩到了化,就不需要占了;即使占,也是玩。这是一种从容的学法,不急于结果,在过程里得乐。
一层是关于天人的。天祐是自致的,祸福是自求的。天不是一个外在的主宰,是人所行之道的回应。顺天地之序,信自己所玩之辞,天祐就自然而至。这是最朴素也最深的道理:把自己的事做好,天就在那里。
这一章一百来字,讲的是一个君子的日常。平居的时候观象玩辞,做事的时候观变玩占,安于自己的位,乐于圣人的辞,存着忧虞,不失其时。这样过日子,就是"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不是有什么奇迹,是走回了天地本来的秩序。圣人当初观的就是这个秩序,君子最后归的也是这个秩序。作与学,在这里合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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