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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读《系辞上》"圣人设卦观象"章

《系辞上》第二章逐句读解。圣人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四事与君子观象、玩辞、观变、玩占四事恰成逆行;四句「之象也」排成由果溯因之链;「所居而安」与《中庸》「居易以俟命」互文,章末引《大有》上九「自天祐之」收束于顺与信。以儒道义理为宗,旁参《论语》《孟子》《老子》《庄子》《荀子》《左传》,讲君子如何在天地之间安身、在变化之中行动。

玄机编辑部 2026年9月3日 预计阅读 73 分钟 Markdown
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读《系辞上》"圣人设卦观象"章

8 玩辞与玩占:不占而已矣

8.1 孔子先生的示范

8.1.1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

《论语·子路》记载了孔子先生引《易》的一段话:"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是《恒》卦九三的爻辞。孔子先生先引南方人的话,说人若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成。然后引《恒》九三的爻辞,说不能恒守其德的人,会遭到羞辱。最后说了一句"不占而已矣"。

这一段是《论语》里少有的孔子先生直接引用爻辞的记载。它恰好是本章"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的现场示范。孔子先生不是在占卜,是在平居谈论恒德的时候,随口引了一句爻辞。这就是玩辞。爻辞已经玩熟了,成了他自己的话,谈到恒就想起《恒》卦,想起"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这是玩辞玩到与辞合一的样子。

8.1.2 "不占而已矣"的意思

"不占而已矣"四个字,该怎么理解?前人有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没有恒德的人,不必去占,因为占了也没有用。另一种说法是:这句爻辞的道理已经如此明白,不需要占就知道结果。两种说法其实是一个意思:对于无恒的人,不需要占,结果已经在辞里说明白了。

这句话给本章"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提供了一个极重要的注脚。本章说君子动的时候要玩其占,孔子先生却说"不占而已矣"。这两者矛盾吗?不矛盾。孔子先生的意思是:辞已经玩熟了,道理已经明白了,占就成了多余。无恒之人必然承羞,这不需要占。有恒之人自然无羞,这也不需要占。占所能告诉你的,辞早已告诉你了。

所以"玩其占"的前提是"玩其辞"。辞玩得熟了,占就成了对辞的印证,而不是对未知的求问。孔子先生"不占而已矣",不是否定占,是说明玩辞到了极处,占就自然退居其次。这是从居到动的自然过渡:居时辞已玩熟,动时占只是玩味。

8.2 善为《易》者不占

荀子先生说:"善为《诗》者不说,善为《易》者不占,善为《礼》者不相,其心同也。"善于《诗》的人不用去讲说,善于《易》的人不用去占卜,善于《礼》的人不用去做相礼的人。三者的心是相同的。

这句话与孔子先生"不占而已矣"是同一个调子。善为《易》者为什么不占?因为《易》的道理已经在心里了,遇到事情,自然知道该怎么进退,不需要再去占。这就像善于《诗》的人不需要再去逐字讲解,善于《礼》的人不需要再去做司仪。学到了家,工具就可以放下了。

荀子先生说"其心同也",三者的心相同。相同在哪里?相同在都已经把外在的东西化成了内在的东西。《诗》化成了自己的情,《礼》化成了自己的行,《易》化成了自己的智。化到了这个地步,外在的讲说、占卜、相礼,都成了多余。本章说君子"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玩辞就是这个化的过程。玩到了化,就是善为《易》者,就可以不占。

可是要注意,荀子先生说的是"不占",不是"不可占"。不占是不需要占,不是禁止占。本章说"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也没有禁止占,只是把占说成玩。两者合起来:不需要占的人,若是占了,也只是玩。占对于善为《易》者,是一种玩味,不是一种依赖。这是儒家对占的态度:不禁止,不依赖,以之为玩。

8.3 玩占与占险

8.3.1 穆姜先生自解《随》卦

《左传》襄公九年记载了一件事。鲁国的穆姜先生被迁到东宫,占了一卦,得到《艮》之八,史官说这是《艮》变为《随》,《随》是出的意思,可以出去。穆姜先生说:"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穆姜先生这一段话,是玩辞校正玩占的绝好范例。史官按占的结果说可以出去,穆姜先生却按辞的道理说不能出去。她把"元亨利贞"四德一一对照自己,发现自己一德也没有,所以断定自己不可能有《随》卦的无咎。占说吉,辞说不吉,她信辞不信占。

这就是本章"玩其辞"与"玩其占"的关系。占出一个结果,不是拿来就用,是要用辞去玩味它。辞里说有四德者才无咎,那就要问自己有没有四德。没有,占的吉就不算吉。穆姜先生是个有过的人,可是她读《易》读到这个地步,能用辞来审自己,这正是"悔吝者,忧虞之象也"的实践。她知道自己的过在哪里,知道占的吉不属于自己。这是玩占而不迷于占。

8.3.2 《易》不可以占险

《左传》昭公十二年南蒯先生的事,前面已经引过。他要叛乱,占得"黄裳元吉",以为大吉。子服惠伯先生说:"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外内倡和为忠,率事以信为共,供养三德为善,非此三者弗当。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且可饰乎?中美能黄,上美为元,下美则裳,参成可筮。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

子服惠伯先生的话,与穆姜先生的话是同一个路数。占得吉,可是要问做的是什么事。做的是忠信之事,吉才是吉;做的是行险之事,占得吉也不是吉。"《易》不可以占险",是说《易》所显示的天地之序中没有险的位置。行险的人,在序之外,《易》的吉凶对他是不适用的。

这两件事合起来,给本章的"玩其占"划了一条界线。玩其占的前提,是"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安于序的人,动的时候占,占才有意义。不安于序而行险的人,占是没有意义的,占得再吉也是徼幸。这就把本章的前半与后半连起来了:居而安于序,是玩占的前提;不居而行险,占就成了占险。《中庸》"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正是这一层的概括。

8.4 人谋鬼谋

《系辞下》最后一章说:"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天地设了位,圣人成就其功能。人的谋划与鬼神的谋划并用,百姓也能参与。这里的"人谋鬼谋",可以为本章的玩辞与玩占做一个总结。

玩辞是人谋。辞是圣人系的,是人的智慧,玩辞就是用人的智慧去思虑。玩占是鬼谋。占是问于蓍龟,是求于人智之外,玩占就是借鬼神之谋来参照。《系辞》说人谋鬼谋并用,本章说玩辞玩占并用,两者一致。

可是两者的次序是有分别的。本章先说玩辞,后说玩占;先说居,后说动。人谋在先,鬼谋在后。这与孔子先生"不占而已矣"、荀子先生"善为《易》者不占"的态度是一致的:以人谋为主,鬼谋为辅。人谋尽了,鬼谋才有意义。人谋未尽而先求鬼谋,就是穆姜先生所批评的、子服惠伯先生所警告的那种占。

"百姓与能"四字也有意思。人谋鬼谋并用,百姓就也能参与。这是说《易》不是圣人独有的,是可以让百姓一同参与的。本章说"圣人设卦观象",又说"君子居则观其象",圣人与君子并说,正是这个意思。圣人作,君子学,百姓与。《易》的道,是要一路传下去的。传下去的方式,就是本章所说的居而观象玩辞、动而观变玩占。这是一条人人可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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