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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读《系辞上》"圣人设卦观象"章

《系辞上》第二章逐句读解。圣人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四事与君子观象、玩辞、观变、玩占四事恰成逆行;四句「之象也」排成由果溯因之链;「所居而安」与《中庸》「居易以俟命」互文,章末引《大有》上九「自天祐之」收束于顺与信。以儒道义理为宗,旁参《论语》《孟子》《老子》《庄子》《荀子》《左传》,讲君子如何在天地之间安身、在变化之中行动。

玄机编辑部 2026年9月3日 预计阅读 73 分钟 Markdown
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读《系辞上》"圣人设卦观象"章

2 四句"之象也":一条由果溯因的链

2.1 四象的次第

2.1.1 失得、忧虞、进退、昼夜

"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这四句排列的次序,值得细看。

吉凶对应失得。失得是事情的结果,是一件事做完之后所得到或失去的东西。悔吝对应忧虞。忧是忧患,虞是顾虑、防备。忧虞是心境,是人在事情进行之中的那种小心和不安。变化对应进退。进退是行动,是人在一个局面里往前走还是往后退的抉择。刚柔对应昼夜。昼夜是天时,是人无法左右、只能顺应的节律。

四句依次是:结果、心境、行动、天时。前三项都在人这一边,第四项在天那一边。前三项又可以再分:失得是外在的果,忧虞是内在的情,进退是内外之间的动。一层比一层深。四句从最表面的失得,一步一步走到最根本的昼夜。

这样一排,可以看出《系辞》作者并不是随手列了四个术语。四句之间有一个由表入里、由人及天的次第。表面上看到的是吉凶,往里追是悔吝,再往里是变化,追到底是刚柔。而刚柔即昼夜,是天的运行。

2.1.2 顺读与倒读

顺着读这四句,是从表面走到深处,是一条认识的路:先见到吉凶的果,再体会忧虞的情,再看出进退的机,最后明白一切都根于昼夜的天时。倒着读这四句,就成了一条实践的路:先明白天时的昼夜,据此决定自己的进退,在进退之中保持忧虞的心,最后才有失得的果。

倒读的这条路,正是君子行事的次序。君子不是先盯着吉凶去求,而是先看天时。天时明了,进退就有了依据。进退有了依据,还要存着忧虞之心,不敢轻忽。这样做下来,失得之果就不是侥幸,而是顺理而成。孟子先生说"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正是这个意思:吉凶不是求来的,是由天时、进退、忧虞一路推下来的。

《系辞下》有一句可以佐证这个读法:"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刚柔是本,变通是趋时。这与本章刚柔对昼夜、变化对进退,恰好相合。昼夜是本,是天定的节律;进退是趋时,是人在节律中的应对。本立而后可以趋时,这是倒读四句的第一步。

《系辞下》又说:"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吉凶悔吝都生于动。动就是进退。这句话把四象中的前三项串在一起了:进退之动,生出忧虞之悔吝,生出失得之吉凶。而动的依据,是刚柔昼夜之本。四句"之象也",就这样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2.2 刚柔者昼夜之象:刚柔是时间

2.2.1 相推即相代

四句里最紧要的,是最后一句"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刚是阳爻,柔是阴爻,这是卦画里最基本的两个元素。《系辞》作者说它们是昼夜之象,这一句话的分量极重。

昼夜不是两样东西,是一段时间里两个相续的阶段。昼不是一件东西,夜也不是一件东西。昼是天亮到天黑之间,夜是天黑到天亮之间。昼夜说的是时间的节律,不是物件的性质。把刚柔说成昼夜之象,等于说刚柔也不是两种物性,而是两种时位。刚是时间走到了这一段,柔是时间走到了那一段。刚不是硬,柔不是软,刚柔是一日之中的两个时段,是一个循环里的两个相位。

这样理解,本章开头"刚柔相推而生变化"的"相推"两字就活了。相推不是两个东西在互相挤,而是昼推着夜、夜推着昼,时间在往前走。《系辞下》说得最明白:"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日月相推,寒暑相推,都是时间的推移。明与岁,都是时间推移之中生出来的。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正是同一个道理:变化不是别的,就是时间。

《系辞》说《易》"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刚柔相易,就是刚可以变成柔、柔可以变成刚。如果刚柔是物性,一块硬的东西怎么会自己变软?可是如果刚柔是时位,昼变成夜、夜变成昼,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刚柔相易之所以可能,正因为刚柔本来就是昼夜之象。

2.2.2 庄子先生的日夜相代

庄子先生在《齐物论》里说:"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日夜在人面前相互替代,可是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萌发出来。这句话说的正是本章的"刚柔相推"。相代就是相推。日夜相代,人只见其代,不见其萌;刚柔相推,人只见其推,不见其所以推。

庄子先生又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生与死、可与不可,不是两个分开的状态,而是在同一个时刻互相含着。正在生的东西已经在死,正在死的东西已经在生。这与《易》的刚柔观是一致的:一个阳爻已经含着变阴的势,一个阴爻已经含着变阳的势。刚中有柔来的消息,柔中有刚来的消息。所以《易》说"刚柔相推",不说"刚柔相对"。相对是两个东西各据一方,相推是两个阶段彼此含着彼此。

庄子先生这几句话出于道家,本章出于儒家所传的《易》,可是在"变化即时间"这一点上,两家所见完全相同。这不是偶然。儒道两家都从天地的运行里体会道理,而天地运行最显著的表现就是昼夜寒暑的相代。

2.2.3 老子先生贵柔的真意

老子先生贵柔,说"柔弱胜刚强",说"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这看起来与《易》刚柔并重的态度不同。《易》以乾为首,乾是纯刚,并不贬刚。可是把刚柔理解为昼夜之象以后,老子先生的贵柔就有了另一种读法。

老子先生说"反者道之动",道的运动是往反面走的。刚盛极了,就要往柔走;柔盛极了,就要往刚走。这正是刚柔相推。在这个相推的势里,什么是明智的?是守住将要来的那一头,不守已经盛的那一头。刚既然已经盛了,接下来必然是柔要来,所以守柔。这不是说柔本身比刚好,而是说在刚盛的时候守柔,是顺着道之动的方向走。老子先生又说"进道若退",前进的道看起来像后退,也是这个意思:在一个局面里,顺着相推之势,往往要做与眼前之势相反的选择。

这样读来,老子先生的贵柔与《易》的刚柔相推并不冲突,而是《易》的道理在特定时位下的运用。《乾》卦上九"亢龙有悔",刚到极处就有悔,这正是刚盛而不知守柔的下场。《乾·文言》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进退存亡都能知道,又不失其正,这是圣人。老子先生守柔,是知退存之道;《易》说亢龙有悔,是警刚进之失。两者所说,是同一个刚柔相推的道理。

2.3 变化者进退之象:变化在人

2.3.1 知进退存亡

四句中的第三句,"变化者,进退之象也",把卦爻的变化归结为人的进退。这一句同样值得注意。变化在天,进退在人。天的变化是昼夜寒暑,人在这变化里,可以做的只有进或退。进退是人面对变化时唯一的两种基本姿态。

《乾·文言》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进退与存亡并举,进退是行动,存亡是结果。知进退,就能得存亡。可是知进退还不够,还要"不失其正"。什么是正?正就是合于时。该进而进,该退而退,是正。该退而进,该进而退,是不正。所以进退不是随意的选择,是看时而定的。时就是昼夜,就是刚柔。这又回到了四句的倒读:先明刚柔之时,再定进退之动。

《艮》卦的《彖传》说:"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止就是退,行就是进。止与行都以时为准,不失其时,其道就光明。这里的"光明"二字与本章开头的"明吉凶"相呼应。动静不失其时,吉凶自然就明了。

2.3.2 立本与趣时

上文已经引过《系辞下》"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这两句正好给本章的第三、第四句做注。刚柔立本,对应"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变通趣时,对应"变化者,进退之象也"。本是天所定的,时是人所趋的。人不能定本,只能趋时。

这一层意思在儒家的其他文献里也有。《中庸》说"君子而时中",时中就是随时而处其中,就是趋时。孟子先生称孔子先生为"圣之时者",也是说孔子先生最能趋时。趋时不是随波逐流,是在已定的本上做恰当的进退。本不由人,时由人趋,这是《易》给人留下的行动空间。

人在这个空间里做的事,就是进退。进退做得对不对,要看合不合时。合时,则忧虞可以化为吉;不合时,则忧虞就要落为凶。所以四句"之象也"从进退往上,就到了忧虞与吉凶。下面一章,就要说这两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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