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读《系辞上》"圣人设卦观象"章
《系辞上》第二章逐句读解。圣人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四事与君子观象、玩辞、观变、玩占四事恰成逆行;四句「之象也」排成由果溯因之链;「所居而安」与《中庸》「居易以俟命」互文,章末引《大有》上九「自天祐之」收束于顺与信。以儒道义理为宗,旁参《论语》《孟子》《老子》《庄子》《荀子》《左传》,讲君子如何在天地之间安身、在变化之中行动。

4 六爻之动,三极之道
4.1 三才与六位
4.1.1 兼三才而两之
"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三极就是三才,天、地、人。《说卦》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六画之所以是六,是因为天地人各占两画。一卦六爻,就是天地人三才各分阴阳。
《系辞下》说得更直接:"《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六爻不是别的,就是三才的道。这两段话可以为本章的"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做注。六爻的运动,就是三极之道的运动。
这一句放在四句"之象也"之后,是有意的。前四句把卦爻辞翻译为人事和天时,这一句则说明卦爻整体所依据的结构。吉凶、悔吝、变化、刚柔,都在六爻之中;六爻之所以能包含这一切,是因为它兼备了天地人三极。
4.1.2 三极之中,人居其中
三极的排列,在六爻里是地在下、人在中、天在上。人居中位。这个安排本身就有意思。人不是站在天地之外看天地,人在天地之间,是天地这个整体的一部分。人的进退、忧虞、失得,都在天地之中发生,都受天地的刚柔昼夜所限。
可是人又不是被动的。《说卦》说"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天道是阴阳,地道是柔刚,人道是仁义。阴阳、柔刚是自然的,仁义是人自己立的。人在三极之中,是唯一一个要"立"自己之道的。天不需要立道,地不需要立道,只有人要。这是人在三极之中的特殊之处:人既在天地之中,又要在天地之中立自己的道。
4.2 人为一极:能参
4.2.1 荀子先生的"参"
荀子先生说:"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天有天的时,地有地的财,人有人的治,三者合起来叫做"参"。参就是三,就是人与天地并列为三。荀子先生这句话,把三极之中人的地位说得最明白。人不是天地的附属,人是与天地并列的第三者。
荀子先生接着说:"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放弃自己作为第三者的责任,反而去指望天地,这是糊涂。人的责任是"治",是把人自己的事做好。天时地财不由人,人治由人。这与前面所说的"本不由人,时由人趋"是一个意思。荀子先生虽然是儒家里较为强调人为的一派,但在人与天地并列为三这一点上,与《易》的三极之说完全一致。
本章说"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六爻的运动是三极的道。人既然是三极之一,六爻的运动就有人的一份。卦爻的变化不是人在旁边看着的,人本身就在其中动。这是理解后文"君子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的前提:君子观象观变,不是观别人的象、别人的变,是观自己所参与其中的象与变。
4.2.2 《中庸》的位与育
《中庸》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人能致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得到生育。这句话把人在三极之中的作用说到了极处。天地之位、万物之育,竟然系于人的中和。这不是说人能创造天地,是说人若失了中和,天地在人这里就乱了位;人若能致中和,天地在人这里就各得其位。
这里的"位"字,与本章下文"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的"序"字相通。天地位,是天地各安其序。君子居而安,是君子安于自己在三极中的序。人安其位,天地也安其位。《中庸》又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这里也用了"参"字,与荀子先生所说相同。人尽其性,最终可以与天地参。
儒家的这一套说法,从《说卦》"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到荀子先生的"能参",到《中庸》的"与天地参",都是在讲三极之中人的一极。人是三极之一,不多不少。多了,就是僭天;少了,就是废人。本章"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一句,正是这一整套说法在《易》中的根源。
4.3 "动"字:不是六个位置,是一条道
4.3.1 六爻之动与三极之道
这一句用的是"六爻之动",不是"六爻之位"。动字要紧。六爻不是六个静止的格子,是一个运动的过程。初爻动到二爻,二爻动到三爻,一路上去,到了上爻又要变。六爻之动,是一个由下到上、由始到终的时间过程。这与前面所说"刚柔者,昼夜之象也"相合:六爻的六个位置,也是六个时段。
三极之道也是道,不是三个格子。道是路,是走的。天地人三极不是三个固定的位置,是三条路的运行。天道运行,地道运行,人道运行,三者合起来成为六爻之动。所以本章说"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用一个动的词对应另一个动的词。爻是动的,道也是动的。
这一层意思,可以帮助理解后文的"居"与"动"。既然六爻本身就是动的,君子的"居"就不是静止不动,而是在动之中安住。君子居的时候观象玩辞,观的是动着的象,玩的是讲变化的辞。君子动的时候观变玩占,更是在动中观动。居与动,都是在六爻之动之中。没有一个可以站到动外面去的地方。
4.3.2 时位不可分
《易》讲爻,常常时与位并说。位是空间的,时是时间的。可是在六爻里,位就是时。初爻是初时,上爻是终时。一个爻所在的位置,就是它所在的时刻。这与本章"刚柔者,昼夜之象也"是一致的:刚柔是位,昼夜是时,位即是时。
这样,君子所居的"序",也就同时是位与时。安于序,既是安于自己所在的位置,也是安于自己所在的时刻。《艮》卦《大象》说"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位就是序。思不出其位,就是安于序。可是位是动的,位随时而变,所以思不出其位并不是死守一个格子,而是随着时的推移而始终安于当下的位。这是下一章要细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