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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读《系辞上》"圣人设卦观象"章

《系辞上》第二章逐句读解。圣人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四事与君子观象、玩辞、观变、玩占四事恰成逆行;四句「之象也」排成由果溯因之链;「所居而安」与《中庸》「居易以俟命」互文,章末引《大有》上九「自天祐之」收束于顺与信。以儒道义理为宗,旁参《论语》《孟子》《老子》《庄子》《荀子》《左传》,讲君子如何在天地之间安身、在变化之中行动。

玄机编辑部 2026年9月3日 预计阅读 73 分钟 Markdown
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读《系辞上》"圣人设卦观象"章

6 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

6.1 安与乐

6.1.1 定静安虑得

"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这两句并列,说的是君子对《易》的两种情感。对序是安,对辞是乐。安与乐不同。安是接受,是不再动摇;乐是欣赏,是主动地亲近。安是静的,乐是动的。

《大学》开篇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一串次第里,安在静之后、虑之前。安是静的完成,也是虑的开始。静下来了,才能安;安了,才能去思虑;思虑了,才能有所得。安是一个转折点:由静入动的转折点。

本章的安与乐,正合这个次第。安是对序的接受,是静的完成。乐是对辞的把玩,是虑的开始。先安而后乐,先居于序而后玩于辞。若不安于序,心里躁动,是没法玩辞的。玩辞需要一种从容,而从容来自安。所以两句的次序不能颠倒:先说所居而安,再说所乐而玩。

6.1.2 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孔子先生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知、好、乐,是学的三个层次。知是知道,好是喜好,乐是以之为乐。乐是最高的一层。本章说君子"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用的正是这个最高层次的"乐"字。君子对爻辞,不只是知道它的意思,不只是喜好它的道理,而是以玩味它为乐。

孔子先生又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了以后时时温习,不也是快乐的吗?时习就是本章的"玩"。玩是反复地、一遍一遍地把玩,是时习。时习而说,就是玩而乐。孔子先生自己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这是乐之者的样子。学到了这个地步,连吃饭都忘了,连忧愁都忘了,连老都忘了。这就是"所乐而玩"。

颜回先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先生的乐,也是在安之上的乐。安于陋巷,然后乐于道。若不安于陋巷,心里想着富贵,哪有乐?所以孔子先生说"贫而乐"胜过"贫而无怨"。无怨是安,乐是安之上的一层。本章的安与乐,正是这两层。

6.2 忧与乐的转化

6.2.1 乐以忘忧

这里有一个看起来矛盾的地方。本章前面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也",《易》的辞里满是忧虞。后面又说君子"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君子以玩辞为乐。一部满是忧患的书,君子读起来却是乐的。这是为什么?

孔子先生"乐以忘忧"四个字,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乐不是没有忧,是把忧化掉了。忧还在辞里,可是君子在玩辞的时候,把这份忧转成了乐。怎么转?就是通过"玩"。玩是把忧患当作可以细细体味的对象,而不是当作压在心上的重担。作《易》者的忧患,经君子的玩味,变成了君子的乐趣。

这一层转化,是《易》的一大功用。《系辞下》说"其辞危",《易》的辞是危惧的。可是《系辞上》又说"乐天知命故不忧"。危惧的辞,读出来是不忧的心。这中间的转化,就靠"玩"。君子玩其辞,把辞中的危惧一一体会过,知道每一个悔吝之所以然,知道每一个凶之所从来,也就知道如何避免。知道了,就不再惧怕,反而觉得有趣。忧患变成了智慧,智慧就是乐。

孟子先生说"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这句话在前面引过。这里可以再加一层:君子的终身之忧,正是君子的终身之乐。因为这个忧不是愁苦,是玩味。终身玩味辞中的忧患,终身在这玩味中得到乐趣,终身因此而无一朝之患。忧与乐,在君子身上是一件事的两面。

6.2.2 吉凶与民同患

《系辞上》第十一章说:"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圣人用《易》来洗心,退藏在幽密之处,与百姓一同忧患吉凶。这句话里的"与民同患",可以帮助理解君子乐而玩辞的意义。

圣人作《易》,是因为有忧患,而这忧患不是圣人个人的,是与民同的。百姓有吉凶之患,圣人替他们忧患,作《易》来帮他们。所以《易》辞中的忧虞,是为民而忧的忧。君子玩其辞,玩的是这份为民之忧。君子以此为乐,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乐,是因为体会到了圣人为民的心而乐。

《系辞上》说"圣人以此洗心"。洗心,是把心里的杂念洗去。君子玩辞,也是洗心。玩一句辞,体会一层忧患,去掉一层私意。玩到心洗净了,忧患也就成了智慧,成了乐。乐而玩辞的君子,是在用辞洗自己的心。这是《易》之所以为教的地方。

6.3 玩的态度

6.3.1 游于艺,游心

"玩"字是本章反复出现的一个字:玩其辞,玩其占。玩是一种什么态度?玩是反复地、亲近地、不急于求结果地把弄一件东西。玩不是为了什么,玩本身就是目的。玩的时候,人与所玩之物之间没有隔阂,人在其中,物在其中,彼此亲熟。

孔子先生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游于艺,是在六艺之中自在地游。游与玩是一个气息。游是不带目的的往来,是在其中自在地走动。庄子先生说"乘物以游心",乘着外物而让心自在地游。庄子先生一部书的第一篇就叫《逍遥游》,逍遥是无所拘束,游是自在往来。儒家的游于艺与道家的游心,都是这个"玩"的态度。

君子玩其辞,就是游于辞。不是为了从辞里挖出一个答案,是在辞里自在地往来,一遍一遍地体味。玩久了,辞就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辞里的道理就成了自己的道理。这是玩与查的区别。查是找一个答案,找到了就完事。玩是没有完事的,可以玩一辈子。孔子先生说"五十以学《易》",五十岁了还要学,就是因为《易》是可以玩一辈子的。

6.3.2 玩占也是玩

本章对辞用"玩",对占也用"玩":"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这一点极为重要。占本来是问吉凶的,是要一个结果的。可是本章说的是"玩其占",不是"信其占"或"从其占"。占也是玩的对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在动的时候、在占问的时候,君子的态度仍然是玩味的,不是急切求结果的。占出一个结果,君子不是拿了就走,而是把这个结果也当作可以体味的东西。为什么占出这一爻?这一爻的辞说什么?这与我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联?我该如何进退?这一切都是玩。占问的结果,成了进一步体味变化之理的材料,而不是一个终结的判决。

这是《易》从卜筮之书转成义理之书的关键一步。卜筮之书求的是结果,义理之书求的是道理。本章把占也说成玩,就是把卜筮拉到义理这一边来了。占不再是求结果,占是体味道理的又一种方式。下面第八章还要专门说这一层。

6.3.3 日就月将

《诗·周颂·敬之》说:"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每日有所成就,每月有所进步,学问就日益光明。日就月将,是把学放进了昼夜的节律里。每一天,每一个月,都在学,都在进。

本章说"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又说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把两句合看,君子的玩辞是在昼夜的节律里进行的。每一天的居,都在观象玩辞。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这就是日就月将。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天的日就月将;君子日日玩辞而德日进,是人的日就月将。人的学与天的运行,在这里合成了一个节律。

"学有缉熙于光明",光明二字与本章开头的"明吉凶"、与《艮·彖》的"其道光明"相呼应。学到了光明,就是明了吉凶,就是道光明了。日就月将的学,最终到的是明。而这个明,与圣人系辞所明的,是同一个明。君子玩辞日久,所见的与圣人所见的渐渐合一。这就是前面所说的"逆行之路"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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